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大结局 结局 ...
-
登基大典那天,朝霞鎏金,把太和殿映照得一派富丽宁和。
谢衍邯终于回到这里,以新帝的身份,迎回他的夫人。
那年在琊州,他们的婚事仓促又简陋,他一直都后悔。
幸而现在,他终于能有机会补偿一切,幸而,她还在身边...
磬钟敲响,新帝一袭红底玄袍的冕服,走在红毯一半的时候,停下来等他的皇后。
凌昭昭今日头上一顶凤冠攒满了东珠,用赤金点翠,珠旒层层垂落,半掩住眉眼从那头走来,美得让人险些窒停了呼吸。
红毯两旁是黑压压的群臣垂立,为首便站着元安侯和仁怀书院提拔出来的臣子。
昭昭的视线一掠而过,心里想着人虽然是元安侯的人,但好在,她已经暗中笼络了一些。
从红毯走过的短短这一路,两人所想的完全不同,一个想着日后朝中政权的掌握,一个想的却是失而复得的珍贵。
待到大典落幕,帝后二人祭拜完天地,红帐撑起,泰宁殿中红烛幢幢,二人坐在龙凤喜床上,听女官读完吉祥喜话,喝过合卺酒,剪过发丝,行完结发礼...
好不容易,终于等到内侍女官都退下,内殿只剩二人。
不等新帝说话,新后就从喜床站起,朝他福身,“陛下,臣妾恭喜陛下登极大宝,真龙归位,日后定然飞龙在天,泽被苍生,四海升平。”
近在自己面前的女子妆容精致,一身华服,美艳不可方物,已然回到自己身旁,可谢衍邯却总觉得,自己和她的距离已然被身上的绸锦珠翠所阻隔得很远很远。
起初他不以为意,觉得只要人愿意留在他身边就好,可是,后来慢慢地,每次他来她这里,总被她以“新政刚立朝政不稳”,又或是“龙体为重”的借口,将他请走。
他曾在殿外看了她许久,她总是忙忙碌碌的,不拒绝他的时候,便是她对他有所求的时候。
那一天,她端了参汤特意打扮了一下到御书房找他,他受宠若惊呆了好久,反应过来后,他再不敢怠慢,立刻放下手头的工作,专门去接她递过来的汤。
“陛下为国事操劳,要注意龙体啊。”
她笑得温柔小意,谢衍邯有那么一刹那感觉自己回到了从前在琊州的时候。
那会儿凌昭昭满心满眼里都是他,她的心意和她那股锲而不舍的精神是真的。
而现在,她的锲而不舍的精神还是真的,只不过,让她锲而不舍的已经不是他了。
有时候谢衍邯又会庆幸地想,这样也好。
最起码,现在的她和从前的她不同的是,现在的她有人帮了。
他会一直帮她。
“陛下今晚可要去臣妾宫中坐坐?”她主动邀宠道。
“好。”他毫不犹豫地,喝完参汤很快将手头的事务做个了结,然后跟她回去。
一路上,他什么也没问,也什么都没说,虽然这好长一段时间来他一直这样,但今日,凌昭昭终于问他了。
“陛下可猜想到臣妾今日所求了?”
她倒是问得坦直。
“嗯,近日李静襽所提的提拔女官制,被众臣所拒,你可是想让朕替你争取一个机会?”
谢衍邯叹出一口气道。
她点点头,“只要陛下替臣妾争得一些时间,臣妾听闻河西有一位女儒想当有才识且博古通今,这位女儒的父兄是该县县官,该县的许多举措皆出自这位女儒的想法,只要等臣妾把她寻来,就能给他们证明。”
“证明什么?”谢衍邯问。
凌昭昭深吸口气,胸脯处热烫烫的,放高了声量道:“自然是证明女子亦不比男子差,女子亦可进朝堂,当官为政,为万民谋福。”
“陛下,臣妾就不明白了,”她掐紧了双拳,“国之本在家,家中男子虽重,女子亦不可轻。可今世女子万事皆要依附男子,男子手握的诸多权柄,女子分毫不能沾。倘若朝堂只看重男子,全然不顾女子,难不成这天下,只需男子,便无需女子传家守业了吗?”
“还是说,国家只需男子便可,女子并不重要?”
“自然不是。”谢衍邯叹息道,“自古男子耕种,女子为男子生儿育女,操持家事,缺少任何一方,这家便不再是家,只会是一片颓景。”
“男子不必生育,力气又有先天优势,自是可以比女子更有余力去谋生,并且有保家卫国的职责,而女子,牺牲颇多,许多事就会天然地受掣肘,现如今,女子境况确实不如男子。”
“但男尊女卑,自古儒家引入易经就已经将其政治等级化,多年思想根深蒂固,你想要一朝一夕撼动,几乎不可能。”谢衍邯柔声道,
“古来易经中所述天尊地卑、乾道坤道、阴阳对应,并无指向男子女子的地位,也无等级之说,男子女子,正如你所说,同样立于天地间,是不可或缺的重要。”
“而那些儒说,的确为了好管理,才如此把人定入这样的等级,朕赞同,女子亦要争取相当的权利,而这些事,朕和一些臣子也在努力一点点改善,可皇后你要知道,”
他耐心地与她道,“一国相当于一艘巨船,容不得差池,把舵转急了,亦会有沉船的风险。”
“可是,”凌昭昭道,“若一国之中掌舵的全在男子手中,也很难确切地保障女子的权益。”
“陛下,臣妾心知要改革很难,但是,至少迈出那么一步,竭臣妾之所能。”她紧握拳头道。
“所以,”谢衍邯释怀地笑道,“当时你压根没想嫁给谢玄璟当他的皇后,因为你知道他并不会如你所愿,你更希望朕赢,并非是你爱重朕,而是你知晓,朕比之他,更能让你如愿,所以从一开始,你就给朕设局,是吗?”
“其实,”她拳心缓缓松开,吁出一口气道,“臣妾一开始并未如此想。”
“臣妾想当皇后,爬上这于女子而言已是极致的地位,是为凌家,为了臣妾那些哥哥们。”
“臣妾也确实在很早之前,有过那样的设想,所以不甘愿只是后位,所以才会给陛下设套,请陛下恕罪。”
“那你如今为何又坦诚相告呢?你继续如此迷惑着朕,不见得朕不会如你所愿。”谢衍邯笑,“你看,朕如今不就心甘情愿将后宫变成了你的专属私塾,任由你在这里开课教授贵女,也甘愿顶着这繁衍子嗣的压力,坚决拒绝纳秀,朕离这专宠昏庸的这一步,已经不远。”
凌昭昭顿了顿,才答非所问道:“陛下你...可以纳妃的,臣妾不在意。”
谢衍邯却被气笑,“你是不在意,你都不在意朕了,又如何能在意朕纳不纳妃?是朕自己在意得要死,朕只想独宠你,朕只想这份心意被你看见,从朕十四岁开始,身边就只有你,朕不曾对你以外的姑娘动心,却一直嘴硬着不愿意说,不愿意承认。”
“陛下所言...”凌昭昭眨了眨眼,“真假尚且难辨,再说了,陛下从前可以说自己只爱重叶姑娘,如今说只爱重臣妾,到了来日,亦可爱重别人。”
“言语是最苍白的表达,感情亦是最脆弱的物什,古来铁杵尚可磨成针,可感情却是浮云缥缈难以去抓。”
“臣妾与其抓那些,不如追逐些笃定之物。”
“好...”听完她的话,谢衍邯也觉得,此刻无需再多言语了,“你去追逐,这次,朕来助你。”
得到了他确切的答复以后,她心满意足地扭头转身,用身子挡住了前面的殿门。
她仰头直视他,“那...陛下还进去吗?臣妾可能还得为女官制度的事再精研一下。”
谢衍邯愣了愣。
“可你刚刚...”
他很快缄了口,良久又道:“行,那你去忙,朕回去继续批奏折了。”
“嗯,那臣妾不送陛下了。”
凌昭昭盈盈笑着,福了下身子权作拜别。
谢衍邯踩着镂空花砖返回的路上,一直在回想方才皇后来他书房找他时,笑意盈盈,当真是温柔甜蜜。
他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刚开始的时候,他总会觉得心灰意冷,黯然神伤,他便试图去了解她去苗疆的那段时日所发生的事。
然后,根据探子一次又一次的回报,他仿佛处身其中,他看到了凌昭昭当时被他交出去换叶姝桐,虽说是一早说好的计划,也安排好了人护她,可那一刻,她该是如何地伤心啊。
她心口因他疼痛了多时,而她竟然一句话也不说,默默地忍受,忍受到再也忍受不到的时候,才破釜沉舟,跑去苗疆找人挖蛊。
他听说了,蛊毒发作虽然痛苦,但却不如除蛊时的百一。
除蛊所遭受的九死一生的痛苦,她居然宁愿让自己痛死,也不愿意再背负那份爱他的心情了...
不过这样也好,一切都过去了,如今的她,才是真正的她,也不会再痛,不会再爱了。
他该替她感到高兴的。
日后她想要的东西,不必一个人苦苦追逐,有他助她一臂之力。
·
成立女官选拔制度触怒了朝中许多人,那些人便把怒火发泄到皇后身上。
“陛下!臣冒死进言!自古云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皇后身居中宫,本该安居内廷,打理六宫闺务,如今却执意开设女官选拔,插手朝堂取士规制,把女子推入朝局之中,扰乱百年来的朝纲旧制!”
程尚书跪倒在大殿中,往金砖上“砰砰”狠磕了几个头,直把额角磕出血。
其他大臣见状,也纷纷敛袍持笏跪到中间来,纷纷谏言。
“众卿家,”新帝缓缓自龙座起来,玄色龙袍扫过丹陛,声量不高,却也压住了满殿的纷乱,“程爱卿方才所言牝鸡司晨、扰乱朝纲,朕想问问你,何为牝鸡司晨?”
他抬手示意内侍将屏风后方的皇后扶过来,让她立在自己身侧,龙凤衣袂并肩而立,满殿百官尽数垂首不敢直视。
“古训所言牝鸡司晨,是妇人擅夺君权,私掌兵刑、祸乱社稷,可皇后设立女官选拔,只管织造、医药、教学和宗室女学诸事,从未插手六部军政、朝堂任免,何来干政一说?”
新帝指尖轻叩龙案,目光扫过阶下跪着的群臣,
“家国之本在于家,女子打理内宅,男子耕耘外事,二者缺一不可,朕设女官制,是让有德才的女子得以施展己长,会由内部选拔,再由一些大臣进行监管,倘若你们觉得那些女子不能胜任事务,亦可由有才男子取缔。”
“只是给一个机会,你们为何要过分抗拒?”
“古来都是有能者居之,这有能者并不局于男女,倘若有女子有贤才,你们为何要拒绝?”
程尚书依旧伏地,哽声:“陛下,男女有别,内外分野乃千年祖制,妇人涉足公职,阴阳颠倒,后患无穷!”
“祖制亦要顺民心、合时宜。”新帝眸色一凛,“祖制未曾言有才女子不可为官,只言各司其职。皇后身在中宫,心忧宫闱民生,不曾以私念乱法度,反倒为朝堂减负。”
“今日诸位将新政所有不满,尽数泄于皇后身上,苛责中宫,是分不清是非,还是心中忌惮女子崭露锋芒?”
新帝把话这么一说,殿中一下就无人再敢发声了。
最后,这个新政就这么别别扭扭地颁布下来。
这个政策开始的时候,选拔女官成了最难的关卡。
倒也不是没有合适的人选,而是,这些女子被家中父兄所阻拦,能进入到选拔阶段的少之又少。
到了选拔的时候,负责选拔的官员总是以各种难题刁难,到了最后,即使有人完整作答,也会被以各种理由驳回去。
后来无奈之下,凌昭昭只能亲自上场,她把那位曾让河西龙门县县官采纳其建议施行建立收养被遗弃女婴的仁济堂且取得颇大成效的卓姑娘带了过来,亲自给她点了官职。
这位卓姑娘确实是能做事的人,可这么一来,权力被分摊,不可避免地也触及到了一些人的利益。
虽说提拔的女官更多的是管辖宫廷内部职务,但内廷本身也已经有内廷女官了,这些女官便兼并了一些由内宫到外庭的一些职务。
从前这部分工作是户部那边抽人出来做,但有女官之后,便能将这部分工作都交给女官,这样,一些人拥有的权力便变小了。
加之女官本就心细,管辖的事务无论大小都事必躬亲,账册明细条理分明,从前户部官吏暗中可口、虚报损耗的路子被堵得严严实实。
往年内务府每年上报的绸缎、药材损耗虚高三成,自女官接管清点核算后,虚耗直接削减大半,省下的银两分拨地方桑蚕教习与孤女童学,实实在在落进民生里。
之前永安伯府涉事被抄家,凌昭昭从狱中接出赵文娴后,便拜托元安侯府收留她。
如今,赵文娴也已然成为女官的一员。
“启禀皇后娘娘,这些是丝绸织锦的数目,下官发现攒下来的数目还是颇丰的,还有一些药材也是,我们可以用这些同胡塞那边换成战马和矿产。”
“嗯,这样想起来也是相当不错的,”凌昭昭沉思了一会立马道,“这样或许能解决兵部那边的问题,文娴,你这次立大功了!”
二人在织造府衙外围的银雀道边走边说着话的时候,突然,一名黑衣刺客从天而降,刀剑直指凌昭昭!
今日皇后是微服过来的,身边带的侍卫数量不多,而那些侍卫早在她从衙门出来前就已经遭袭。
“娘娘小心!”一袭绯色文官袍的赵文娴已经用身体护住凌昭昭。
几个负伤的侍卫从地上站起,抄起剑继续同黑衣人缠斗。
刀光剑影之间,昭昭连忙拉着赵文娴走。
却在这时,其中一个黑衣人回身把剑对准了二人。
“文娴你快跑!同胡塞那边交涉的人是你,你万万不可有损伤!此次两国交易是头一回,能否成功十分重要!”
昭昭把她往身后推远了,自己留下来与刺客周旋。
“昭昭!”这时,刚好在附近的新帝听到动静率暗卫过来,然后就看见了这边的情景,他赶紧上前把他的皇后护在怀里。
“陛下...”昭昭只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从混乱中去找赵文娴。
那些黑衣刺客不知什么时候数量竟增多了,谢衍邯出宫也是临时性决定的,也没有带太多侍卫,显然是有心人故意设计过的。
谢衍邯一边护着凌昭昭,一边带着她往安全方向去。
而就在这时,赵文娴被刺客抓住了。
闪着寒光的利刃在脖颈横着。
此外不远处数十名黑衣死士合围而来,分明是反对女官新政的世家专门设下的死局。
赵文娴怀里死死抱着丝绸换铁矿、药材通商的全套账册,她和卓薇姿二人是全国女官体系的枢纽,一旦她们任意一人丧命,或账册被毁,桑蚕教习、妇幼医馆、孤女乡塾会尽数停摆,千万底层女子好不容易挣来的生路会一夜崩塌。
“放了她!”凌昭昭高声凛然。
“放开她,本宫来替她。”她道。
说着,她便展开双臂,一步步往前。
“不可!你给朕回来!”谢衍邯眼见她果真要去受死,瞳孔骤缩,急得连忙伸手去抓她。
“你不可过去!”他把她拉回来身边,展臂护在身后,而后扭头恨恨道:“朕说过,以后都会拼尽全力护你,你这会反倒不爱惜自己,是想要气死朕吗?你要去交换救人,朕替你去成不成?!再说,还有那么多的护卫呢...”
“陛下,臣妾不可用文娴来冒险,他们要的是臣妾的命,”昭昭吸一口气尽量平静道,“臣妾如何能让他们毁了账册和女官制,把这些时日来的一切功亏于溃?”
她说完,低下头凑在他手臂处,狠狠地咬下一口,小臂处连皮带肉便凹了下去,有血珠溢出。
谢衍邯吃痛嘶声之际,她便猛然将他推开。
那一下力度不小,他也不知她一个弱女子哪儿迸发出的力气,结结实实地就将猝不及防的他掀得踉跄后退数步,直接隔在了刀光包围圈之外。
这时,黑衣人越来越多,十几支泛着冷光的利刃直对着她。
“本宫已逃无可逃,放了她!”凌昭昭再次凛道。
“你先过来!”那黑衣人上前一步,继续道。
“不要!昭昭你不要!不要去!”谢衍邯失声。
凌昭昭再上前一步,脊背绷得笔直,连一丝回头看他的意思都没有。
谢衍邯站稳身形,望着她独自身陷死局的背影,心脏骤然一空,窒息般的钝痛席卷全身。
从前在山林中,他把她推出去给山匪换人,那时他满心只想着自己,想着一定不能让最后知道母妃的事的人有事,那时他尚且做足了相当充足的准备。
可是现在,当他看着她义无反顾推开他,只身前往危险,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心脏尽然被搅碎,彻骨地尝到了这种有可能会失去挚爱的绝望。
他声音发颤,满是不可置信,也只能卑微地哀求:“昭昭,你别过去,过来...你给朕过来呀...”
凌昭昭分神侧过脸,目光平静,语气平和,却字字戳在他心上:“陛下乃一国君主,江山离不得你。可天下千万倚仗女官新政活下去的女子,离不得文娴和这套新政。”
她顿了一顿,淡淡补上一句,“陛下从前为护住旁人,能将我推去山匪堆里,如今我要护住万千女子的生路,自然也分得清孰轻孰重。”
一句话击溃谢衍邯所有底气,他僵在原地,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他既悔又恨,当年的只是权宜之计,却不知道会在她身上留下这么深的痕迹,即便她此刻已经拨云开雾,对他再无一丁点感受,可今日的这记回旋镖,却全数返还并扎扎实实刺到了他心头。
“把人放了,本宫已经过来了...”
凌昭昭突然几步往前,直往刺客走去,同一时间,她从袖内撒出一把灰,同时将赵文娴往外推出。
赵文娴众目睽睽之下被侍卫救走,那些刺客眼见已然追无可追,便只能把目光盯准凌昭昭。
十几把刀剑同时往她的方向刺去。
侍卫们已经来不及出手了。
眼见着刀剑快将眼前的女子捅成刺猬,这时一道拔山超海之力将前头几个刺客倒拔了出去,脖颈被“喀”一下当场扭断,气绝身亡。
定神一看,眼前男子玄衣染血,那本该湛然若神的凤眸此刻也因倒映了血而显冰冷渗人。
他长指轻拭掉脸庞的血,立马又徒手去夺一人的剑,反手直捅过去。
那些刺客一吓,慌忙把刀剑都对准了他,却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紧步往后退。
凌昭昭趁机逃了出来,而后被侍卫救走。
没了人质,谢衍邯和那些侍卫便无所顾忌了,没过多久,那些人尽数缉拿归案。
可被捕获没多久,那些刺客趁人不备,竟集体咬破口间蜡丸自尽,最后只有一个侥幸被救下,移交诏狱待审。
·
事败之后,由王氏为首的世家开始终日惶惶。
“此事本来要除之人是皇后!可你培养的那些好死士,竟然把陛下也伤了,你说该怎么办?!”
王雍指着自己的儿子骂,“本来朝中那群老不死就看我们王家不顺眼,此次若只除掉皇后的话,他们兴许还能睁只眼闭只眼,可现在却把陛下也卷进去了!你说你!!”
“本来崔家、何家那些大族还在的话,我们世家又何用惧怕朝中那些老家伙,可今时不同往日,现在朝中已经是陛下说了算了!”
“如今陛下受了伤,此事可大可小,朝廷定然加大力度,到时候我们就...唉!!”
向晚时分,凌昭昭留赵文娴在寝宫商议事务,恰逢新帝用纱带吊着手臂进来。
谢衍邯其实早就想明白那天的事了。
凌昭昭见他过来了,便摆摆手让赵文娴下去。
赵文娴朝新帝一礼后,便退下。
谢衍邯看着满案满桌都摆满了账册和条陈。
“研究清楚了?”他开口道,“丝绸药材换矿战马的事,还有成立女官户部的事,都有初步雏形了?”
凌昭昭沉默了一阵,点了点头,“陛下手如何了?”
“快好了。”他摸了摸扎得严实的手臂,道。
她点点头,“那就好。”
他抿了抿唇,神色沉下去。
见他不说话了,昭昭觉得自己似乎要说些什么才好,于是道:“臣妾听闻,今日朝上许多骂臣妾的声音?”
其实这些事不新鲜,她一早就已经知道了,朝中臣子都骂她是妖后,说她追名逐利,甚至丧心病狂连陛下安危都不顾。
他们说她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觉得女官制成立起来,慢慢就能把权力笼过来。
为权力连自己性命都不顾。
“不过是随意抨击几句罢了,他们在朝中偶尔吵架都会这样,谁都会骂。”
谢衍邯道。
说完又是沉默一阵,这会儿凌昭昭不知道再与他说什么,干脆自顾自收拾起案上的东西。
他终于没忍住道:“昭昭,你是故意的,对吗?”
凌昭昭愣了愣,“什么?”
“王家那边有你安插的人吧?你其实是知道他们会有行动的,所以那天是你故意安排让朕知道你会有危险然后赶出宫的,是吗?你知道他们那天会有行动。”
他终于问出口。
她似乎也没有隐瞒的打算,立马就点头道:“其实,行刺时间也是臣妾安排的。”
“臣妾确实知道他们想动手,与其让他们挑时间,还不如主动帮他们选好时间呢。”
“所以那天赵姑娘的账册都是假的,对吗?你们早料到让朕受点轻伤他们那帮人就会罢手,那天是不是已经安排好了暗卫在后方,若场面失控就会让暗卫出手?”
谢衍邯道。
凌昭昭点头,“但是,账册不算是假的,是誊抄了一遍,他们毁了也没关系。”
“如果臣妾不这样做,他们刺杀了一次,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她接着道,“只有一次就让他们捅了篓子,才能保证女官体系日后不再受威胁。”
“陛下明知道是臣妾故意让你来,陛下不也还是来了?那么,臣妾就当陛下是默许臣妾那么做了。”
“其实,那天如果陛下不来,臣妾也不会怪陛下,大不了多被刺杀几次,臣妾是不会放弃女官制的。”
“他们说得没有错,臣妾确实爱权力名誉,爱这女子至高无上的地位。”
她道,“而臣妾要的这种女子至高无上的地位,并非是皇后之位。”
“你想要的是...”谢衍邯此时才真正认识她一般,眼眸里的阴霾被一点点照亮。
“臣妾要的这种女子至高无上的地位,是...”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陛下也知道臣妾天资愚拙,读过四书五经,虽有许多读不明白,之前自己也在找寻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直到看见一句话——”
她在屏息期间,他受她感染,也忍不住屏息起来。
然后,仿佛有古老的钟声想起,却听不清声音,但感觉偌大宫殿周围都没有声音,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因为凌昭昭开口了,
“大象无形,大器免成,大音声希,大方无隅。”
“世间一切,本就不该人为地给它们套上一层枷锁,不该束缚的。”
她缓缓吐音道,“若是认为当皇后或者当皇帝就是权力最大了,那臣妾想问,当了皇帝可能长生不老?”
“臣妾口中所言女子最高无上的权力,是不作任何身份,任何被人叫得出来的身份。”
“而是该像海浪之下,推动浪啸的那一股能量。”
“那一股无形的,掌握一切,却不是一切的力量。”
“陛下能懂吗?这才是臣妾想要的。”
女子恬静的眼眸里,似有一股暗涌,潺潺而动。
谢衍邯看愣了。
在外间候着的流萤也没忍住偷听起来,听见主子说的这番话后,平日里时常闹不懂主子说什么,什么也要问霜月的流萤,也出奇没有问出声。
大概是她也想明白了,长生不老也不过是一件有形的枷锁罢了,同世人眼中的那些所谓“权力”一样。
大晋宫层楼叠瓦,朱墙绵延千里的上方,有一片星穹。
星海浩茫,聚力勃发,崩裂诸天星躯。
万物复归其本,大千尽化长风,潜形入尘寰。
比之星海苍穹要近,在数百里外的战场,漆夜点灯,绝望中,仿佛感受到一阵风,那人眼里看见了希望,便引领一群人冲出重围。
在这个时代,犯罪连坐,无辜女子的下场比之男子还要绝望。
男子有人保,有人为了延续家族希望将其托出去,可女子却并不会如此。
在穷苦人的家中,饥荒连年,也会先把女儿换出去让人吃掉。
村落每年产下女婴和在溺盆溺死的数量相差无几。
弃婴塔里累累堆成的,女婴的尸骨。
这年头,被打压得最深,弯折得最狠的,也是女子。
“小时候臣妾见过,心甘情愿给爹娘割肉的,与臣妾同年龄的小姑娘。臣妾想,那个小姑娘大概至死都以为这样做就能唤起爹娘的爱,或许这以后就能同对待家中其他弟兄一样对她了。”
“可她后面死了,也仅仅被父母一卷草席随意扔在乱葬岗。”
“甚至是,她根本得的不是什么重病,给大夫治好药钱也不过穷人家一顿饭钱。”
“可她爹娘就是没舍得啊,尽管她割下来的肉都治好家中儿郎了。”
“她是臣妾从前一个贴身丫头,我们三四岁就在一起长大了,就一顿饭钱,臣妾就是没来得及救她...”
凌昭昭语调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个悠长的故事。
可在那一刻,谢衍邯好像看见了那群被打压的女子中,有一位眼神干净的女子,在绝望之时登楼,感受到了这股自宇宙浩渺吹来的风,感受到了这股柔韧,明白了一切,从而带领一群无助的女子冲出去。
那一股无形的东西,无处不在,无不影响,无不掌控。
这大概就是,她要的,身为女子至高无上的权力。
是逆转命运巨轮的孤勇与气魄。
“臣妾从前是中了蛊,如今蛊毒解了,臣妾便不是陛下想要的那个人了。”
她有些遗憾地叹着气同他道。
“不,不是的,你和从前一样的。”他笃定道。
确实是一样,从前她的心性被压制,世界小得只有男女之情的时候,她仍然那么认真的、孤注一掷地去追逐。
那时以为一切都了无希望的他,或许正是被她这份锲而不舍、孤军奋勇的气魄所吸引。
从那时起,其实她就已经落进了他心里。
“所以,陛下,臣妾当真没有当初对你的那份情感了,这个臣妾不愿意骗你,倘若陛下不能接受,也请陛下等女官制完善上轨之后,陛下要废后还是怎样,臣妾都无怨言。”
“臣妾只愿陛下能看在凌家人从前帮扶陛下颇多的份上,善待臣妾的家人。”
她说的时候目光灼灼,十分坚韧的样子。
不知怎的,谢衍邯就哽住了,一把将她拉过来抱在怀里。
拥得很紧很紧。
“昭昭,朕其实从很久之前开始,就对你铭心镂骨而不自知。”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朕是不会...放开你的。”
“你如今再也不爱朕,也没关系,你让朕爱着你,逐着你,你想做的事,朕会帮着你,你失败的时候,朕会托起你,你再也不是当年的凌昭昭,追逐一个瞎了眼的人。”
“这一次,你追逐的夙志,不会辜负你...”
“这一次,你也不会只有孤身一人,朕会一直在,成为你趁手的武器,甚至是工具。”
“好不好?”
他哑道。
凌昭昭想了想。
“这样啊...”她秀眉轻蹙,有些为难,也像是倦困了随意的打发:
“那...行吧,就这样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