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66 枪响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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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崩的时候，没有任何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索菲娅就醒了，她第一反应是转身观察儿子的情况，值得庆幸的是孩子脸上的红疹消退了，呼吸平稳，睡得正香。她心下稍安，这才又放心地躺下。
再度睁眼已经是早晨8：15，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正遇见准备叫她起床吃早餐的商文茵，二人没忍心叫醒男孩，决定短暂离开一下。
饭间，商曾两人提议一起去医院给孩子检查一下身体，索菲娅因此次出行的费用几乎全部由她们二人承担，不希望再影响或是麻烦她们，执意自己带着孩子去医院检查，让她们在这里好好玩。
几经拉扯，二人帮助查明了来回线路，勉强同意了这个提议。
却不想，一场残酷的抉择正在悄然降临。
今天又是一个多云天。沙滩上，一个戴着墨镜，穿着有些破旧的中年大叔正坐在躺椅上看海。
在这没人注意的角落，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对着眼前淡黄色的液体看了又看，在鼓鼓囊囊的裤子口袋反复摩挲，想取出些什么似的。
从她们抵达F国他一直在跟踪，到现在还没有动手是因为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可随着时间拉长，他的心却和身体一样变得无力。昨晚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盯着液体渗入的子弹头，沉吟许久，最后还是将瓶盖缓慢地拧了回去。
生还是死的问题，就交由命运来作答吧。
出门送别索菲娅母子俩，天气清新得像一场大病初愈，阿茵提议随意转转，我完全同意。
附近的景点千篇一律，我们最终还是走向了沙滩，那里有著名的飞天石，一边漫步一边听阿茵讲起上一次到地中海边的情形，我轻轻勾起嘴角。
不巧，余光却发现远处海滩巨石后面一倏而过的人影。
待到我回过神时，一个平淡无奇的中年男人佝偻着身子从石头后面朝我们窜了过来，手中是一把枪。
说时迟那时快，阿茵立刻将我拉在她身后。出乎意料的是，枪口对准了我们，却没有开枪。
四周的人们被吓傻了，几乎是四散而逃。没有一个人敢近前。
等到周围安静下来，眼前的男人这才取下了自己脸上的面具，猛地抬起那张憔悴惨白的面孔看向我，他眼皮肿胀，眼底猩红，就像在河里泡了几天几夜的浮尸，眼底是令人胆寒的、毁灭一切的疯狂。如果不是五官轮廓依稀可辨，我完全不能相信此人是曾经不可一世的艾弗里·莫奈逊，一时间的心绪竟然五味杂陈。他仅仅是一张口空气中就出现了一股难闻的——像是放久了的氨水气味，隔着一个人，我都禁不住不着痕迹地皱了眉。
“你要干什么？”我听见令人安心的声音从胸腔里发出。
“你让开，我要和她说话。”
阿茵自然是不同意的，我拉了拉她的衣袖，就算是恐惧，我也想同她一起面对，而不止是被挡在身后。最重要的是，我更想保护她。
见拗不过我，商文茵只好让开半步，我却不顾她的阻拦又向前走了半步，冷声回应他：“我想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对面的人不死心，梗了梗脖子，像是打了很久的腹稿，一张嘴就是个连珠炮：“站在你身旁的人，不过是一个恶心的、无能的近亲繁殖的产物，甚至是一个没有能力保护你的女人，我究竟哪里不如她？！你凭什么不选择我？就因为我如今失势了？你装什么清高！退一步讲，就算她比我好，那埃里克·乔纳森呢，你不喜欢他，对不对？他不过是一个风流薄幸的纨绔子弟，爱耍小聪明还说话油腻的废物，那你为什么要嫁给他？当初我有那么多金钱、权势，我什么都愿意给你，你为什么不选我？我为了你甚至愿意和父亲决裂，你凭什么不选我？凭什么！哈，好了，在埃里克的运作下，我什么都没有了，经常痛得直不起腰，你高兴了吧？你们满意了吧？我告诉你们，是我让他沦为阶下囚的！没想到吧？为了有今天，为了这一刻，我忍耐了这么长时间，每天颠沛流离、东躲西藏、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而你还能这样和和美美地和她在一起，凭什么！”
说到最后，他几乎声嘶力竭了。
任谁都能看出把内心压抑了许久的不甘和恨意一股脑地倾泻而出的他有多歇斯底里。
回答是不假思索的：
“就凭我爱她。艾弗里，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几个人的原生家庭是完美的，你父亲从小对你过度地控制和保护，不该是你作恶的理由，更不能成为你试图控制我的借口。实话告诉你，我不贪慕这个世界上的任何荣华富贵，我的爱全凭本心。是我的心告诉我：我不会爱一个想要控制我的人，连做朋友都不行。至于你的境遇，甚至是埃里克的境遇，全部都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我从来都不想、也没时间在乎除了Aria（商文茵）以外的任何人，包括你，或者他，你别太自以为是了。”
听到我脱口而出的话，他手抖得像在筛糠。严重的水肿使他的喉结变得并不明显，
可是我还是看到他的喉咙动了动。
危机感让我瞳孔骤缩，第二次。
枪口对准了我，可惜我不怕。
他把头转向了阿茵，露出一抹近乎残忍的微笑，从侧面还能看到他渗血的牙龈：“我要杀了她，你救还是不救？”
一瞬间，我便看出了他的阳谋。心猛然揪起，我甚至想立刻跪下来求阿茵别救我，别直面这个问题，别为了我激怒眼前这个喜怒无常的疯子。
他把枪口对准我——阿茵现在只有两种选择：挡枪（她死，我生不如死），或者不挡（我死，她带着愧疚活）——命运再一次把她推向悬崖，让她陷入两难的境地。这是我怎么都不愿看到的。
难怪上一世艾弗里能成为总理，他的确是一个聪明且残忍的疯子，我做过那么多次电车难题，分析起来头头是道。可是这一次，无论我们怎么选，好像都输了。
观察着我们眼神的变化，艾弗里终于禁不住咧嘴狂笑起来：“你怎么选都没用，怎么选都是你自私，受死吧！”
扳机被扣动了，子弹冲我而来，而我避闪不及，也不想躲避。
可意外还是发生了：阿茵动了，她一把将我扑倒，子弹打中了她的肩胛，血从她浅色的衣衫缓缓渗出，蔓延到了我的身上。
我愣住了。耳边响起的是熟悉的、百转千回的，绕在我心上久久不散的声音：
“对于我来说，救我所爱的人这件事，不是选择，而是本能。我赢了。(For me, saving the people I love is not a choice, but an instinct. I won.)”
我坐起来，把她抱在怀里，眼泪夺眶而出。我知道这就是阿茵，如果子弹飞来却无动于衷的话，她也就不是她了。
泪眼朦胧间我慌乱地拨着急救电话，失败了很多次。索性用力撕下一片衣襟，想要垫住给她止血。我不停地呼唤她，生怕她昏迷。这个时候，她还想抬手帮我擦眼泪，被我死死按住：“商文茵，你知道吗？我的世界几乎只有你了。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我无法再承受一次失去你的痛苦了。我恳求你，一定一定要坚持住、活下去，你听到了吗？”我从来没有这么大声地说过话，我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迎着熹微的阳光，我看到她脸上扬起一抹幸福的微笑：“我会没事的。”
天上的海鸥依旧盘旋鸣叫，远处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或者是救护车的声音，我分辨不清。我感到这是我所能听到的最令人安心的声音了。
不远处，这具躯壳终于挪动，朝着地中海的方向。曾经的高大背影早就不见踪影，哪怕竭力挺直脊背也仿佛突然又矮了一截；“使命”已经“完成”，他也彻底失去以往的神采，无论是愤怒、傲慢还是仇恨。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因而任谁也没有看见，两行浊泪竟会顺着这张曾经刚毅得像磐石、冷漠得像坚冰、精确得像雕塑般的面颊悄然滑落。
他一步一步走到海里，没人敢阻拦。他的动作既不慢也不快，在此其间脸上始终保持着那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表情，直到冰冷刺骨的海水漫过他的口鼻，连同他的枪。
他才不要坐以待毙。难道这两辈子呆过的囚笼还不够多吗？他就是宁可葬身海底，也不愿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监狱里。这里是他重生的巢穴，也将是他灵魂的坟墓。海洋给他仅存的希望，自尽予他最后的尊严。
而此时的我，早已无暇顾及这些，我眼睁睁看着阿茵被警车后方的救护车接走。
直到救护车变成一个远远的、小小的影子，无能为力的苦楚才像潮水一样，朝我狂乱地席卷而来。我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商文茵，你知道我是一个从不信神的人，可是现在我愿意信，只要你平安。
——最终得到的检查结果让我谢天谢地：那天的子弹头上并没有涂抹毒药，也未能击中身体的要害部位，手术后她的背上除了正在渐渐愈合的伤口之外什么也没有留下。
我坐在病床前，同眉头紧锁的叔叔和面色复杂的阿姨低声交谈，等待着她的苏醒。
窗外晴空万里，海边潮起潮落，遥远的绿绒从山麓不停歇地蔓延至山腰，我们的鸽子离开了笼子，正扇动自己有力的翅膀，迎着丁达尔效应形成的光束奋力飞去。我知道自己心里那个曾经漫长到以为熬不过去的雨季就要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6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