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冲喜 民国二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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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六年，春夏交际。
城里的大户谢府门口这会正鞭炮齐鸣、锣鼓喧天，迎亲的队伍排成长队，喜气透过层层红色传递。
只有靠近了轿子才能听到一丁点猫似的压抑不住的哭声，那点声音幼小稚嫩，几乎被完全淹没在人群热闹声里，乘着轿子，随着晃荡摇曳的轿穗和喜气洋洋的喇叭声被一同送进了写着“谢府”两个大字的门匾下，屋檐垂默，庄重低沉。
“是闵家的那娃娃吗”轿子从宾客中央过去时，此时坐在轿子里哭的满脸都是泪的闵轻捕捉到了敏感的字眼，哭声停了停，湿透的小手心紧紧捏住了触感柔软的衣料，
“闵家最小的那个，叫……叫文锈的！”
“文秀?女娃娃?我怎么听说是个男娃?”
“就是男娃！”
“嘿……怎么还取了个女名”
……
人声转瞬拉远，重新被其他噪杂的声音替代。
轿子里，闵轻抑制不住的抽噎了一下，蜷缩的手指也重新抵在了两边轿厢里，本该装下一个大人还错错有余的空间对他来说实在太大了，空旷又不稳当，特别是轿夫脚下的速度又很快的时候，
他只有抻压着才不会被撞的身上发疼。
闵文锈三天前被他爹娘用二十两银子卖给了谢府，他年纪小不懂得什么叫冲喜，只知道因为那二十两银子他以后必须得离开家里，再也见不到爹娘，到谢府上生活。
闵文锈不想去，可明显家里没有人在乎他的想法。
家里吃饭的人口太多了，十张口全靠他爹卖力气的一点稀薄薪水，最近他娘又生病了，抓药又是一笔银子，为此他哥哥姐姐已经快半个月没去上学堂了。
闵文锈自己其实也还没上过的，按理说他已经七岁了，是该去读书了，但他爹的视线一落到他身上就像是想不起来有这么一回事，直到那天家里来了很多穿着不一般的陌生人，连卧病在床的娘都把自己给折腾起来了。
其中有个戴帽子的人还蹲下来和他说了几句话，笑着问他记不记得那天在谢府见过一个人。
如果知道会有今天的事，闵文锈咬紧了嘴巴也只会说没见过，可是那天他不知道，而那个男人他又实在太记忆深刻了。
半个月前，他爹替谢府搬运东西，为了让胆子小的闵文锈也见见世面，他爹就把他带到了一起，让他搬运一些轻巧的东西，
闵文锈中途去解手，回来就迷路了，绕进了谢府里，无意间撞见谢府上的其他人，吓了一大跳，毕竟带他们进来的人说过不许在府里乱走动，
闵文锈简直要吓死了，他怕这事闹大，他爹的工钱要被扣没，一撞见了人马上掉头就跑，慌张之下不知踩到了什么，重重摔倒在地，那个时候他一点不觉得身上疼，只有怕，
忙囫囵爬起来，顾不得身后人的惊呼，昏头转向再要跑时，一头撞进了来人的怀里。
来人穿着长长的云烟一样颜色的褂子，布料摸着很滑，把反向摔倒在地的他抱起来的时候，闵文锈还在胆战心惊的砰砰直跳的胸腔声里闻到了他身上的一点像是花香的味道，具体是什么花，他也不知道，毕竟他只在打猪草的时候闻过一些野花。
“是摔疼了”把他抱起来的男人偏头清咳了一声，声音好听的就和他的长相一样好看，身后的追赶声和呼喊声也在这人出现后全部消失了，抚着他背心的手非常温柔，唤人，“阿福，把桌子上那盘点心端过来”
那盘送给他的点心闵文锈只尝了一块，很甜，那人听他红着脸嗫嚅着问可不可以带走时轻轻笑了几声，叫人给他装了好大一包，拿回去时还把他爹吓了一大跳，
闵文锈嘴笨不知道怎么解释，还好男人身边的下人那个叫阿福的也跟了过来，“我家二爷喜欢他，这是特意赏给小孩子的”
阿福还和领他们干活的人说了什么，总之，最后他爹得了从前的两倍的工钱。
回去的路上，闵文锈一边轻轻拍着袋子想着一会他娘和哥哥姐姐吃到袋子里的点心会有多开心，一边拉着他爹少见的牵握他的手天真的问他爹为什么今天会比以前的工钱多。
他爹笑的憨厚又喜气，“我们呀今天是遇到大善人了！”
连他爹也说那个男人是大善人，闵轻就觉得他是真好，所以那天家里来的那些人问他的时候，他就直说了还记得，还说他给他点心吃，是很好的叔叔。
戴着圆顶帽子，穿着一身总管服的老头看了他的小脸一眼，又笑着说，“那以后就是你的丈夫了”
丈夫的意思，闵文锈是知道的，他爹就是他娘的丈夫，但是这句话的意思，他理解不了。
他只知道恭恭敬敬送走这些人以后，他爹面色红润，他娘的病气也见不到了，哥哥姐姐们绕了一圈七嘴八舌的讨论着什么，
站在旁边，从他们嘴里，闵文锈总算知道了一件事，他要嫁人了。
因为陌生，他差点直接吓哭了，但是不能哭，他怕爹娘会不高兴，他只把眼眶给憋的红红的。
等到一觉醒来，闵文锈还是没忘了这件事，但他爹开始往家里买吃的，还带他去吃了城里两三年都吃不上一会的王二烧饼，撑的他肚子圆滚滚的，
他娘抹着眼睛比划着要给他做新衣裳，哥哥姐姐们都不骂他了，不让他割猪草，还把偷偷藏的糖翻出来给他吃，
过年都没有这么快活，闵文锈内心的那点不安和害怕被蜜糖包裹住，叫他一点也感觉不到了。
直到今天凌晨，他被他娘叫醒，换上了一身红衣褂子，被懵懵懂懂的塞进了轿子里，那股害怕才像洪水一样冲破蜜糖，再度淹没了他，
他一路从家里哭到了谢府。
可是即使这样，闵文锈也只是哭，他连掀开轿帘跑出去的那点勇气都没有，他太害怕了，而他害怕的东西又实在太多了。
怕爹娘不高兴，怕异样的眼光，怕会得罪人，怕会被骂……
总之，直到被送进暂时封闭安静的屋子里，闵文锈的眼泪才终于不流了，他悬空着腿坐在床上，瘦小的身形被宽大的喜服掩盖，和身后宽敞的卧榻对比差异明显，簌簌轻颤的大红盖头下透着绯色的下巴尖染着几抹湿意。
屋子里的人进进出出，屋门关了又开，吱嘎吱嘎。
和嘈杂喧哗的外面不一样，这些人只做事，一句话也不说，安静的让闵文锈越发不安，小小的身形在床上几乎僵成了一座石头。
等到门开第二十下的时候，一道轻盈的脚步声推开门走了进来。
停在闵文锈面前，盖头被掀开，闵文锈惧怕又吃惊的抬头，一绺绺湿透的睫毛就这样映入谢仲舒目光里。
闵文锈什么也来不及做，身子一轻，就像当时撞到人摔倒后被抱起来一样，他攥着男人身上光滑的布料，又闻到了一点淡淡的花香味，只是这时候的味道对他而言多了一丝恐惧，
不知道是闵文锈的神情实在太过于害怕还是他哭的过于可怜，谢仲舒把人抱起来，手掌在他背后轻轻揉了两下，声音温厚，
“别怕，我送你回家去”
一路上，两旁的下人看似恭敬实则掩盖不住好奇的目光纷纷落在被大少爷抱着的闵文锈上，
按理来说，闵文锈应该是很惧怕这种场面的，但可能是抱着他的男人动作太过坚定，也可能是回家的诱惑对他来说实在太大了，
他就这么头半顶着红盖头，闷着一张哭红的脸，搂着谢仲舒的脖子，愣愣的被人抱着往前。
不知道穿过了几次迂回长廊，
“二爷，老太太是为您身体着想……”
“母亲呢？”
“老太太说了，您要是执意要送这娃娃走，就……就别认她了”
“……”
或许是谢仲舒的脸色过于难看，被老太太叫过来挡门的管家也怕这实际的当家人，弯腰打着哈哈，
“二爷，您不知道自打你生下来大夫说你活不过十七岁，老太太那时整日整夜地守着您一宿的哭”
“好不容易从一个大师那得了冲喜这么一个法子，却也找不着合您八字的人选”
“本来冲喜这个老太太都不打想了，没想到今年竟然意外的就找到了人选，还是他自己上府来撞见您的，这不是上天也看不下去，派这娃娃来救您的吗”
管家的声音越说越小，似乎也意识到没有说动他面前的主子，想起老太太下的死命令，起了褶皱的眼底一抬就看见了谢仲舒怀里抱着的红着脸眼泪汪汪的看着他的闵文锈，
顿时有了主意，叹了口气，
“二爷，还有就是这娃娃，你不知道他们家人口多，实在养不起了，这才把这孩子卖到谢家的”
闵文锈愣愣地听着，还没反应管家说了什么，眼泪已经又流了出来，抿着嘴巴，身体却控制不住的抽噎。
谢仲舒肩侧的衣料被他抓起了层层褶皱。
管家的话还在继续，
“您看，我们谢家要是不留着他，他爹娘也养活不了他了”
谢仲舒眉头微拧，还要再说什么，管家借口闵文锈哭这么厉害说不定是饿了，把人从谢仲舒怀里接了过来，带去偏堂屋吃点东西。
恰巧这时有人找谢仲舒有事，等他忙完，闵文锈刚好被笑眯眯的管家牵着小手跨过门槛走过来，
闵文锈的小脸还是红的，眼睛也湿湿的，但却看不到眼泪了，空着的手里还拿着啃了一半的点心。
见到谢仲舒，顿了一下，张嘴，脆生生的声音，“二爷”
“您看，这孩子就是饿了才哭这么厉害，他刚还在后面悄悄和我说自己也愿意留在谢家，不想回去的”管家说着拉着闵文锈的手晃了晃，“来，和二爷说，刚刚是怎么和爷爷说的啊”
“只要文锈愿意当着二爷的面说主动留在谢家，你爹娘就会有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文锈是个好孩子，是不是以后都不想让你爹这么辛苦的干活呀”
……
闵文锈低头看着手里咬歪斜的点心，嘴巴里面很甜，却甜的他感觉有点不知为什么的发苦，一发苦鼻子就会酸酸的，但他这次没让眼泪掉下来，而是认认真真的抬头道，
“二爷，文锈想留下来，您请让文锈留下吧”
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他松开管家的手，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察觉没有人阻拦他，才大着一点胆子往前拽着轻轻晃了晃谢仲舒的衣服，
“二爷，请让文锈留下来吧”
，但感觉还是把控不太住哇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冲喜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