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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半生的迷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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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苓不用他说第二句,甩开鞭子就往山坡方向赶。两只牛也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不用催就迈开了步子,板车颠簸着往前冲,竹笼里的鸡鸭发出一阵惊慌的叫声。
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隆隆声,像是几千斤巨石在山腹里滚动。地面开始剧烈摇晃,云苓几乎站不稳,她一只手死死攥住板车的木栏,另一只手抓着鞭子,脚下的步子怎么都迈不快。陈望年忽然从后面赶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山坡上拖。
“松开车!走!”
云苓松了手,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往上跑。身后传来一阵断裂和倒塌的巨响,她不敢回头,只知道脚下的地面像海浪一样起伏着,整个人像是在一艘颠簸的船上。
终于踩上平地的时候,她的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陈望年也跟着跪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两个人的手还攥在一起,云苓低头看着那只手,又顺着那只手看见他的脸——少年的额头上全是汗,眸子将月光的清晖尽收眼底。
“你没事吧?”两个人同时开口,同时愣住,又同时笑了出来。
云苓松开他的手,往后倒在草地上。山坡下的青石村已经看不清了,尘土漫上来,盖住了月亮,也盖住了那些熟悉的屋顶。
直到远处鸡鸭鹅牛传来熟悉的叫声,得知他们还活着后,云苓心里的大石头才落了地。
陈望年坐在她旁边,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扬起的尘土一点点吹散。月光重新照下来的时候,云苓发现他的肩膀还在微微发颤。
“还怕吗?”她轻声问。
陈望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刚才拉你的时候,我手都在抖,生怕拉不住你,生怕你掉了下去。”
云苓浅浅一笑,想到了那日他们共同掉进陷阱一事,“要是我主动拉你,那可就要一起掉进去了。”
陈望年心领神会,埋头一笑,接着便没有再说话。
云苓见状,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手。他忽然侧过头,四目相对,月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最后他只是笑了一下,把目光移开,落在远处那片被尘土覆盖的村庄上。
刚刚那些憋在心里的话,之前云苓想说却开不了口,如今开得了口,她却又不想问了,她不想破坏那么美好的氛围,哪怕是短暂的,短暂到只有一瞬。
少年沉默半天,喃喃道——
“对不起。”
云苓一怔。
见她没有说话,陈望年继续道:
“一直以来,我自持甚高,以为凭借着自己的努力,一切都能变得更好,可事与愿违,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所珍视的一切从我身边流走,唯一能把握住的,也被我的懦弱所毁掉了。这时我才发现,原来我一直都是个懦夫。”
云苓听了半晌,心头不是滋味。
该如何开口呢?他以为坐在自己身边的,是和自己一样重新活过一世的云苓,可她不是,她只是一个看客,她不知该如何向原身替她开口,如何原身原谅或是承认,那都是他们自己的事,可她没有资格为原身表态一句。
可自己要告诉他自己不是重生而是穿越吗?或许以他的理解能力,他会觉得是自己得了失心疯。倘若真的告诉,他们才刚刚开始的故事,又该何去何从呢?
当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云苓沉默良久,终于问出了她的疑惑,
“所以,你究竟爱她吗?”
爱她,却在新婚之夜逃离,留她一人独守余生。
不爱她,却几次相救,把她的生命视为比自己更重要的存在。
“你问的是之前,还是现在?”
云苓受不了他了,如果他答现在,她替原身不值,如果他答之前,她更加接受不了。
“你说吧,我都想听。”
陈望年闭上眼,回忆起了上辈子的内容——
前世的陈望年看不清自己的心意,在那个雨夜选择了逃离,从此以后他都恨死了自己,至死都不曾原谅。
他每个日日夜夜都在后悔,她只是想要一个家,自己就不能给她呢,那是与她相依为命的嫂子啊……
他入伍参军,想要有一番作为振兴陈家,想要让她过上好日子,为她搏一个诰命。
可是,他被人陷害,清白尽毁,被派去打一场注定有去无回的仗。
临走前,他手书一封告诉嫂子,等他归来,他会对她负责,给她一个真正的家。
直到他倒在血泊里,手里还握着嫂子给他的那枚铜钱平安扣。
他死后灵魂回到故乡,才知道故乡有那么一个人,每日求神问佛千百遍,只求命运能轻轻放过他。
这一等,就是一辈子。
“望年之罪、长嫂之悲,百身莫赎。”
他向上天许愿,希望能给自己一个赎罪的机会。
再一睁眼,他发现自己竟重生在了长嫂过门的新婚宴上,这一次,他发誓要改变二人悲惨的命运。
可是他发现眼前这个人变了,但似乎却又没有变,还是和从前一样温柔、坚韧、永不服输。他猜想是否是她也重活了一世,可她的目光是如此的清澈,眼中盛不起一丝复杂的波澜,面对再一世的重逢,眸中既没有恨意,也没有怜爱。
“所以,你从见到我的第一眼,就认定我没有重生?”
少年点点头。
可她又的的确确和从前不同了,这让他不知该如何向她开口。直到她用一位“故友”来劝导自己,他才有了思路。
原来她终究不是嫂子,他先是内心落寞,再是欣喜,最后又成了纠结。落寞的是她终究没能替自己再好好重活一世,没了就是没了;欣喜的是他以为他没有看清自己的心,傻乎乎地在感恩怜爱与青春懵懂的矛盾心境中不停打转,直到分清人时才分清了自己的心意;纠结的是他一但袒露,那自己曾经要以身相许来报答恩情的誓言又算什么?那住在她内心里的那个人,知道了他们的故事,是不是也会瞧不起自己,他到底是不是一个懦夫……
“原来你都知道。”
云苓听完了他的剖析,惊讶于他竟如此坦白,好不避露把心都挖出来给自己看。原来自己伪装地也并不好,早在第一眼,他就已经看破了她的灵魂。
少年点点头,他看向她。
“我说了这么多,只是怕你会嫌弃我。但是如果你担心我的心不干净,我可以——”
“不用发誓,”云苓打断他,“你已经把心刨出来给我看了。”
陈望年低低嗯了一声,清风吹拂下,毛躁的发梢扬起,像一只风中凌乱的小狗。“所以,你会嫌弃吗?”
云苓浅浅一笑,“说实话,本来是有点嫌弃的。”
“嫌弃你的不辞而别,但无论是她还是我都没第三视角,不知道你不是不想回来,而是真的回不来了。以及……人们许多时候,总是把亲情误认作了爱情,把对孤独的排斥当做对情爱的冲动……不说了,反正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活下来的人无论怎样,都要向前看,沉迷在虚无缥缈的过去中没有任何好处。”
云苓静静躺着,转过头看着他,少年的侧脸在月光里显得格外安静。地上的草有些扎手,虫子重新开始鸣叫,从草丛里传出来,细细碎碎的,像是在替谁说着什么没有说完的话。
半生的迷茫和挣扎,都在相视一笑的那一刻,彻底了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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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云苓才发觉自己靠着树干睡了过去。
陈望年坐在几步之外,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生火——不知他从哪捡来一堆干柴,正蹲在地上用火石擦火。
火星溅了几下,终于点着了细枝,火苗颤巍巍地升起来,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烤得暖和了些。云苓走过去在火边坐下,伸出手去烤火,指尖冻得发白,被热气一激,泛起细细的麻痒。
晨雾从山谷里漫上来,像纱一样笼罩着远处的村庄,那些原本错落有致的屋顶,如今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几根歪斜的房梁戳在半空中,孤零零地竖在那里。
云苓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草屑和泥土。
“走吧,去镇上。”
下山的路上,陆陆续续遇见了一些从县城方向回来的人。有赶着牛车的,有挑着担子的,也有两手空空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到了镇上,城门开着,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入城的人比平时多了好几倍,守城的兵卒一个个地查问,神色比平时严肃得多。云苓和陈望年被拦下来盘问了一通,报出云年客栈的名号,才被放了进去。
城里也一片断壁残垣的景象,只是显然要比村里好的多,人们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客栈门口的巷子里挤满了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扶着老人的青年,也有几个受了轻伤的,坐在墙根底下,用布条胡乱缠着伤口。云苓拨开人群挤进去,推开客栈的门,一股暖烘烘的饭菜香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