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明月圆》sj梧莳

2、疗伤

　　岳沅端着热水和布巾掀开主帐帐帘时，秦日洺正坐在桌后看军报。烛火将她侧脸的线条勾勒得锋利，眉头微蹙，左手无意识按着左肩。

　　“将军，”岳沅轻声道，“徐医官让我来为您换药。”

　　秦日洺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嗯。”

　　她放下军报，起身走向行军榻。卸甲的动作熟练却有些滞涩，左肩转动时眉头明显皱了一下。玄色劲装的领口解开，露出那片伤痕累累的肌肤。

　　岳沅呼吸微滞。

　　白日里隔着铠甲只觉她挺拔如松，此刻褪去武装，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疤才如此触目惊心。最狰狞的一道斜贯左肩，皮肉愈合后的痕迹深红扭曲，周围散布着箭簇留下的圆疤和细碎划痕。

　　但秦日洺指的并非这些。

　　“这里。”她手指向左肩后方一处暗沉的瘀痕，“三年前的钝器伤，逢阴雨便疼。”

　　岳沅靠近细看。那处肌肤颜色深于周围，微微凹陷，指尖轻按能感到皮下硬块。

　　“是旧血淤结。”她声音放得很轻，“需用药油推散，但拖得太久，恐难根治。”

　　“无妨。”秦日洺侧身躺下，“缓解即可。”

　　岳沅净手，从药箱取出川芎、红花等药材，在石臼中细细捣碎，与麻油调成深褐色药膏。苦香在帐中弥漫开来。

　　她蘸取药膏在手心搓热，轻轻覆上那片瘀痕。

　　触手肌肤微凉，肌肉线条紧实。岳沅指尖顿了顿，才顺着筋络方向缓缓推揉。力道不轻不重，既要渗透药力，又怕弄疼旧伤。

　　秦日洺闭着眼，身体最初有些僵硬，渐渐放松下来。烛火噼啪，帐外偶尔传来巡逻脚步声。

　　“疼么？”岳沅轻声问。

　　“无妨。”

　　推揉持续了一刻钟。岳沅拇指按压着瘀痕中心的硬块，缓慢画圈，药膏在掌心与肌肤间化开。她额角渗出细汗，动作却始终平稳专注。

　　不知过了多久，秦日洺忽然开口：“你叫岳沅？”

　　“是。”岳沅手上动作未停，“沅水的沅。”

　　“好名字。”

　　简单三字，让岳沅心尖一颤。她低头继续推揉，指尖却微微发抖。

　　帐内又静下来。岳沅能清晰看见秦日洺颤动的睫毛，看见她鼻梁投下的浅影，看见那些伤疤在烛光下泛着微光——那不是丑陋的痕迹，是她为身后山河扛过的证明。

　　药膏完全吸收后，岳沅用热布巾敷上肩头：“热敷一刻钟，助药力发散。”

　　秦日洺“嗯”了一声。

　　岳沅坐在榻边守着。烛火将两人影子投在帐布上，一坐一卧，安静得能听见呼吸交叠。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被万人敬畏的将军，也只是个会累会疼的十九岁姑娘。

　　而自己此刻能为她做的，只有这微不足道的缓解。

　　岳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

　　直到——某种尖锐的疼痛将她拽醒。

　　岳沅猛地睁开眼，黑暗中花了片刻才意识到身在何处。疼痛来自左小腿，那是在尸堆里被压伤的地方。她咬住唇，轻轻坐起身查看——小腿上一大片青紫，已经肿了起来。

　　得用药敷一下。

　　药箱还在里间桌上。岳沅犹豫了一下，还是轻手轻脚起身，赤着脚掀开隔开内外间的布帘。

　　里间一片漆黑。秦日洺侧身躺在榻上，背对着她，呼吸平稳。

　　岳沅踮着脚，摸索着走到桌边。手指触到冰冷的药箱，她心中一松，小心翼翼抱起，准备退回外间。

　　可就在转身的瞬间——

　　左脚踩到了一处不平的地面，木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几乎同时，行军榻上的秦日洺猛地翻身坐起！那是武将的本能反应——右手探向枕下的短匕，左手已闪电般扣向声响来源。

　　“谁？！”

　　低喝声中，岳沅只觉手腕一紧，整个人被拽得向前扑去！药箱脱手落地，她失去平衡，惊呼卡在喉咙里——

　　然后，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不，是秦日洺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硬生生收住了将人掀翻的力道，改为向后一带。

　　于是岳沅便扑进了她怀里。

　　黑暗中，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岳沅的脸撞在秦日洺胸前，鼻尖埋进她敞开的衣襟里，触到温热的肌肤和清晰的心跳。那心跳很快，咚咚咚地撞着耳膜。

　　秦日洺的手还扣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则下意识环住了她的腰。两人以一种极其亲密的姿势贴在一起，岳沅能感觉到秦日洺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时间凝滞。

　　帐内死寂，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和心跳。

　　岳沅脸烧了起来，想退开，可腰被环着，手腕还被扣着，动弹不得。

　　“将、将军……”她的声音发抖，“我只是来取药箱……”

　　秦日洺没有说话。

　　黑暗中，岳沅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双扣着自己手腕的手，力道没有松。

　　“腿疼？”秦日洺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比平日低沉许多。

　　岳沅浑身一颤：“……嗯。”

　　秦日洺沉默了片刻，松开了扣着她手腕的手，可环在她腰上的手却没有放开，反而一带，让她在榻边坐下。

　　药箱被捡起。秦日洺掀开岳沅盖到小腿的衣摆，微光下，那片青紫肿胀清晰可见。

　　她打开药箱，借着帐帘缝隙透进的光，找出活血化瘀的药膏——正是岳沅傍晚为她调的那种。

　　“我自己来……”岳沅想缩回腿，却被秦日洺按住了脚踝。

　　“别动。”

　　简单的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

　　秦日洺挖出药膏，在手心搓热，覆上岳沅小腿那片青紫。掌心很烫，药膏的温热透过肌肤渗进来。

　　“疼？”秦日洺动作顿住。

　　“有、有点……”

　　秦日洺放轻了力道，手指顺着小腿线条缓缓推揉。和傍晚时岳沅为她推揉肩伤一样，力道控制得很好，专注而细致。

　　岳沅僵坐着，一动不敢动。

　　她能清晰感觉到秦日洺掌心的温度，还有指尖划过肌肤时微妙的触感。药膏的苦香在两人之间弥漫，混合着秦日洺身上冷冽的气息。

　　更让她心慌的是，秦日洺此刻离她很近。

　　非常近。

　　为了看清伤处，秦日洺微微俯身，长发从肩头滑落，几缕发丝扫过岳沅的手背。她的呼吸近在咫尺，温热地拂过岳沅的颈侧。

　　岳沅的呼吸越来越乱，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她紧紧攥着衣角，指尖泛白。

　　就在这时，秦日洺忽然抬眼看向她。

　　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淬了寒星的深潭，直直望进她眼底。

　　“为什么发抖？”秦日洺问，声音依然很低。

　　“我……没有……”岳沅的声音细若蚊蚋。

　　秦日洺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从烧红的脸颊，到颤动的睫毛，再到紧咬的唇。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岳沅永生难忘的动作。

　　她抬起那只没有沾药膏的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岳沅的唇角——那里被她自己咬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别咬。”秦日洺说，指腹抚过那道痕迹，“会疼。”

　　那触碰很轻，却像带着电流，从唇角一路窜到四肢百骸。岳沅浑身一颤。

　　可秦日洺的手已经移开，重新回到她小腿上，继续推揉药膏。

　　仿佛刚才那一触，只是幻觉。

　　岳沅的大脑一片空白。

　　药膏终于完全吸收，秦日洺停下手，用布巾擦去残留的药渍。她直起身：“好了。明日应该会消肿。”

　　岳沅慌忙放下衣摆，想站起身：“谢、谢谢将军……”

　　可她忘了腿还在疼，起身太急，左腿一软，整个人又向前栽去！

　　这次，秦日洺没有拉她。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岳沅朝自己倒下来。然后在岳沅快要撞上她的瞬间，抬起手，稳稳托住了她的双肩。

　　两人再次近距离相对。

　　岳沅跪坐在榻边，双手撑在秦日洺身侧。秦日洺一手托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还拿着沾了药渍的布巾。两人的脸近在咫尺，呼吸交融。

　　岳沅看见秦日洺的瞳孔微微放大。

　　看见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看见她抿了抿唇——那唇形很薄，颜色偏淡，此刻在微光下却有一种说不出的……

　　岳沅像是被什么蛊惑了。

　　她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秦日洺唇上，然后，缓缓地、缓缓地，俯下身。

　　秦日洺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岳沅靠近，看着那双清亮的眼睛在黑暗中越来越近。

　　然后——

　　一个很轻、很轻的触碰，落在了秦日洺的唇角。

　　温软的触感，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气息，还有一丝药草的苦香。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

　　岳沅在触碰的瞬间就清醒了。

　　她在干什么？！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她想立刻退开，可身体却像被钉住了。她只能僵在那里，感受着唇下那片肌肤的微凉，还有秦日洺骤然停滞的呼吸。

　　完了。

　　岳沅绝望地想。

　　可秦日洺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推开她。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岳沅的唇贴着自己的唇角。黑暗中，她的眼睛深得像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瞬——秦日洺终于动了。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岳沅后颈。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然后，她微微偏过头。

　　那个原本落在唇角的、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变成了真正的唇与唇相贴。

　　岳沅的呼吸停滞了。

　　她睁大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秦日洺，看着她闭上的眼。唇上传来温软的触感，带着秦日洺独有的、冷冽又炽热的气息。

　　那不是温柔的

　　而是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近乎决绝的靠近。秦日洺的唇轻轻碾过她的，温热而坚定。药草的苦香在唇齿间弥漫。

　　岳沅浑身发软，几乎瘫在秦日洺怀里。她的手无意识地抓住秦日洺的衣襟，指尖颤抖。

　　秦日洺的手从她后颈滑下，环住她的腰，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可她又不想推开。

　　这个吻太突然，太荒唐，太不应该……可偏偏，又太真实。

　　她闭上眼，生涩地回应。

　　然后她感觉到，秦日洺环在她腰上的手，收得更紧了。

　　这个触碰持续了很久。

　　久到岳沅以为自己会融化在这个温度里。

　　终于，秦日洺稍稍退开。两人的唇分开时，她的额头抵着岳沅的，呼吸依然急促，温热地拂在岳沅脸上。

　　岳沅不敢睁眼，只是颤抖着。

　　许久，秦日洺用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低低说了一句：

　　“……自找的。”

　　岳沅没听懂。

　　她睁开眼，看向秦日洺。那双眼睛里还有未褪的情绪，深得像要将人吸进去。

　　秦日洺没有解释。

　　她只是又看了岳沅一会儿，然后松开环在她腰上的手，站起身。

　　“去睡。”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冽，只是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明日卯时拔营，别误了时辰。”

　　岳沅呆呆地坐在榻边，看着她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水，仰头喝下。喉结滚动，侧脸的线条在微光下锋利如刀。

　　仿佛刚才那个炽热的触碰，从未发生。

　　岳沅低下头，一步一步挪向外间。

　　走到布帘边时，她听见秦日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岳沅。”

　　岳沅浑身一颤，停下脚步。

　　“今日之事，忘掉。”秦日洺背对着她，声音平静无波，“在军中，没有下次。”

　　岳沅的心狠狠一沉。

　　她咬住唇，轻轻应了一声：“……是。”

　　然后掀开布帘，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