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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条饲养守则:先拥抱再讲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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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实不爱闹。
我虽然爱热闹,但不爱闹。热闹是有人、有声、有光,有人会笑着叫我的名字,会夸我“乖”,会在我跑两步后说“慢点儿”,语气里全是纵容。闹是另一回事——闹是你怎么都找不到那个人的味道,怎么都等不到门锁“咔哒”的一声,胸口像被拧紧,连呼吸的空气都变得不够用。
这天夜里,我没撑住。
屋子里很安静,弥尔趴在沙发垫子上,半眯着眼,像值班的判官;裴砚关了灯,没关那盏夜灯,亮度卡在一个折中的位置——他总喜欢折中,把所有感情都压在“刚刚好”里。
可我不懂“刚刚好”。
我只懂:温叙不在。
我先在门口趴了一会儿,把鼻尖塞进门缝里,拼命吸。门外的味道很杂:楼道的清洁剂、隔壁的油烟、远处谁家小孩的奶粉——就是没有温叙的柑橘甜,没有他出门前蹲下来把额头抵在我额头的那一瞬间的温度。
我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
没人回应。
我抬头看一眼夜灯,灯光在玄关的地砖上铺开了一条窄窄的路,像故意留给我一条回头的通道。可我不想回头,我想往门外走,想寻着味道去找他。
我起身,爪子在门板上挠了一下,“刺啦”。
弥尔立刻睁眼,尾巴尖不耐烦地甩了甩:你在干什么,别毁了我家的门。
我没理它,我第二下挠得更重,第三下甚至用肩膀去顶门——门当然不动,可门缝里那股“没有他”的空更大了。我的心也跟着更大、更空、更慌。
裴砚从卧室出来的时候,脚步声很轻。他穿着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微乱,像刚从一段浅眠里被拽出来。他站在玄关,看了看门,又看了看我,眉心皱得很浅。
“你在干什么?”他声音压得低,像怕吵醒邻居。
我回头看他,尾巴乱甩,眼睛里肯定写着:你别装,你知道在我干什么。
我冲过去,把脑袋往他腿上拱,拱得用力。犬科的语言简单——我需要你,我需要谁都行,但最好是他。
裴砚被我拱得后退半步。他下意识想推开,手抬到一半停住,像想起了温叙发来的那张“照顾说明”:半夜如果叫,不一定要出去,有可能只是想确认你在。
他沉默了一秒,蹲下,掌心按住我的胸口,把我按坐下。
“坐。”他命令我。
我坐了,但坐得很不稳,身体前倾,像随时要弹起来。裴砚看着我,像在分析这种情况是什么。
他从桌上拿起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光把他的眼睛映得更深。他翻出微信联系人,拨了出去。
我立刻竖起耳朵——温叙!
电话那头嘟嘟响,响得我心脏也跟着跳,每一次声响都像门锁在远方试图打开。
可响到最后,只剩下咚的一声,对方无应答的声音。
没有“喂”。
没有温叙那种带笑的“怎么啦裴老师”。
我僵住了。
裴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像不甘心,又拨了一次。还是一样。
我突然觉得空气更薄了,像谁把氧气抽走了一半。胸口那股慌一下又被重新顶了上来,顶得我嗓子发紧。我开始转圈,像想把慌甩掉;转不掉,我就去抓门,抓不动,我就去扑裴砚。
我扑上去,把前爪搭到他肩上,鼻尖贴着他脸颊猛嗅,像要从他身上闻出温叙的影子——可只有洗手液的清苦、键盘的金属、还有他没睡够的疲惫。
我发出一串急促的呜鸣,声音控制不住地抖。那不是撒娇,是求救。
弥尔从沙发背上跳下来,落地没声,走到我们旁边,先看裴砚,再看我。它的眼睛很冷,但我能感觉到它的尾巴尖在轻轻动——它也听见电话没接通。
它抬爪,想把我从裴砚身上拨开,像嫌弃我太吵,太乱,太没规矩。
裴砚却先伸手,按住了弥尔的头顶。
“别闹。”他说。
弥尔愣了一下,耳朵微微后折——那是它不爽的标志。它抬眼瞪裴砚,眼神在说:我才没闹,我是你家的大宝贝。
我趁机更用力地蹭裴砚,蹭得像要把自己融进他衣服里。裴砚被我顶得坐回地板,背靠着玄关柜。他呼出一口气,终于承认:这不是靠一句“坐”就能解决的问题。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抬手抱住我。
抱得很生涩。
裴砚的拥抱不像温叙。温叙抱我会把下巴搁在我头顶,会笑着说“哎哟我们摩卡怎么这么会黏人呀”,会把我的耳朵揉得发热。裴砚抱我更像在执行一项从未做过的任务:手臂先僵,停在半空,过两秒才落下,落下后又微微收紧,像怕用力过度又怕太松失效。
可我不在乎。
只要有人抱着我就行,只要这个夜里不是我一个狗在门口等就行。
我把头枕到他的肩膀上,闻到他皮肤的味道。有一点点潮意,像刚才电话没接通时冒出来的紧张——他也在慌,只不过他不让自己发声罢了吧。
弥尔站在旁边,尾巴抽了一下,明显很不高兴。它绕到裴砚另一侧,贴着他小腿坐下,仰头看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喵”。
那一声不像求抱,更像宣告:你是不是忘了还有我呢?
裴砚低头看看它,又看看我,被两份需求夹住。他的眉心皱了一下,手掌在我背上停住,另一只手伸出去,摸了摸弥尔的下巴。
弥尔立刻把头抬高一点点,眼睛眯起来,尾巴尖开始轻轻晃——它吃醋,却也很会顺杆爬。猫的争宠从来不靠吵,靠的是“你不给我,我就用身体压住你”。
裴砚叹了口气,终于接受:今晚注定要端平一碗水。
他一只手抱着我,一只手摸着弥尔。姿势很怪,像人类第一次试图同时安抚两种系统:一个要热烈确认,一个要边界尊严。
我被抱着,心跳慢了一点,但脑子里开始冒出另一个更可怕的想法。
电话没接通。
温叙是不是不想接?他是不是忘了我?他是不是……说好了两个月、三个月,可其实拍完就不回来了?人类有时候很会骗人,他们会说“很快回来”,然后很久很久不回来。
我抬头看着裴砚,想从他的脸上找出答案。裴砚没看我,他看着玄关那盏夜灯,灯光在他睫毛上落下一条细影。
我突然更难受了。
我开始喘,喘得急,胸口起伏得像风箱。我挣扎着想站起来,想冲去门口再挠一次,想把温叙挠回来。
裴砚立刻收紧手臂,把我重新按住。
“别……”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吓到我,“别这样。”
他说“别这样”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却像他终于露出一丁点情绪的裂缝。他低头看我,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很笨拙的认真。
“他没不要你。”他说。
我不信。我“呜”了一声,像反驳:你怎么知道?
裴砚像听懂了这声反驳。他抿了抿唇,伸手拿过手机,翻到温叙的聊天框。那里面有一堆温叙的消息,像一串串彩灯:冰岛的天、冰岛的海、冰岛的风,还有一句句“辛苦你啦”“麻烦你啦”“你人真好”。
裴砚盯着那些字看了几秒,打字——很慢。字一个一个的蹦出来,像他在做某种非常艰难的社交运算。
【裴砚】:它今晚分离焦虑了,有点严重。你电话打不通,你那边还好吗?
发送。
我盯着屏幕,像盯着救命的门锁。弥尔也盯着屏幕,眼神冷冷的,却没走开。它不喜欢温叙,但它更不喜欢裴砚今晚把自己折腾起来。
消息没有回复。
裴砚把手机放下,终于认清现实:夜很长,回答不会马上来。他伸手把我抱得更稳一点,又把弥尔往自己这边轻轻拢了拢。
“就两个月。”他像在对我说,又像在对自己说,“……三个月也就三个月。”
他居然改口了。
他之前说“两个月”。现在他说“三个月也就三个月”。像某个他不愿承认的事实在他嘴里被迫升级——也许温叙真的说过三个月,也许温叙的项目真的会拖,也许他今晚忽然意识到:这段时间里,他要负责的不是一条狗的吃喝,而是一条狗的心。
我趴在他怀里,听见他胸腔里低低的震动。不是笑,是压着的叹息。那叹息有点暖,暖得我眼睛发酸。
弥尔把脑袋往裴砚手心里蹭了一下,像故意在提醒:你也得摸我。裴砚果然摸了摸它的耳根,指腹轻轻挠了两下。弥尔舒服得眯起眼,尾巴尖绕过裴砚的手腕一圈,像给他系上一条看不见的绳。
我忽然有点不服气:凭什么猫能绕手腕,我只能抱大腿?我也想把他缠住。于是我把爪子搭上裴砚的手臂,轻轻按了按,像在给他盖章:你现在是我的临时人类。
裴砚低头看我,眼神里浮出一点点无奈,唇角几乎看不见地动了动。
“你真是……”他停了一下,像想骂,又像舍不得,“……麻烦。”
他把“麻烦”说得很轻,轻得像抚摸。
我不介意被叫麻烦,我只介意被丢下。
裴砚似乎也知道这一点。他抱着我,从玄关挪到客厅,坐到沙发边缘——他没有躺下,他不敢躺下。
弥尔跳上沙发,居高临下地俯视我们,像监督这场“一碗水端平”的执行情况。它时不时伸爪拍一下我的耳朵,力度很轻,却带着挑衅:别独占我的人类。
我回头冲它“哼”了一声——这是我学来的猫语,意思是:你少管。
弥尔眯起眼,尾巴一甩:粗鲁的狗。
裴砚在我们之间伸手,一边摸我背,一边挠弥尔下巴,像一个笨拙的仲裁者。他明明社交电量很低,却硬生生被迫开了高功率。
夜一点点过去。
窗外的路灯把影子拉长,像把时间拖慢。楼道里偶尔有电梯上上下下的声音,像远处的海潮。裴砚的呼吸越来越稳,我的喘息也慢慢平下来。我把鼻尖贴在他衣领处,闻到他身上那股紧张味终于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浅的温热,像他体温溢出来的一点点。
手机一直没响。
我心里那块石头又沉了一下:温叙真的不回了吗?他是不是忙到忘了?还是……他其实不想要我了?
我忍不住抬头看裴砚,呜了一声,很轻。
裴砚像懂了。他低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那动作很像温叙,可他做得很僵,像第一次学会模仿一个拥抱。
“他会回的。”他说,“你别想太多了。”
他说我别想太多,可他自己眼底也有一层没睡的灰。弥尔看见了,忽然从靠背跳下来,踩到裴砚腿上,伸爪扒拉他的袖口——猫的安慰是从来不会说话,会直接占位置。
裴砚被它扒得不得不低头,手指顺势摸了摸它的背。弥尔满意了,蜷在他腿边,像一团灰色的守夜灯。
我也蜷在他怀里,像一团金色的热。
我们把他夹在中间,像两道不同温度的墙。
天快亮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一线青白。城市醒得很慢,像不情愿。裴砚的眼皮终于沉下去一点点,又立刻睁开。他没睡着,他只是坐着,坐到天色从黑变灰,从灰变淡。
他嘴硬得要命,嘴硬到连一句“我担心”都不说。可他的手从头到尾都没松开我,也没把弥尔推开。
晨光落进客厅,照到玄关那盏夜灯上。夜灯还亮着,亮了一整夜。
裴砚低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弥尔,像终于承认现实:这两个月、三个月,不只是寄养。
他把我抱紧一点点,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你别哭。”
我其实没有哭。
犬科不会像人类那样掉眼泪。可我知道,他说的不是眼泪。他说的是那种看不见的东西——胸口被拧紧的害怕,门外没有回应的空,和一个人类在远方不接电话的那一瞬间。
我把尾巴轻轻拍了拍他的腿,算是答应:好,我不哭。
弥尔在旁边伸出尾巴尖,绕过裴砚的手腕,轻轻一圈,像给这场守夜盖章。
裴砚抬眼看向窗外,天终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