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回廊深处 ...
-
电子钟的嗡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脑干的、温和却不容拒绝的电流脉冲。林夏几乎是弹坐起来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了两下,才慢慢恢复平稳的节律。房间里依旧是那种恒定的、缺乏生命气息的温度,模拟窗户外是永恒不变的“黄昏”景色——为夜班人员调整的生物钟辅助措施。
距离上次收队睡了不到八小时,但疲惫像一件湿透的衣服,仍然紧紧裹着她。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起身洗漱。冰冷的水泼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一些混沌。镜子里的脸依旧苍白,眼下的青黑顽固不退。她盯着看了几秒,直到那种轻微的陌生感再次泛起,才移开目光。
早餐依旧在食堂。今天能量膏是“海洋风味”,带着一股可疑的腥甜。她强迫自己吃完,就着寡淡的合成蔬菜汤咽下去。食堂里的气氛比昨天凌晨似乎更沉闷一些,低声交谈的内容也变了风向。
“……听说了吗?‘回响长廊’的评估下来了。”
“这么快?昨天不是才出事?”
“三队差点团灭,能不快吗?评估组连夜进的场。”
“定级了?”
“B-。而且……是‘活性增强型’B-。”
周围响起几声压低的抽气声。“活性增强型”意味着异常本身在不断成长或变化,危险性不可控因素更高,处理优先级也更高。
“这下麻烦大了……咱们七区好像没有常备的‘清道夫’小队吧?”
“已经从五区紧急调了一支过来,但最快也要今晚午夜才能到位。”
“那白天……”
“白天?白天长廊所在的旧地铁枢纽区域已经拉起三级封锁了,附近的几个街区居民都接到疏散预警。但你知道,那地方在地下,纵横交错,还有不少未登记的废弃管道和维修通道……‘回响’的扩散范围不好说。”
“妈的,这种硬骨头怎么就掉咱们区了……”
林夏默默听着,心底没什么波澜。B-级异常,清道夫小队,区域封锁……这些距离她太远了。那是另一个层面的麻烦,自有更高个子的人去顶。她只是个E级派遣员,字母表靠后的那种。她的任务列表里,今天排班显示的依旧是常规片区巡逻,附带两个C级异常的例行监控任务。
然而,上午十点刚过,她刚在装备部领到新的防护服滤芯,腕上的通讯器就发出了不同于常规任务提示的、短促尖锐的蜂鸣——三声连响,停顿,再三声连响。
紧急征召信号。
林夏心里一沉。这种信号通常意味着突发的高强度异常事件,需要就近抽调所有可用人手。她看向屏幕,征召指令简洁而冰冷:
【紧急征召令(七区内部)】
征召对象:所有当前无A级及以上任务在身的D/E级外勤派遣员。
集合地点:第七区分部地下二层,第七战术简报室。
时间:立即。
备注:携带标准作战装备。此征召与‘回响长廊’异常活性扩散事件相关。服从命令,贡献点按B级任务基准上浮50%结算。
B级任务基准……上浮50%……林夏的心脏不争气地快跳了几下。那几乎相当于她平时大半年的收入。但随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B级任务,哪怕只是“相关”,对于D/E级人员来说,死亡率也是跳崖式增长。贡献点再多,也得有命花。
她不敢耽搁,迅速换上新滤芯,检查了一遍标配的驱散器、束缚带、三枚应急信号棒和一枚救命的、据说能暂时干扰大多数异常感知的“烟雾弹”(其实是高浓度精神力干扰颗粒),快步走向地下二层。
第七战术简报室已经挤满了人。林夏粗略一扫,不下五十个,都是熟面孔,各区最低阶的外勤人员,脸上带着相似的疲惫、紧张和一丝被高额贡献点勾起的、混杂着恐惧的兴奋。空气中弥漫着防护服材料、汗液和焦虑的味道。
老吴也在,站在角落,对她微微点了点头,脸色比平时更凝重。
前方金属讲台升起,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肩章上有两道银色波纹的男人站在那里。是行动处的副处长,姓陈,以作风强硬、不苟言笑著称。
“安静。”陈副处的声音不高,但通过扩音设备传递出来,带着金属的质感,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情况紧急,长话短说。”
他身后巨大的屏幕亮起,显示出复杂的城市地下结构图,其中一片区域被标成不断闪烁的深红色,正是旧地铁枢纽及其周边。
“目标:代号‘回响长廊’。原评估C+,昨夜活性异常飙升,现已重新定为B-,活性增强型。核心区域已确认具有高度精神污染性,能将有机体的深层恐惧具象化、循环放大,直至目标心智崩溃或相互残杀。”
屏幕上切换成模糊的、略有畸变的影像,像是从受损的记录仪中提取的。可以看到扭曲的、仿佛由无数张痛苦人脸墙壁构成的通道,光影凌乱,不时有非人的尖啸和重叠的、充满绝望的呓语声。
“三队遭遇的,是长廊‘表层回响’。根据最新探测,其‘回响’深度和广度仍在扩散,目前已溢出核心区域,渗透到三条相邻的废弃维修通道和一条未启用的通风井。我们的任务,”陈副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不是处理核心异常——那不是你们能碰的。你们的任务是‘清障’和‘建立隔离带’。”
图像切换,显示出几条相对规整但布满了灰尘和锈蚀管道的隧道示意图。
“四人一组,每组配备一个加强型精神屏障发生器(便携式),有效半径十五米,持续时间四十分钟。你们的任务是沿着标记的A、B、C三条渗透通道推进,安装并激活预设的‘精神锚点’设备。锚点会发射稳定频率的波谱,与总部的主控设备联动,构成一个临时隔离场,阻止‘回响’进一步扩散,同时为即将抵达的‘清道夫’小队创造相对安全的切入路径。”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记住,你们是去安装设备的工人,不是去战斗的士兵。屏障发生器是你们唯一的生命保障。一旦屏障过载报警或发生器受损,立即后撤,发射红色信号棒。任何试图深入核心区域或擅自行动的行为,都将被视为违抗命令,后果自负。”
“每组会分配一个更详细的电子地图和锚点安装指引。现在,按照系统分组,立刻前往装备处领取屏障发生器和锚点设备。十五分钟后,在第三出口集合,运输车会送你们到封锁线外围。解散!”
人群骚动起来,纷纷查看自己通讯器上分配的小组。林夏看到了自己的名字:C组。组员:老吴(组长),林夏,还有一个叫李明的年轻派遣员,以及一个面生的、看起来颇为精悍的女人,通讯器显示她叫李芸,来自后勤支援部临时抽调——看来人手确实紧张到一定程度了。
“走。”老吴言简意赅,带头朝装备处走去。
领取装备的过程像是一场紧凑的哑剧。沉重的、约莫旅行箱大小的金属箱子(屏障发生器)需要两人协作搬运。老吴和李明抬起了他们组的那个。林夏和李芸则各自领取了四个“精神锚点”——拳头大小的多面体金属装置,表面有精密的刻痕,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低频的、令人心神微宁的振动。
“检查通讯,调到小队加密频道。”老吴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带着电流杂音,“C组,我是吴建国。任务目标:C渗透通道,安装四个锚点,坐标已发送。记住处长的话,我们是工人,不是英雄。屏障是命,锚点是活。李芸,你以前跟过技术组,锚点安装和激活由你主要负责,我们三个负责警戒和搬运。有问题吗?”
“明白。” “收到。” “没问题。” 三人依次回应。
林夏深吸一口气,将沉重的锚点设备固定在腰后的多功能挂架上,检查了一下驱散器的能量指示——满格。但她很清楚,这东西对B级异常的衍生物效果恐怕有限。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腰间那枚冰冷的“烟雾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第三出口停着几辆加装了轻型装甲和额外防护符文的运输车。他们C组被分配到最后面一辆。车厢里光线昏暗,除了他们四个,还有另外两个不认识的派遣员,看样子是别的组的。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辆行驶时的颠簸和引擎的轰鸣。车厢内壁贴着各种安全守则和简易的符文贴纸,散发着微弱的、令人安心(或许是心理作用)的光芒。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了下来。后舱门打开,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浓重尘埃和铁锈味道的空气涌了进来。外面是一个用临时合金挡板和闪烁着符文光芒的警戒线围起来的入口,入口处站着几名全副武装、穿着比他们高级得多作战服的内部警卫,脸色冷峻。
“C组,这边!”一个警卫挥了挥手。
他们跳下车,抬着设备箱,跟着警卫穿过警戒线。眼前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宽敞但破旧不堪的隧道入口,应该是旧地铁的一条备用检修通道。隧道深处一片漆黑,只有入口处几盏大功率探照灯提供着惨白的光亮,照不到多远就被深邃的黑暗吞没。空气更冷了,那种阴湿的感觉直接透过防护服往里钻。
隧道口旁边有一个临时搭建的指挥点,几个穿着技术制服的人正在操作仪器。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语速飞快:“C通道?地图和实时导航已经同步到你们小队频道。注意,通道内已检测到微弱但稳定的‘回响’残留波动,精神污染指数在安全阈值边缘反复横跳。屏障发生器必须全程开启。一旦你们个人的精神稳定锚点报警,或者感觉有任何异常——幻听、幻视、情绪剧烈波动,立即报告并考虑撤退。祝好运。”
老吴点了点头,示意李明一起将屏障发生器放在地上,按下启动钮。一阵低沉的嗡鸣响起,发生器顶部射出一道淡蓝色的、半透明的光幕,迅速扩张成一个将四人笼罩在内的半球形力场。光幕微微波动着,表面的流光偶尔会泛起涟漪,显示着它正在抵消外界的某种无形压力。
踏入隧道的那一刻,林夏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冰冷的水膜。并非物理上的触感,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微刺。屏障内部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些,外界的声响——风声、远处隐约的滴水声、还有那种无处不在的、仿佛老旧建筑在叹息般的背景噪音——都被过滤了一层,变得模糊而遥远。但一种淡淡的、难以言喻的压抑感,依然萦绕在心头。
隧道很宽,足够两辆旧式工程车并行。地面堆满碎石和不知名的废弃物,墙壁是粗糙的水泥,上面布满了斑驳的污渍、早已失效的管道和电线,以及一些模糊不清的涂鸦。探照灯的光只能照亮入口附近一小段,前方很快就被浓重的黑暗笼罩。他们头盔上的照明灯打开,几道光束刺破黑暗,在飞舞的尘埃中划出清晰的轨迹。
按照电子地图的指引,他们沉默地前行。脚步声在空旷的隧道里回响,被屏障过滤后显得沉闷而空洞。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警惕地注视着光束扫过的每一个角落。老吴和李明在前,抬着发生器。林夏和李芸在后,左右警戒。
第一个锚点安装位置在进入隧道约三百米处的一个岔路口。这里空间稍大,像个小小的圆形厅堂,几条更狭窄的通道向不同方向延伸,都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A点,就位。”李芸低声道,从挂架上取下一个锚点装置,快速检查了一下,然后将其底部对准地面上一个事先标记好的、微微凹陷的金属基座,旋转、卡死。她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控制器,输入指令。锚点表面的刻痕依次亮起柔和的白色微光,发出轻微的、稳定的“嗡”声。
“A点激活成功,信号连接正常。”李芸报告。
老吴点点头:“继续,下一个点在C-2支线深处,大概五百米。”
他们转向左侧那条标着“C-2”的通道。这条通道更窄,也更低矮,有些地方需要稍微弯腰才能通过。墙壁上的污渍似乎更多了,空气也更加浑浊,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陈旧纸张和霉菌混合的怪味。
屏障发生器表面的流光波动得稍微明显了一些。
走了大概两百米,林夏忽然觉得耳朵里有点痒,像是有极细微的声音在钻。她甩了甩头,那感觉又消失了。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李芸,对方似乎没什么异样,正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导航设备。
是错觉吗?
又走了一段,那痒痒的感觉又来了,这一次更清晰一点,还伴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很远地方传来的、小孩子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林夏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握紧了驱散器。
“组长……”她刚开口,老吴的声音也同时在频道里响起,带着一丝紧绷:“都注意,我好像听到点声音。李明,李芸,你们有感觉吗?”
“我……好像也有点,像是风声?”李明的声音不太确定。
“导航显示附近有裂隙,可能是气流声。”李芸比较镇定,但语速也快了一点,“屏障读数稳定,污染指数有小幅波动,但还在绿色范围。”
“保持警惕,加快速度。”老吴命令道。
他们加快了脚步。但那隐约的抽泣声并未消失,反而似乎……更近了?而且不再仅仅是抽泣,开始夹杂着一些模糊的、带着哭腔的词语碎片,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股无助和恐惧的情绪,却隐隐透过屏障,试图渗进来。
林夏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悲哀交织的情绪。她用力咬了咬下唇,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一点。她注意到,屏障发生器上的一个指示灯,从稳定的绿色,开始微微偏向黄绿色。
“组长,屏障负荷在增加。”李明提醒道。
“看到了。距离B点还有多远?”
“一百五十米左右。”李芸回答。
“坚持住,到了B点,激活后我们稍微休整一下。”
然而,就在他们距离第二个锚点安装位置大约只有七八十米的时候,异变突生!
前方通道拐角处,那一直萦绕的、模糊的抽泣和呓语声,骤然变得清晰、尖锐!紧接着,拐角处的黑暗仿佛“活”了过来,扭曲、蠕动,迅速凝聚成一片翻腾的、灰白色的雾气!雾气中,无数张模糊的、扭曲的、充满痛苦的脸孔时隐时现,嘴巴张合,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重叠在一起的哀嚎和尖叫!
是“回响”的衍生物!比预想中更靠近,也更……具象化!
灰白雾气势汹汹地朝他们涌来,速度不快,但带着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屏障发生器立刻发出刺耳的警报声,表面的蓝色光幕剧烈波动起来,颜色迅速变淡,好几个指示灯瞬间跳红!
“后退!慢慢后退!”老吴大吼,和李明一起抬着发生器试图后撤。但发生器太重,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移动不便。
“开火!驱散它!”老吴对林夏和李明喊道。
林夏和李明几乎同时举起驱散器,扣下扳机。两道灼亮的蓝色能量光束射入灰白雾气,雾气被击中部分发出一阵“嗤嗤”的声响,像烧红的铁块落入水中,扭曲的脸孔发出更加凄厉的尖叫,雾气也翻滚得更加剧烈,但……它并没有被驱散,只是稍微停滞了一下,然后继续蔓延过来!驱散器的能量对B级异常的衍生物效果微乎其微!
屏障的光幕已经淡得几乎透明,警报声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林夏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充满负面情绪的“回响”力量,已经开始穿透脆弱的屏障,直接冲刷着她的意识。那些哀嚎和尖叫仿佛直接在脑子里炸开,无数破碎的、充满恐惧的画面碎片闪过:坠落、被抛弃、黑暗、追逐……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
“屏障要撑不住了!准备烟雾弹!”老吴的声音也带上了罕见的急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夏感到自己体内某种东西……“醒”了。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而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牵引感”,从她小腹深处——或者更虚无的某个地方——骤然传来。那感觉并非饥饿,更像是一种沉寂已久的机制,被外部高浓度、高“活性”的异常能量强行触发,自动运转。
她的目光锁定在那团翻涌的灰白雾气上。视界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灰雾不再仅仅是恐怖的异常衍生物,其内部流淌的、由无数恐惧情绪和破碎精神凝结成的“能量脉络”,竟异常清晰地呈现在她“感知”中。混乱,但……“可口”。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但身体却在那冰冷“牵引感”的驱动下,比思维更快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握着驱散器的手指微微调整了角度,看似依旧瞄准着雾气中心,实则手腕极细微地一抖,将驱散器的能量输出调制到一个非标准的、近乎散射的频段。与此同时,她空着的左手,借着侧身调整站姿以应对“后坐力”(标准训练内容)的掩护,五指在身侧不易察觉地轻轻一拢。
动作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时机也卡在李明射出第二发光束、能量光芒和雾气翻滚最剧烈的瞬间。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幻觉般的低鸣在她拢起的掌心与灰雾之间响起,瞬间被驱散器的嗡鸣和屏障的警报声掩盖。
那汹涌而来的灰白雾气,猛地一滞!
不是被驱散,也不是被击退,而是像被无形之手从内部攥住、压缩!雾气中扭曲的脸孔同时定格,尖叫声戛然而止,整个雾团以一种违反常理的速度向内坍缩、变淡,仿佛被一个看不见的漩涡吸走!
眨眼之间,弥漫通道、带来绝望压力的灰白雾气,消失了。
干干净净,连一丝残留的阴冷气息都没有。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一幕只是集体压力下产生的逼真幻觉。
屏障发生器尖锐的警报声突兀地停止,过度运转的嗡鸣也平复下来,淡薄的光幕开始缓慢但稳定地重新凝实、恢复蓝色。指示灯从刺眼的红色跳回警示的黄绿色,并逐渐向绿色过渡。
通道里一片死寂,只剩下几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屏障发生器稳定的低频运行声。
老吴半蹲着,手还按在腰间的烟雾弹上,眼睛死死盯着雾气消失的空处,眉头紧锁,脸上的震惊慢慢被一种深沉的困惑和审视取代。他缓缓直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通道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林夏和李明身上。
李明保持着射击姿势,嘴巴微张,眼神发直,显然还没从绝处逢生和眼前诡异景象的双重冲击中回过神来。“没……没了?怎么……驱散器起作用了?”他喃喃道,语气充满不确定。
林夏已经放下了驱散器,左手也早已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感受着掌心残留的一丝微弱凉意,以及小腹深处那凭空多出的一小团冰冷、沉重、带着无数细微“回声”的“东西”。那东西像一块冰,沉甸甸地坠在那里,散发着不属于她的、充满恐惧和悲伤的余韵,让她隐隐作呕,却又带来一种诡异的、精神上的“清明感”——先前被“回响”侵蚀带来的心慌烦躁,此刻已无影无踪。
她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甚至轻轻舒了口气,仿佛也是劫后余生的一员。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但她的声音却刻意压得平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后怕:“不知道……可能是我们集火打中了核心?或者这东西本身就不稳定?”她看向老吴,又看了看李芸,“李芸,污染指数怎么样?”
李芸一直紧盯着手中的探测仪,此刻抬起头,脸上也满是惊疑不定。“指数……断崖式下跌。现在已经回落到安全线以下,比我们刚进来时还低。周围……没有检测到任何异常能量残留。”她顿了顿,补充道,“像是被……‘净化’了,或者……‘抽干’了。”
“抽干?”李明重复了一句,下意识地看向手里的驱散器,这玩意能有这效果?
老吴没有说话,他走到雾气消失的地方,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和墙壁,甚至伸出手指抹了一下墙壁上的灰尘,放在鼻尖闻了闻(尽管隔着防护服过滤器,这动作更像习惯)。半晌,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记录:C-2通道约四百七十米处,遭遇高浓度‘回响’衍生物实体。集火驱散后,目标异常湮灭,原因暂不明,疑似目标自身结构不稳定或受到未知能量干扰。”他对着通讯器平静地说道,然后看向三人,“不管怎么回事,危机解除。继续任务,安装B点锚点。”
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仿佛刚才的惊险只是例行公事中的一个小插曲。但林夏敏锐地察觉到,老吴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看不出太多情绪,却让她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
“是,组长。”李明似乎被老吴的镇定感染,也松了口气,连忙应道。
李芸点了点头,收起探测仪,重新看向导航:“B点就在前面拐弯,很近。”
林夏默默跟上队伍,低垂着眼帘,将所有翻腾的惊骇、困惑和自我怀疑死死压在心底。刚才发生了什么?她“吸”掉了一个B级异常的衍生物?用什么吸的?怎么做到的?那团冰冷的东西现在就在她身体里,会怎么样?
无数问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理智,但她不敢表露分毫。老吴的沉默和李芸“抽干”的说法,让她意识到刚才的异状并非毫无破绽。必须更小心,绝不能再有下一次。
她用力握了握拳,指尖冰凉。
B点锚点的安装异常顺利,周围环境一片死寂,只有锚点激活时稳定的嗡鸣。接着是C点,D点。后续的路程再未遇到任何实质性的异常,只有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压抑的窥视感和偶尔闪过的、仿佛来自极远处的模糊哭泣声,在屏障和锚点的作用下,变得微不足道。
任务完成,他们沿着原路返回。走出隧道口,重新看到临时指挥点的灯光和警卫的身影时,林夏才感到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些,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那种沉甸甸的、异物存在于体内的冰凉感。
交接,上交设备,简单汇报,老吴用了“异常湮灭,原因待查”的措辞,然后登上返程的运输车。车厢里依旧沉默,但气氛比来时更加凝重。每个人都闭着眼假寐,不知在想什么。
林夏靠在冰冷的车壁上,感受着小腹处那团异物。它似乎安静下来了,不再散发明显的情绪回响,只是冰冷地存在着,像一块嵌入体内的陌生器官。
回到分部,交接完毕,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宿舍。走廊里冷白的灯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经过一面光洁的金属墙壁时,她停下脚步,看着里面模糊的倒影。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灰色的派遣员制服,眼神疲惫,脸色很差。
她是谁?
一个能“吞噬”异常的人,还算人吗?
这个秘密,像一颗埋在她体内的炸弹,引信已经点燃,却不知何时会爆,又会将她炸向何方。
她移开目光,加快脚步,走向那间狭小但暂时安全的宿舍。至少现在,她是安全的。至少……还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