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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阴影与橡皮擦 ...

  •   生活有一种奇特的惯性,能将最离奇的经历碾平成日复一日的尘埃。距离“回响长廊”事件过去了一个多月,林夏腹中那块冰冷的“异物”感早已消失殆尽,仿佛从未存在过。没有后续的异样,没有突然觉醒的超能力,没有技术部拿着检测仪器找上门。那份内部通讯上的记录摘要,也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再无回响。

      她依旧是第七区分部最不起眼的E级派遣员之一。白天在宿舍或训练场消磨时光,夜晚跟着老吴和李明巡逻那些固定的、安全的片区,处理些“哭泣水管”(喜欢在深夜发出呜咽声,吓唬居民的低级能量残留)、“闪烁广告牌”(被微弱执念附着,总在播放过时广告的异常)之类鸡毛蒜皮的任务。贡献点账户里的数字缓慢增长,勉强够她在内部商店偶尔兑换一支不那么难吃的“山林气息”能量膏,或者一件更保暖的内衬。

      那个关于“吞噬”的恐怖秘密,连同隧道里濒死的绝望和掌心冰冷的触感,都被她死死压在记忆的最底层,覆上厚厚的、名为“日常”的灰尘。她几乎要相信,那真的只是一次无法解释的意外,一次幸运的“能量逆冲”,而自己身上那转瞬即逝的异样感,不过是精神高度紧张下的错觉。

      看,她现在连点外卖(虽然选择依旧稀少且令人提不起兴致)时,都不会再莫名其妙地对着“特制营养糊”和“合成烤肉排(模拟)”发呆了。她是林夏,异常管理局的普通螺丝钉,如此而已。

      直到那个看似平常的夜班。

      他们的巡逻车例行公事地驶过第七区边缘的“琥珀街”。这里是新城区与旧工业废墟的缓冲带,人口密度低,建筑多是低矮的老式公寓和零星废弃的厂房,路灯间隔很远,光线昏黄。异常活动报告一向稀少,就算有,也多半是D级的“游荡暗影”或“噪音集合体”,构不成实质威胁。

      通讯器里传来调度中心平静的声音:“C-112小组,琥珀街37号附近有居民报告‘可疑光影’及‘物品轻微移位现象’,请前往查看评估。优先级:低。”

      老吴调转车头,驶向37号。那是一栋六层的老旧公寓楼,外墙斑驳,不少窗户黑着。报案的是三楼的一户独居老人,通过门禁对讲机哆哆嗦嗦地描述,说夜里总看到墙上有水波一样的光晃过,早上起来发现客厅的椅子位置变了。

      很常见的“低强度残留性异常”或“微弱地脉扰动”征兆,甚至可能是老人自己记错了。通常的做法是进行基础能量扫描,放置一个临时的“安宅符”(其实是释放稳定能量场的小装置)观察几天,大多会自动平息。

      巡逻车停在楼下。老吴和李明拎着基础扫描仪和安宅符装置上楼。林夏留在车里,负责通讯联络和警戒——这也是低风险任务的常规分工。

      夜晚很安静,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的城市白噪音和风吹过破损窗框的呜咽。林夏靠在椅背上,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道对面那排黑洞洞的商铺门脸。一切如常。

      突然,她眼角余光似乎瞥到斜对面一条更狭窄的、堆满杂物的巷口,有极其短暂的、暗红色的光晕一闪而逝。不是路灯的光,更柔和,也更……不祥。

      是异常?能量读数?她的防护服内置的简易感应器没有任何报警。

      她皱起眉,降下车窗,仔细看去。巷子深处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刚才那一闪,快得像幻觉。

      可能是野猫碰倒了什么反光物?或者是某个晚归者手电的光?

      但一种莫名的、细微的不安感,像羽毛般轻轻搔过她的后颈。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隐约的“异常感”,但与她平时接触的那些混沌、无序的异常能量截然不同。更凝练,更……有目的性?

      她犹豫了一下,按开通讯器:“组长,楼下斜对面巷口好像有不明反光,我去看一眼。”

      老吴的声音带着点回音,似乎还在老人家里:“收到。注意安全,保持联系。”

      林夏拿起副驾座位旁的制式驱散器(虽然对付D级以上的东西效果存疑),推门下车。夜风带着凉意和灰尘的味道。她快步穿过街道,来到那个巷口。

      巷子很窄,勉强容两人并肩,堆满了废弃的建材、破损的家具和鼓鼓囊囊的垃圾袋,散发着一股霉味和腐臭。深处更加黑暗。她的头盔灯亮起,光束切开黑暗,照亮飞舞的尘埃和杂乱堆叠的障碍物。

      什么都没有。没有异常能量反应,没有移动的光影,甚至连只老鼠都没看见。

      是看错了?她松了口气,也许真是自己神经过敏。正准备转身离开——

      “砰!”

      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落地的声响,从巷子深处、更靠后的地方传来!紧接着,是一声极力压抑的、短促的闷哼!

      有人!

      林夏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不是异常?是犯罪?琥珀街这地方治安确实一般。她握紧了驱散器,这玩意儿调到低功率也能当电击器用。

      “谁在那里?”她扬声问道,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没有回答。只有一阵窸窸窣窣的、仿佛布料快速摩擦的声音。

      她将驱散器对准声音来源的方向,一步步谨慎地往里走。绕过一堆破烂沙发和几个歪倒的油漆桶,巷子在这里拐了个小弯,后面似乎是一小片被建筑包围的死角空地。

      头盔灯的光束划过空地边缘——

      林夏的呼吸瞬间屏住。

      空地上站着两个人。不,准确说,是一个站着,一个蜷缩在地上。

      站着的那个人,穿着一身与夜晚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深灰色带兜帽的工装,脸上戴着遮住下半张脸的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光芒的眼睛。他手里握着的不是常规武器,而是一把造型奇特、通体黝黑、表面流淌着暗红色细微纹路的短刃,刃口对着地上的人。

      地上蜷缩着的是一个穿着异常管理局低级技术员制服的男人,胸口有第七区分部的标识。他脸色惨白,额角有血迹,一只手捂着腹部,指缝间渗出暗色,另一只手颤抖地向前伸着,掌心似乎捏着什么东西,发出微弱的、不稳定的淡蓝色光芒——是某种未激活的防御或警报装置?

      “管理局的狗鼻子真灵。”站着的灰衣人开口,声音经过面罩处理,带着嘶哑的电子音,听不出原本的声线。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落在林夏身上,扫过她制服上的徽章和手中的驱散器,“E级?啧,连开胃小菜都算不上。”

      叛逃者?还是……“反叛者”?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进林夏的脑海。管理局内部培训提到过,极少数情况下,会有被异常蛊惑、或对管理局体制不满的派遣员、技术人员甚至前“特质显现者”叛逃,组成松散的、危险的地下组织。他们窃取技术,研究禁忌,有时甚至主动与异常合作,被统称为“反叛者”。他们是管理局内部最深的毒刺,处理优先级往往比同等级异常更高。

      她撞上了反叛者在袭击落单的技术员!

      “放开他!”林夏厉声道,举起驱散器对准灰衣人,尽管她知道这东西对持有异常装备、且明显训练有素的反叛者威胁有限。她同时飞快地按向通讯器,准备呼叫支援。

      灰衣人嗤笑一声,手腕一抖。他手中那柄暗红短刃上的纹路骤然亮起,一股无形的、带着强烈干扰和恶意的精神波动如同水波般扩散开来!

      “滋啦——!”

      林夏的通讯器屏幕瞬间爆出一片雪花杂音,所有信号指示灯熄灭!不仅仅是通讯器,她防护服内置的感应器、定位模块、甚至头盔灯的亮度都剧烈波动了一下!

      是强力的EMP(电磁脉冲)干扰?不,还混杂着精神干扰!这短刃是件异常物品!

      “别白费力气了,‘静默之牙’范围内,所有常规电子设备和低阶精神链接都会失效。”灰衣人好整以暇地说着,向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似乎在享受这种猫捉老鼠般的压迫感。“本来只想回收这个偷了点小玩意儿的叛徒……既然你送上门,正好,E级派遣员的身份铭牌和基础装备,也能换点零碎。”

      地上的技术员艰难地抬起头,看向林夏,眼神里充满绝望和一丝哀求,他手中的淡蓝光芒更加微弱。

      跑!林夏的理智在尖叫。对方有异常武器,有能力切断通讯,自己只是个E级,留下来是送死!老吴他们就在楼上,但被这里的干扰和建筑阻隔,未必能及时察觉!

      但她的脚像钉在了地上。看着地上技术员绝望的眼神,一种混杂着责任感和更深层、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冲动扼住了她。不能退。至少……不能眼睁睁看着同僚被杀。

      “最后一次警告,放下武器,束手就擒!”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但依旧清晰。她将驱散器的功率调到理论上的最大(对电池损耗极大),枪口对准灰衣人的躯干中心。

      灰衣人似乎失去了耐心。“找死。”他身形陡然一动,速度快得超出林夏的预料!那不是纯粹的身体速度,更像是某种短距离的、借助阴影或视觉错位的“滑行”!他手中的“静默之牙”划出一道暗红色的残影,直刺林夏咽喉!

      死亡的冰冷气息瞬间笼罩!林夏几乎是靠长期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狼狈地向侧后方翻滚,暗红刀尖擦着她的防护服领口划过,带起一溜细微的火花和刺耳的摩擦声。防护服的薄弱处被划开了一道口子,皮肤感到一阵灼痛。

      她还没站稳,灰衣人如影随形,第二刀已斜劈向她的颈侧!刀身上那令人心烦意乱的干扰波动更加强烈,让她动作都慢了半拍。

      躲不开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股熟悉的、冰冷的“牵引感”,再次从她身体深处——比上一次更加清晰、更加“饥渴”地——苏醒过来!

      这一次,目标不是混沌的、由情绪构成的异常衍生物。而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以及他手中那柄散发着强烈、凝练、充满“恶意规则”气息的异常短刃!

      灰衣人的动作在林夏骤然改变的“视界”中,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微观层面的“迟滞”。不是他慢了,而是林夏“感知”到了他动作路径上,那些与短刃能量紧密相连的、支撑其“滑行”和“干扰”特性的无形“脉络”。

      她的手,完全违背了战斗规避的常理,没有去格挡,没有试图反击,而是如同鬼魅般探出,五指张开,并非抓向灰衣人持刀的手腕,而是抓向他手腕与短刃之间那一小片看似空无一物的空气——那里是能量联结最密集、也最脆弱的“节点”!

      “什么?!”灰衣人眼中第一次露出惊愕。他的刀锋距离林夏的脖子只有几厘米,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且具有恐怖吸力的墙壁!

      不,不是墙壁。是漩涡!

      以林夏的掌心为中心,一个无形的、贪婪的力场瞬间展开!目标明确:那柄“静默之牙”,以及通过它与灰衣人之间建立的、深入其精神与生命能量的“连接”!

      “呃啊——!”

      灰衣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短促惨叫。他感觉握刀的手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不,是那柄与他精神有着深层绑定的异常武器,其核心的“规则”与“能量”,正被一股蛮横到无法理解的力量疯狂抽离、吞噬!连带抽走的,还有他自身维持这种绑定、驱动武器的一部分生命力和精神力!

      暗红色的纹路在短刃上疯狂闪烁,随即如同烧尽的灯丝般骤然熄灭。黝黑的刀身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败、脆弱,然后“咔嚓”一声,竟从中间断裂、粉碎,化为簌簌落下的黑色尘埃!

      而灰衣人本人,则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眼里的神采迅速黯淡,脸上的血色褪尽,整个人摇晃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摔在碎石地上,再无动静。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从灰衣人暴起攻击,到他倒地不起、武器粉碎,不过两三秒。

      巷子里恢复了寂静,只有林夏粗重的喘息声,和地上技术员更加微弱的呻吟。

      林夏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臂还停在半空,五指微微蜷曲。掌心处传来熟悉的、细微的冰凉感,以及一种……比上次吞噬“回响”衍生物后更清晰、更“充实”的感觉。不仅仅是冰冷的能量沉淀,这次,似乎还有些别的东西,一些破碎的“认知片段”,一些关于那柄短刃如何运作、如何与持有者链接的“规则碎片”,混杂着灰衣人临死前强烈的惊骇与不甘,一股脑地涌了进来,沉入她的意识深处。

      更让她惊愕的是,当她的目光落在灰衣人残破的尸体上时,一个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淡灰色“印记”,如同水渍般在那尸体上方空气中缓缓浮现,又迅速消散。而在她自己的“感知”中,似乎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可以“触动”的“开关”。

      她没有时间细想。地上的技术员情况危急。

      她强行压下翻腾的惊涛骇浪,冲到技术员身边:“撑住!支援马上到!”她一边说,一边尝试用急救包里的止血凝胶处理他腹部的伤口(伤口不深,但流血不少),同时用力按下了他手中那个几乎熄灭的淡蓝光团——那是一个紧急定位信标,即使在强干扰下,也可能发出微弱的特定频段脉冲。

      做完这些,她才感到一阵脱力,后退两步,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滑坐下来。通讯器依旧失灵,头盔灯忽明忽暗。她看着不远处灰衣人迅速失去温度的身体,看着那摊化作尘埃的短刃残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没有痕迹。没有光芒。只有掌心残留的一丝凉意,和体内那新增的、更加复杂难明的“沉淀物”。

      她又“吃”掉了一个。这次,是一个活人,一个反叛者,连人带他的异常武器一起。

      比上次更可怕的是,她似乎……“消化”出了一些别的东西。那些关于短刃的破碎认知,还有那个一闪而逝的灰色“印记”……

      她是什么?

      这个问题,不再是遥远抽象的恐惧,而是带着血腥味和冰冷触感,死死攫住了她的心脏。

      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是老吴和李明,大概是通过技术员最后激活的信标或者察觉楼下异常赶来了。

      林夏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震惊、恐惧、自我怀疑,再次狠狠压入心底最深处。她挣扎着站起来,脸上恢复了一贯的、略带苍白的平静,只是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又有什么新的、更加坚硬和冰冷的东西,正在悄然凝结。

      她迎向赶来的队友,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报告:

      “发现反叛者袭击技术员……已将其击毙。技术员受伤,需要急救。”

      她隐瞒了过程,隐瞒了吞噬,隐瞒了那柄短刃诡异的粉碎方式。只说对方使用了强力干扰装备,在近身搏斗中,被她用驱散器最大功率意外击中要害(这能解释尸体上的一些焦痕和内部损伤)。

      老吴蹲下检查灰衣人的尸体和那摊灰烬,眉头紧锁,但没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林夏一眼。李明则忙着协助赶来的后续医疗队抬走技术员。

      现场被迅速控制、隔离。后续的调查、报告、问询接踵而至。因为涉及反叛者和内部技术员遇袭,事件被提级处理。林夏作为直接当事人和“击毙”反叛者的人,接受了数次单独问话。她坚持最初的说法,细节经过反复推敲,勉强没有露出破绽。灰衣人的身份很快被查明,是一个失踪半年的前C级外勤人员,确认为反叛者组织“黯影”的低级成员。那柄粉碎的短刃残骸被技术部收走分析,初步判断为一种具有强干扰和能量汲取特性的未登记异常物品,至于其彻底损毁的原因,报告上倾向于“在激烈对抗中结构超载崩溃”。

      林夏因此获得了一笔不小的贡献点奖励和一次内部嘉奖,但她毫无喜悦。

      只有她自己知道真相。

      只有她自己,在夜深人静时,会下意识地凝视自己的双手,或者尝试去“触碰”意识深处那些新得来的、模糊的“规则碎片”。她甚至,在某次独自巡逻、确认周围绝对安全后,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冲动,尝试性地“触动”了那个存在于感知中的、微小的灰色“开关”。

      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光影,没有声响。

      但当她走过一盏路灯下时,她无意间瞥向地面——她的影子,变得极其淡薄,几乎与周围地面的颜色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不是隐身,是……存在感的微弱淡化?对光影影响的轻微扭曲?

      这是那个灰衣反叛者的能力?还是那柄“静默之牙”的残留特性?被她“吞噬”后,变成了她可以微弱调用的东西?

      这个发现没有带来任何力量感,只有更深的寒意和迷茫。她就像一个无意中闯入宝库的孩童,手里攥着完全不认识、也无法理解的危险物件,不知道它们会带来好运还是灭顶之灾。

      她究竟是什么?

      是人类?是异能者?还是……披着人皮、学着人类模样行走的、另一种形态的“异常”?

      没有答案。只有夜晚的风,依旧带着铁锈和尘埃的味道,吹过城市寂静的街道。而她的影子,在昏暗光线下,淡得几乎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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