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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一命抵一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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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那年,家里隔三差五来媒人。
崔唤弟哄着怀中最小的妹妹,在父亲一段又一段沉默的旱烟中,在记不清第多少次坐月子母亲无声的眼泪中,她主动答应了。
男人是个比她大十多岁,没了两个老婆的鳏夫。
上面还有几个哥哥,父母前些年分了家,结婚后不用她照顾。
家住在城里,虽说条件一般,可也能换个城市户口,以后就不用过苦日子了。
最关键的是他一直没孩子,只要嫁过去,就能生个自己的孩子开始新生活了。
这些洗脑的话她从说媒时听到了新婚当晚。
最终被屋外男人摔碎酒瓶踢翻桌椅而打断。
这天,崔唤弟知道自己的人生根本不可能像母亲口中熬一熬总能熬出头那么容易了。
找不到任何意义的生活持续了四五年,直到那天,她带着怀孕的化验单回了家,她才宛如在这段婚姻中得到了新生。
孩子出生了,她人生中身心最没负担的日子也就此结束了。
又一次遭受打骂后,看着襁褓中无知的儿子,她为他想了一个新名字。
启程。
崔唤弟是第一个孩子,沾了这个身份的光,上了几年小学,认得一些不复杂的字。
她忘了哪天在报纸上看到了这个词,是出发去新地方的意思。
康启程。
在她的坚持下,儿子用了这个名字,上户口那天她激动不已,坚信怀中的稚子以后肯定会走一条崭新的路,不会再重复康家那些陋习。
不知是她对这个名字的美好期许有点用,还是每次他们夫妻吵闹都避着儿子,总之长大后的康启程脾气温和,无论是工作还是人际交往方面都饱受夸奖。
一点都不像他那个得了病快入土的爹。
终于,崔唤弟熬了二十多年的日子熬出了头。
康老四走后没多久,儿子带回了女朋友,说要结婚。
崔唤弟欣喜不已,看着那个肤白貌美的害羞姑娘,总依稀看到自己年轻时对婚姻还有憧憬的模样。
婚礼当晚,她给自己倒了杯白酒。
酒才喝了一半不到,院子中儿子儿媳的房间响起吵架声。
康启程动手的声音从不大的院子传过来,震得酒杯摇摇晃晃,也震碎了她这二十多年虚假的幻梦。
可他终究是自己的骨肉。
她也不是没有狠下心来劝陶彩霞离婚或逃跑,可对方有了身孕。
在母亲这个身份的提醒下,陶彩霞最终选择了和她当年一样的路。
可看似同样的路,也总有分岔不同的地方。
那天晚上,雷声四起,雨势磅礴。
混乱又密集的雨声把吵闹的夫妻俩推进了她和孙女的房间。
陶彩霞哭着挡在门口,说什么都不让康启程进来,让她一定护好孩子。
直到听清楚两人究竟在吵什么,崔唤弟才意识到自己这些年的那些幻想有多傻。
她的骨肉注定不可能有什么新的开始。
不等她从这种绝望中出来,被陶彩霞拼命阻挡的门被踢开了。
阴沉的风雨扑进房间,她以为最熟悉最了解的儿子对着陶彩霞举起了剪刀。
砰!
一声闷响后她才昏昏沉沉地清醒过来。
每次在父母吵架时都躲在自己怀中瑟瑟发抖小孙女站在床上,瘦弱的两根手臂用力举着前几次修门用的,放在窗台上的榔头。
榔头的那边是什么,她不忍心去看,可儿媳的尖叫又让她不得不低头去看。
原来是她给自己虚拟绘制了半生的希望。
暗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脖颈悄然滑落,洇湿了水泥地面,也洇湿了她的视线。
在失去意识之前,康启程挣扎着侧过身朝后方扫了一眼。
当看清康桃手中举着的榔头,致命的怨恨随即而生。
那眼神和每次动手时的康老四一模一样。
坐在他视线中的崔唤弟想要做些什么,可直到陶彩霞跪在自己身前,她也没能动弹半分。
“救救桃子!一命抵一命,我去自首。”
恍惚中,她从陶彩霞身上仿佛瞥见了自己在那二十多年婚姻中狼狈的模样。
“不行,是我打了人,我要去公安局……”
稚嫩的童音飘在身后,像极了十多年前自己被康老四打骂完之后,康启程推门进来的声音。
“妈你怎么总是这么不小心,又把自己摔成这样?我饿了……”
眩晕中,跪在她面前的陶彩霞扑向了康桃,夺过了榔头。
母女俩哭成一团的动静吵得崔唤弟心烦意乱,她忘了自己当时究竟在想什么,她本该跪在康启程身边哭得撕心裂肺才对啊,可怎么最终却是夺过了陶彩霞手中的榔头。
“你不能去,你得把桃子养育成人,让她长大了走上正道。我没用了,我去。”
简直匪夷所思。
她从没想过自己有天还能在唯一的希望濒死之际说出这种话。
身为母亲这个身份,她不该去报警吗,不该冒着风雨把他拖进医院吗。
怎么能抢过榔头用单薄的衣衫擦掉指纹呢。
如果被康老四知道了……
啊,不对。
康老四已经不在这个院子了。
窗外一声闷雷闪过,电光火石间,崔唤弟终于被涌入屋内的凉风吹醒了。
她继续手上的动作,拼命擦着榔头上的指纹。
前些年她听一户丢了东西的人家说过,现在抓犯人都是用指纹,每个人的都不同。
她这双糙手抱过的妹妹最终被卖到山的那边,养大的儿子走上了期许之外的路。
好像无论什么事她都做不好。
如今唯一能做的,只有握紧这把榔头去公安局了。
挪进风雨之前,身旁的儿媳拉住了她。
“不能去!没有人会相信母亲杀了自己唯一的孩子!”
又是一道惊雷撕碎眼前完整的黑幕。
她握着榔头的双手颤得更严重了,虚软的小腿终是没迈过那道门槛。
晃晃悠悠的门被关上了,她又闻到了刺鼻的血腥味。
她还是不敢回头,可陶彩霞却抓着她的肩膀,把她的视线拽回地面。
“我去,让桃子长大了给你养老,我什么都认,一定不会牵连你们。”
短暂的震惊迷茫急速晃过,陶彩霞粗鲁地擦掉没用的泪线,举着沾血的榔头对窗外的密雷发誓。
她之前为了今晚已经提前推演过很多细节,无论是动机还是行凶过程都绝对不可能在公安面前出错。
可这些年总是陪着她默默流泪的崔唤弟却嗡动着那张苍白的嘴唇,沙哑的声音吐出一句让她难以置信的话。
“你一个人去自首,公安很有可能发现啥不对劲的地方,如果我推给你你再推给我,他们肯定查不出来。不管是咱俩谁被抓起来,总有一个能把桃子养大。”
小时候上学时,崔唤弟总能考前几名,可每次除了她妈在婴儿的哭闹声中叹着气夸她,谁都不会多说一句她聪明。
她爸嫌她做不好针线活,康老四说她是个蠢货,康启程也总说她什么都不懂。
她笨了一辈子,到了这种时候总该再聪明一次。
陶彩霞说的没错,正因为天下不可能有母亲杀了自己的孩子,她才越要这么说。
真话假话混在一起说,往往最容易被人相信。
就像当年大家劝她嫁给康老四时用过的技巧。
陶彩霞比她还要更清醒些。
她知道公安肯定会判断出来伤口是怎么造成的,如果想完全排除康桃的嫌疑,只能误导办案人员。
不能再次重击,会欲盖拟彰。
慌乱中,陶彩霞看到了那双没有闭上的眼睛,以及其中的恨意。
她想到这双眼睛最后一眼看到的目标是康桃,于是毅然决然地举起剪刀痛哭着剜下了那两颗经常出现在噩梦中的东西。
身体还未僵硬的男人似乎还有微弱的气息,可她来不及管这些,穿过风雨冲进自己房间,剪碎了绣着永结同心的那块枕巾,永远地填进那两个窟窿。
好了。
以后公安不会再从这双眼睛中找到她女儿。
她再也不用怕这双眼睛瞪她。
雨声中,崔唤弟按照她的叮嘱,哄着吓傻的孙女喝下了安眠药。
她畸形的嗓音哼着童谣,余光一次次从陶彩霞的动作上擦过。
很快,康桃进入了一觉醒来世界由此美好的睡梦。
崔唤弟那颗不聪明的脑子想到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民间说法。
神婆说,只有将受了伤的地方挡住,来世投胎这个部位才不会先天不全。
她拿起工帽,颤抖着盖在了康启程头上。
她本来没想过缝针,可又怕康启程来世再投胎到这种先天不全的家庭,于是绵绵不断的眼泪比手中的针线更长,可仅仅落下几针就再也动不了分毫。
所幸还有陶彩霞,还有可以安排这一切的另一位母亲。
按照儿媳的安排,她把孙女安顿到另一个房间,提前去了纺织厂等待。
等陶彩霞搭着板车赶到以后,两人又一起把装着康启程的编织袋抬到二楼更衣室。
她本是想直接送到郊外埋到那棵树下,可陶彩霞不同意,说纺织厂有些男人最近回家也动手,要让他们在更衣室看到动手的后果。
一两个小时过去了,康启程已然出现尸僵反应。
无声又密集的眼泪随着窗外的雨串打在更衣室的地面,崔唤弟顾不得去擦,用尽全身力气将他蜷缩的四肢掰到正常位置,一声声在心底说着对不起。
雨太大了,巡逻的保安师傅没有注意到更衣室内手电筒微弱的光芒,更没有注意到两个女人在深夜隐藏了大半段人生。
直到次日,雨过天晴。
*
“公安同志,该说的我都说了,这次绝对没有再说谎话了。麻烦了你们这么久,不好意思了。”
审讯室内,再也不必伪装之前气势的崔唤弟俯下弯了一辈子的腰杆,额头轻轻撞在约束板上。
在座几人纷纷默不作声地避开了她的视线,排风扇外又是一个崭新的白昼,光晕被扇叶推送进来,抚在崔唤弟的丝丝白发中间。
几天后,案子终于告一段落。
红星派出所内,郑兴邦站在办公室门前,看着没什么精神的叶云清叹了口气。
正琢磨着该怎么和大家商量,抽空给她宽宽心,一通急电打断了他的大计。
“小叶!你呼机是不是没电了?市局来电话了,找你快去法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