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欲炤旻

43、魂绪入梦引人心

　　鹤清霜凭借仅剩印象往回走，却怎么都绕不出这方院子，走个几十步，他又会回到这个地方。他无奈笑笑，如今看下来，竟还是他的处境更危险。武力没墨池高强，又不如许唯贞那般会控梦术，正好卡在个“半吊子”的地步。

　　浓雾中，鹤清霜听闻一阵重浅不一的呼吸声。粗略估算，可能有十几个人。左右是走不出去，他循着呼吸声走入浓雾。一点点探索走过去，声音分明近在咫尺，可他却一个人没见着，眼前只有山石，雾。在周围又转了几圈，他发现奇妙处——无论他走到哪儿，看见的总是山石的正面。

　　倒是有种阵叫隐形阵，其同障眼法有异曲同工之妙，大多都是为混淆视听。找到阵眼、以灵力强解都可破阵，时间紧迫，鹤清霜选择后者，他走到山石前，抬手按向最中心的石块。起初阵法受力不稳，不断闪烁虚像，随着妖力越注越多，白光乍现，阵法消散，其后真正的场景浮现在眼前。他终于找见声音传出的地方——几座没有窗户的房屋。

　　前几座木屋里空无一物，就一些抓痕、打斗痕迹。他顺着路就要走进最后一间木屋，却发现这间木屋的门被一道极粗的铁链锁着，上边好似还有某种阵法。

　　鹤清霜估量了一下，灌入妖力强行扯断铁链，推门入内，眼前的一幕让他惊愕在原地。这些密密麻麻的黑衣修士可不就是灵捕们要的证据。他们一个个被捆在木桩上、不停颤抖，门一开光线投进来，最前面几个急忙缩了缩脑袋，生怕被光线灼烧。

　　再往里走，高台上有只琉璃鼎，鼎里边盛的，正是颜色各异的内丹、妖丹。修炼得久，丹的颜色和灵力都会变得清透无暇，这些一看便是高手结的丹。

　　鹤清霜蹲下身子就近抬起一个修士的头打量，他目光呆滞，眼神无光，神色、呢喃的话术同安乐村里那个苏家弟子皆相同。他凝眉苦思，结合墨池的说辞，这群修士在洛川城横行取丹，所以在安乐村，他们闯入乌惠昭小院是为取丹？

　　这个说法乍一看说得通，细想就会发现处处都是谜团。

　　安乐村里都是百姓和灵力不高的灵捕，按照现有这些丹来看，黑衣修士似乎只要灵力深厚的丹。小院受袭那日，他和墨池都在山里未遭袭击，换言之，他们或只是为乌惠昭而去安乐村。只是安乐村距离洛川城上百公里，路途遥远，被人发现的可能性极大。何况他们是怎么得知百里之外的小村子有高手在？

　　他们能够自行锁定目标，还是说需得人下达指令？

　　须臾，鹤清霜认定了后者。原因是那个红瞳双刀人。他可是亲眼见过这些没意识凶恶的修士乖乖听命的模样。

　　鹤清霜探查起这些个修士的伤口。其中有几个手臂上的伤像林雁的刀留下的，而后他也认出自己的剑势。确认为同一批后，他分别把这些个修士的面纱扯下来，没有熟面孔。扯面纱的途中，他通过服饰纹样还发现小部分苏家弟子的身影，两三个。

　　证据有了。可要怎么把这些人，这些丹带出去，鹤清霜自己还没找着路。苏洄或许不是幕后凶手，但也绝对不清白，必得抓回去问话，他要是拒不开口，许唯贞也可用入梦术从他脑袋里的记忆找出幕后之人的下落。

　　这地方难找，雾气缭绕看不清路，鹤清霜适才循着声音都走错了好几个路口，花了好些时间才绕回正路。他怕一走便找不回来，可就这样等着怎么行，墨池和许唯贞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要说灵力高强，他们三人都符合，只是他安然，墨池和许唯贞那儿估计就不安生了。想到这儿，鹤清霜心下担忧，更是觉得不能坐以待毙，他简单画了个阵当记号便锁上门找出去的路。

　　但他还没走几步，急促的喘气声传入耳。等了一会儿，苏洄跌撞着跑过来，神情惊恐，像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后面追赶他。

　　鹤清霜心道来的正好。他走到路中心拦下苏洄，“苏掌门，这么巧！我不小心在此地迷路了，你可否带我去找另外两位灵捕。”噤声还没一会儿，他惊讶问，“苏掌门身上这伤是怎么回事，看起来伤的不轻啊。”

　　苏洄退开一些距离，警惕道：“不是大伤。你先让开，待我稍作修整带你出去。”

　　“苏掌门疗完伤后，是让我站着出去还是躺着出去？”眼看苏洄慌忙掐咒，鹤清霜瞬间捏住他的手，顺带点了几处穴位，“苏掌门，我们不妨移步局里，好好说说你房子里那群修士？”

　　“苏掌门不说话我便当你同意了。”

　　只能上下眨眼的苏洄：“……”

　　这次鹤清霜将苏洄来时候走的路都看了个大概，他沿路往回走，终于看见不同的地标——一根只有半人高的奇怪藤条。

　　转角拐进拱门，鹤清霜同来人撞了个满怀，鼻子、脑袋，他一时不知道该揉哪里，哪里都有点痛。

　　撞进去的一瞬间，鹤清霜就闻到了独属于墨池的兰花香，于是他头都没抬，带有几分怨气道，“墨道长……走路不要那么急好不好。”

　　说完，他把苏洄押出来，“我找到证据了，让局里灵捕来取证把他带回去。他这一身伤，是不是你打的？还是许唯贞？”

　　墨池缓道：“他的控梦术被我解了。”

　　鹤清霜觉得苏洄又是好笑又是可怜。这苏洄，也不长点心……墨池没有气息，但是顶级灵捕，怎么想实力都不弱。不知道他是不信邪还是怎地，非要先对墨池下手，谁想一挑就挑到个最厉害的。如果先对自己下手，恐怕还不会被揍那么惨。

　　苏洄已经被他们抓住，现是白天，黑衣修士也不是战斗状态。许唯贞应当是安全的。这样想着，鹤清霜打算先带墨池去瞧瞧关押黑衣人的地方。谁想他们前脚刚到，暗箭后脚就来了。四下里没见着人，但以这支羽毛箭射出的力道和速度来看，偷袭者就在附近。

　　房屋内隐隐有股火药味并且箭的轨迹也是朝着房屋去的，鹤清霜和墨池一致以为偷袭者是要销毁证据，下意识的动作都是拦截羽毛箭。不过他们猜想失误，羽毛箭被斩断后，另一部分箭身直飞向苏洄。锋利的箭头被削断，按理说苏洄不会有生命危险，顶多痛一阵子。

　　不过出乎意料的情形再次发生……

　　那半支箭身沾到苏洄身上后，他的身体当即跟燃料碰了明火一样，剧烈燃烧起来。只一瞬间，火光冲天，苏洄挣扎的同时，鹤清霜再次嗅到那股不属于人类的气息。

　　眼见灵水的法术已经无力回天，墨池循着箭射出的方向追去，鹤清霜拔剑斩下苏洄一小截手指。他本是想多斩些，火烧的太快，没机会了。

　　不知是何缘故，苏洄肉身被烧毁时，鹤清霜闻见的是股草木清香，不是让人作呕的腥气。还有……鹤清霜从苏洄四散在空中的身体粉末中看见了部分碎片……记忆？

　　模糊不堪的暗色环境……戴青鬼面具的人递过来一节树枝……苏家掌门印。

　　这火烧得太诡异，鹤清霜就算想看更多，也不敢靠太近。没过多少时间，苏洄变成一堆黑色粉末，原本站着人的地方空空如也。

　　而被鹤清霜临时斩下来的手指也失去生气，变成枯萎老木的模样。

　　须臾，墨池回到小院，眉头微蹙，表情有些奇怪，他刚想说话，许唯贞穿过拱门走过来，他随即对鹤清霜道：“苏洄日后查，当务之急是把屋子里的丹和人带回去。若找不到解法还是要把他们关着。”

　　鹤清霜点头，未过多询问，“嗯。我先通知局里灵捕。”

　　地方不同，用于通话传信的东西也不同。洛川城里的灵捕用符篆，鹤清霜送出消息回首，许唯贞避开地上十分明显的黑灰，站定后开口，“方才瞧见火势，我还担心你们出危险。安全就好。苏洄呢？你们有见到他吗？”

　　鹤清霜指了指那摊黑灰，“在那儿呢。是我大意了。许家主，你有没有在城里见过一个戴青鬼面具，使双刀的黑衣人？”

　　许唯贞思索过后摇摇头：“没有。你说的那个人，和案子有关系吗？”

　　鹤清霜领着许唯贞进到那间关押黑衣修士的地方，“苏洄无关紧要，我怀疑他才是幕后之人。就现在你眼前这群修士，你应当知晓他们夜间是何模样。但初到洛川城那日，我见过他们听命臣服的样子。苏洄把他们锁着，但那个双刀黑衣人完全不用。”

　　许唯贞严肃起来，“听你这样说，这桩案子倒像是只开了个头，背后的玄妙我们半点没探出来。这样吧，取丹一案暂结到苏洄头上给民众个交代，背后隐情，我们各自追查，有消息再共享。”

　　“嗯。”鹤清霜问，“许家主，这些修士有法子治吗？”

　　“我只能暂且让他们稳定下来。不管能不能根除，最主要还是要找到施法的人。”

　　苏家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一炷香后，洛川城里的灵捕来把丹带走了。离体的丹花些工夫和时间自然也是能回到体内，就看有多少幸存的修士来认取。至于那批黑衣修士，灵捕局牢房不够用，他们最后决定暂时关在苏家。苏洄死了，自有其他门下弟子接任掌门，倒是不会就此没落。

　　灵捕们都准备离开，鹤清霜却看见许唯贞独自往反方向走，他犹豫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回去，墨池拉住他衣袖，道了句，“我回去善后，你诸事小心。若事有不测，水环会护着你。”

　　鹤清霜惊讶答“好”，随即告别墨池追上许唯贞，道：“许家主。我可以陪你走走。”

　　许唯贞笑着婉拒，“不必了鹤灵捕。这家，我近三十年没回来，早就生疏，不过有些……感慨罢了。”说完他继续往前走，不再回应鹤清霜。

　　鹤清霜无奈转身。这么些年过去，他竟然还是这副听见人拒绝就不想过多掺和的性子。只是一个人独身行走在这偌大的苏家，怎么看都觉得孤寂……

　　看着许唯贞越走越远，背影越来越小，鹤清霜最终是选择了跟上去。但没说话。就只是沉默跟着。许唯贞也没说话，既没赶鹤清霜走，也没说什么煽情的内容。两个人便这样安静走着，走过池塘书楼，前厅后院……最后从后院回到大门。

　　而他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灵捕们早都回局里下工回家了。

　　许唯贞突然出声打破沉默，“鹤灵捕。我适才瞧见你手上拿了截枯木，我对草木略有研究，可否给我看看？”

　　不用许唯贞说鹤清霜本也准备给他看的。他跟赵朗大差不差一个样，都爱看书和新事物较劲。

　　鹤清霜递出那截断指。

　　许唯贞放至眼前打量了许久，“没认错的话，这种植物叫生骨木。其作用就跟它的名字一样，可给活人续命，生命力极强，但使多了会吞噬人的理智。这东西邪性得很，还是不用为好。鹤灵捕既有此物，莫非是从静远乡那边赶来洛川城的？”

　　什么乡？静远乡？

　　不知道字是不是同两个，但鹤清霜不合时宜想到李静远。他捕捉到许唯贞话里的重点，问：“许家主是说生骨木生长在静远乡？”

　　“正是。它们的生长条件极端苛刻，需要日光暴晒的同时也需要大量水体、毒瘴滋养。静远乡谷底的情况正好符合这些条件。”

　　鹤清霜：“竟是如此。”

　　“鹤灵捕。你还没吃饭吧，不如跟我一块，我前几日发现家味道不错的酒楼。”

　　鹤清霜自然是没拒绝，他还没拂过许唯贞的面。这边吃完饭出来，天色更晚，他告别许唯贞回旅店休息，没走几步他就开始打哈欠。一直到回房，他都是这副哈欠连天的状态。

　　墨池打开房门让鹤清霜进屋，“给你留了吃的。”

　　桌面上堆成小山的吃食让鹤清霜两眼一黑。他现在哪里还吃得下，早都吃饱了。不过要是一口都不吃，好像也不太好。墨池他不知道，反正他自己是这样，特意准备的东西被人忽视，都会感到些许失落难过……吧？

　　于是，鹤清霜硬撑着又吃了些。一直到店小二把他上楼时要的热水提上来他才歇嘴去沐浴。今日真是太累，他泡在水里都差点睡着。回到床上，墨池早已躺下，但给他留好了里边的位置。

　　鹤清霜依旧打哈欠，“墨道长，案子后来怎么结的？定到苏洄头上了？”

　　“一部分。双刀黑衣人线索不多，但也不可忽略，还需后续再查。”

　　“那你明日是不是就要回临安？”

　　墨池蹙眉，“什么叫‘我’。鹤清霜，你又要跑去哪里。”

　　“你还记不记得我今天下午从苏洄身上斩下来的那截手指。我给许家主看了，他说了好多。总之就是，手指的出处在一个地方，回临安之前，我想先去那儿看看……”

　　鹤清霜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眼睛都已经闭上。住这里三天，这还是他头一次在墨池之前感到困意来袭。即将睡去之际，他听见身侧人极轻柔地说了句，“我陪你去。”

　　那语气腔调让鹤清霜霎时间幻视桓羽……他睁眼，瞧见是墨池，收回了那只本来不太安分想触摸的手，只答了“嗯”，过后便翻过身子去刻意保持了一些距离不再看墨池。

　　把某人的心绪弄的一塌糊涂他还有心思开玩笑，“墨道长，我今日好困。不知道的还以为被苏洄控梦术影响的人是我呢。话说苏洄的控梦术和许家主的有区别吗？”

　　鹤清霜此刻还醒着，因此自个儿蜷在床角。这个姿势他一点看不到墨池幽暗沉郁的目光，他以为墨池懒于回复这没话找话的内容，便没再问第二遍。

　　安静许久墨池才回应，“苏洄的更霸道些，有条血河流经我识海。”

　　…………寂静无声。鹤清霜睡过去了。

　　半梦半醒间，鹤清霜觉得自己好似被蛇缠绕着，浑身上下都勒得慌。尤其颈窝耳郭处，恍惚总有热气呼上来，过后便是一股粘腻潮湿的触感。一切种种都让他幻视有条蛇，正对着他脆弱的部位吐舌呼气，像要把他拆吃入腹……

　　这样的梦持续到后半夜才有所缓解。也就是在这时候，他的眉头才松开，也不再发出难受的闷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