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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龄同命 ...


  •   药气在将军府内室氤氲了三日,秦日洺才从昏沉中彻底清醒。

      岳沅端着药碗坐在榻边,见她睁眼,轻轻舒了口气:“将军醒了?该喝药了。”

      秦日洺没接碗,反而盯着她看了片刻:“你今年几岁?”

      岳沅一愣:“十九……将军呢?”

      “也是十九。”秦日洺接过药碗,慢慢饮尽,“比你大三个月。”

      空气静了一瞬。岳沅握着药碗的手指收紧——她从未想过,这个肩扛山河、令北狄闻风丧胆的少年将军,竟与自己同龄。

      “所以,”秦日洺将空碗递还,靠回软垫,“别总用那种看长辈的眼神看我。”

      岳沅脸一热:“我没有……”

      “你有。”秦日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每次换药,你都屏着呼吸,手指轻得像在碰易碎的瓷器。岳沅,我与你同年,受伤会疼,累了会乏,没什么不同。”

      这话说得平淡,岳沅却听出了别的意味——一种近乎执拗的、想要被平等相待的渴望。

      她忽然想起,十九岁的年纪,本该是少女初成,或许该学着描眉点妆,或许该在春日里踏青赏花。而不是像秦日洺这样,满身伤疤,在尸山血海里搏杀四年。

      “我明白了。”岳沅轻声说,将蜜渍梅子递过去时,补了一句,“日洺。”

      秦日洺拈梅子的手顿了顿。

      这是岳沅第一次唤她名字,不是“将军”,而是“日洺”。两个字从她唇间吐出,带着一种奇异的柔软。

      “嗯。”秦日洺应得很快,将梅子含入口中,别开脸去。耳根却悄悄红了。

      岳沅看见了,心口某处跟着软了一下。

      接下来几日,两人的相处微妙地变了。

      岳沅依然精心照料,但不再那么小心翼翼。换药时,她会一边动作一边轻声讲解:“这味三七止血最好,但性温,您体内有旧淤,需配些凉性的地榆……”

      “你懂的不少。”秦日洺靠在榻上,目光跟着她的手指移动。

      “娘亲教了五年。”岳沅将新调的药膏敷上伤口,“她说女子学医,乱世能活人,太平能立身。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她没能看到太平年月。”岳沅声音低下来,“也没能看到我长大。”

      秦日洺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岳沅正在系绷带的手背:“你已经长大了。”

      那触碰很轻,一触即分。岳沅却觉得被碰过的地方烧了起来。她低头快速打好结,耳根发烫。

      “将军也是。”她轻声说,“才十九岁,就已经是戍北关的支柱了。”

      “不是支柱。”秦日洺纠正,“是墙。墙不能倒,但会裂,会碎。”

      岳沅抬头看她。烛光下,秦日洺的脸色依然苍白,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把所有的疲惫都压成了眼底深处的光。

      “墙裂了,可以补。”岳沅说,“我会补。”

      秦日洺看着她,忽然笑了。很淡的笑,嘴角只弯起一点点,却让那张总是冷峻的脸柔和得像春水初融。

      “好。”她说,“那我的墙,就交给你补了。”

      午后,秦日洺靠在榻上看军报,岳沅在窗边捣药。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给那身浅青粗布衣裙镀了层金边。十九岁的少女,本该是鲜活的、明媚的,可岳沅身上总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那是颠沛流离磨出来的,是看过太多生死练就的。

      秦日洺的目光从军报上移开,落在岳沅侧脸。

      她捣药时很专注,眉心微蹙,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脸颊上沾了点儿药粉,她自己没察觉,秦日洺却看得清楚。

      “岳沅。”她忽然开口。

      “嗯?”岳沅抬头,那点儿药粉随着动作颤了颤。

      秦日洺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颊边的药粉。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岳沅僵住了。

      “有灰。”秦日洺收回手,神色如常,“你接着说,西荒地种药的事。”

      岳沅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哦。那片地土质偏沙,适合种耐旱的草药。我已经列了单子,明日就去采买种子。”

      “钱够么?”

      “够的。陈副将拨了款,我还用自己采的草药跟关内百姓换了些。”

      秦日洺点头,目光又回到军报上,耳根却红了。

      岳沅看着她的侧脸,心口像被羽毛轻轻搔过。她低下头继续捣药,药杵与石臼碰撞的节奏,却乱了几拍。

      当夜,秦日洺的伤口又开始疼。

      岳沅被压抑的呻吟惊醒时,看见秦日洺在榻上蜷成一团,额发尽湿,下唇咬出了血印。她急忙取针施术,七根银针落下,那紧绷的身体才逐渐放松。

      “冷……”秦日洺无意识地呢喃。

      岳沅犹豫片刻,掀被躺到她身侧,从背后轻轻拥住。两人都是十九岁,身量相仿,她刚好能将秦日洺整个圈进怀里。

      “我在这儿。”她在秦日洺耳边低声说,“不冷了。”

      秦日洺似乎听见了,身体不再颤抖,呼吸渐渐平缓。

      岳沅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敢动。她能闻到秦日洺发间淡淡的皂角味,能感觉到她单薄的脊背,能听见她逐渐沉稳的心跳。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洒下一片霜白。

      “岳沅……”秦日洺忽然在梦中低唤。

      “嗯?”

      “别走……”

      那声音太轻,轻得像叹息。岳沅收紧手臂,将脸轻轻贴在秦日洺后颈。

      “不走。”她轻声承诺,“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第七日,秦日洺伤口拆线。

      岳沅用小剪仔细剪断桑皮线,一根根抽出。伤口愈合得很好,只留下一条粉红色的新疤,蜿蜒在那些旧伤之间。

      “会留疤。”岳沅轻声道。

      “无妨。”秦日洺低头看着那道疤,“戍北关的守将,身上没几道疤,反而说不过去。”

      岳沅的手指轻轻抚过疤痕边缘:“疼吗?”

      “早不疼了。”

      “我是说,”岳沅抬眼看着她,“这四年,每一次受伤,疼吗?”

      秦日洺怔住了。

      许久,她才低声说:“疼。但喊疼没用,仗还得打,关还得守。”

      十九岁的年纪,该是怕疼的,该是委屈的,该是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可秦日洺没有父母,没有可以撒娇的人,她只有一座关城,和关城里千万条性命。

      岳沅忽然俯身,在那道新疤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很轻的吻,像羽毛拂过。秦日洺浑身一颤。

      “以后疼了,就跟我说。”岳沅抬起头,眼眶微红,“我也是十九岁,我也怕疼,所以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秦日洺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清亮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疼惜和某种她不敢深究的情感。

      她伸手,将岳沅拉进怀里。

      这是一个真正的拥抱,不是那夜疼痛中的依偎,而是清醒的、用力的、两个十九岁少女的拥抱。

      岳沅能感觉到秦日洺的心跳,能感觉到她微微颤抖的手臂,能感觉到她将脸埋在自己肩头时,那一声极轻的哽咽。

      “岳沅……”秦日洺的声音闷在她肩头,“我累了。”

      “我知道。”岳沅轻轻拍着她的背,“累就歇一歇,我在这儿。”

      “关外有北狄……”

      “关内有我。”岳沅打断她,“我会守着您,守着戍北关。”

      秦日洺收紧手臂,许久,才低声道:“谢谢。”

      谢谢你还活着。

      谢谢你来我身边。

      谢谢你在十九岁这年,让我知道,原来累的时候,可以有个肩膀靠一靠。

      窗外,戍北关的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进室内,照在两个相拥的少女身上。

      她们都是十九岁,本该有完全不同的人生。一个或许该在江南水乡采药行医,一个或许该在世家宴饮中吟诗作赋。

      可命运让她们相遇在这座边关,一个成了将军,一个成了医女。一个扛起山河,一个握住她的手,轻声说:“我在这儿。”

      远处城楼传来梆子声——子时了。

      新的一天,战云依旧笼罩关城。

      但这一刻,这间烛火摇曳的内室里,两个十九岁的少女相拥而眠,在乱世中偷来片刻安宁。

      岳沅在秦日洺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前,轻声说:“日洺,晚安。”

      秦日洺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晚安,岳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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