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青梅》随聚随分

63、第 63 章 你我皆是牛

　　年轻人脸上涨得通红，攥着拳头站在原地，舍不得走，又拿不出银子。

　　方老爷已经走到门口，听见这话又折返回来。他看了看年轻人，又看了看云苓，从袖中又摸出一锭银子。“这剩下的钱我替他出。”

　　年轻人愣住，连忙拱手:“方老爷，这、这如何使得？”

　　方老爷摆摆手:“我看你是个实在人，这银子就当结个善缘。拿着吧。”

　　年轻人千恩万谢地接过银子，凑齐五十两，双手捧着递给云苓，云苓将最后一瓶药推过去。

　　四瓶药，二百两银子，全部售罄。

　　云苓将银子收进背篓，用破布盖好，拄着拐杖站起身来。“诸位，药已售完，老夫告辞。”

　　武掌柜连忙叫住她，“老先生留步！不知老先生仙乡何处？这药可还有？济世堂愿与老先生长期合作。”

　　云苓头也不回:“老夫云游四海，居无定所，有缘自会再见。”

　　说罢，她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济世堂大门，健步如飞消失在了人群中。为了不被跟踪，她故意拐了好几道弯子，最终拐进一个小巷子。

　　她靠着墙根蹲下来，先取下假胡子，又脱掉那件破褂子，翻过来叠好塞进背篓，脚上的草鞋也换了，从背篓底层翻出一双半新的布鞋穿上，最后将散乱的头发重新绾好，用木簪别住。

　　她对着镜面匆匆照了照，确认脸上没有残留的胶痕，这才站起身，走出小巷。

　　巷口有个卖烧饼的老汉，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烤他的烧饼，浑然没认出这就是方才那个瘸腿的江湖郎中。

　　云苓摸了摸怀里的银子，嘴角微微弯起。

　　·

　　码头在午后显得格外热闹。

　　纤夫们刚刚卸完一批货，三三两两坐在堤坝上，手里攥着馒头，就着被太阳晒温的水对付一顿午饭。

　　他们赤着上身，肩头勒出一道道深红的绳痕，有的人肩膀上还贴着膏药，被汗水浸得发皱，边角翘起来，沾了一层灰。

　　云苓推着推车走过，霉豆腐的香味飘散开去，几个纤夫抬起头来。

　　“云娘子来了！”一个黑脸汉子招呼道，“今天带了啥？”

　　云苓笑着掀开盖布，“霉豆腐，老样子罢了，还有神仙豆腐，清热解暑的，要不要试试？”

　　纤夫们围上来，你一文我两文地买了几份，就着馒头吃得香。云苓一边收钱一边打量他们，这群人她渐渐熟了，隔三差五就来光顾，虽说付钱从不含糊，但一天的奢侈，也仅限于一块一文钱的霉豆腐罢了。

　　一个中年纤夫蹲在角落里，左手攥着馒头，右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他吃得极慢，咬一口馒头，嚼半天才咽下去，眉间拧着个疙瘩。

　　“老吴，你手还没好？”黑脸汉子凑过去，掀开他右肩上的布条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都多少天了？怎么还烂着？”

　　老吴缩了缩肩膀，把布条重新盖好，“没事，死不了。”

　　“还没事？”另一个纤夫端着碗走过来，低头看了看，“这口子都化脓了，再不治，这只手怕是要废。”

　　老吴没接话，只是默默埋头啃馒头。云苓卖得差不多了，听到这话后诧异不已，她又犯了职业病，走过去蹲下身，“让我看看。”

　　老吴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过去。云苓揭开布条，肩头一道半尺长的伤口，皮肉外翻，边缘发黑，黄白色的脓液往外渗，散发着腐臭气，这伤比她方才在济世堂见的那个佃户还要重的多。

　　“怎么伤的？”

　　“前几天卸货，绳子断了，货砸下来划的，”老吴说得轻描淡写，“找赤脚大夫看过，给了点药粉，不顶用，去药铺抓药要几百文，我哪抓得起？”

　　“几百文都舍不得，你这只手不想要了？”黑脸汉子急道。

　　老吴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家里三个娃，老大该娶媳妇了，老二去年摔断腿还没好利索，老三才八岁，几百文够一家吃两个月，去药铺抓药两天就用完了，不划算。”

　　周围几个纤夫都沉默了。

　　一个年轻人愤愤道:“管事的那天还说，你伤了手耽误工期，要扣你半个月工钱。”

　　“扣就扣吧，”老吴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含混道，“反正也干不动了。”

　　云苓刚要开口，堤坝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走下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他圆脸，短须，腆着肚子，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面上写着“日进斗金”四个字。

　　纤夫们的脸色齐齐一变。

　　“都聚在这里做什么？”中年男人扫了一眼，目光落在老吴身上，“老吴，你的手好了没有？明日有一批货要卸，你要是还干得拖拉，我可就换人了。”

　　老吴站起身，垂着头，“孙管事，再给我两天，两天就好。”

　　“两天？”孙管事嗤笑一声，“你说两天就两天？你知道这批货多急吗？耽误了工期，你赔得起？”

　　老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孙管事折扇一合，指着他道:“我告诉你，明日你要是还干不了，就卷铺盖滚蛋，码头不缺你一个，有的是人想干！”

　　说完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扫了一眼其余纤夫，“还有你们，一个个的，干活磨磨蹭蹭，中午吃这么多，下午想偷懒是不是？我告诉你们，今天这批货卸不完，谁也别想走。”

　　他哼了一声，带着小厮扬长而去。

　　堤坝上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有人低声骂了一句:“狗仗人势。”

　　老吴慢慢坐回地上，把脸埋进掌心里。黑脸汉子蹲下来拍拍他的背，“老吴，你别往心里去，孙狗日就是那样的人。”

　　云苓从推车里取出一小块霉豆腐，用油纸包好，塞进老吴手里。

　　她做不了太多，这只是一个幸运的人对不幸者的愧怍。

　　“云娘子，这……”

　　云苓没提钱的事，只说，“拿着，晚上拌饭吃。”

　　老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推辞，把油纸包攥在手心里，准备带回家给家里人。

　　旁边几个纤夫也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了。

　　“云娘子，你一看就主意多，你给老吴看看，这伤到底怎么治？”

　　“是啊，药铺的药太贵了，一剂就要上百文，我们哪吃得起？”

　　“有没有便宜点的方子？贵了我们可买不起。”

　　“就算买得起药，也没工夫煎啊。整日泡在水里，伤口不烂才怪。”

　　云苓听着，心中渐渐有了一个主意。

　　她看了一眼老吴肩上的伤口，又看了看其他纤夫手上的老茧和伤疤，这些人是码头最苦的劳力，终日与汗水、绳索、货物为伴，受伤是家常便饭，却连最便宜的金疮药都舍不得买。

　　“我回去想想，”云苓道，“过几日再来，给你们带点东西。”

　　纤夫们面面相觑，不知她说的东西是什么，他们又是否买得起。

　　云苓没有再解释，推着推车往回走。

　　日头已经偏西，街上的人流稀薄了许多。她赶到摊位前，两个老太正在收拾东西，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

　　“阿苓，你可算回来了！”陈老太迎上来，声音里带着兴奋，“今天的神仙豆腐，卖得可好了！”

　　云老太也在旁边点头，笑得合不拢嘴，“不到晌午就卖光了，还有人排队没买着，问我们明天还来不来。”

　　“稻香村的掌柜亲自出来找我们订货，”陈老太压低声音，往对面努了努嘴，“开口就要二十斤，说是他老母吃了喜欢，想多买些存着。”

　　云苓挑眉，“你们没答应吧？”

　　“哪能呢！”陈老太一拍大腿，“你都吩咐过了，不接订单，不大量出货，我们记着呢，他磨了半天，我们咬死了不松口，他只好买了二两散货走了。”

　　云苓满意地点点头。稻香村打什么主意她清楚得很，无非是想买回去拆解配方。神仙豆腐的制作门槛比霉豆腐还低，一旦让他们得了样品，不出三日就能仿出来。

　　“对了，那个掌柜走的时候脸色可不太好，”陈老太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嘴上说着‘无妨无妨’，转身就把门帘摔得啪啪响。”

　　陈老太模仿得惟妙惟肖，云苓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正笑着，对面稻香村的门帘掀开，店小二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看见云苓，缩回去又出来，快步走过来。

　　“云娘子，您可算回来了。”店小二搓着手，脸上挂着为难的笑。

　　云老太警惕地看着他:“怎么了？”

　　店小二清了清嗓子，吞吞吐吐道:“是这样，掌柜的让我转告您，从明日起，这摊位的租金……要涨一些。”

　　云老太脸色一变:“涨多少？”

　　店小二伸出两根手指，又改成一根，最后咬咬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两。”

　　“一两？”陈老太声音拔高，“一天一两？”

　　店小二连忙摆手，声音压得极低:“不是我定的，是掌柜的意思！我跟他说过这太贵了，他说不贵，说您这几日生意好，一天赚的银子远远不止一两，涨到一两也是应该的。”

　　云苓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店小二被她看得发毛，声音又低了几分:“云娘子，我也是替人干活，没办法。掌柜说了，您要是不租，后面还有人等着租。我、我也劝过他，他不听，还骂我吃里扒外……”

　　他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云娘子，您也知道，掌柜那个人，脾气不好，我一个月工钱才800文，要是得罪了他，我一家老小就没饭吃了……”

　　云苓看了他一眼，这个店小二平日里油嘴滑舌，此刻倒显出几分可怜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