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二十四章 “你不知道 ...
-
回到在Q国的住所，房间里安静得针落可闻，只有老旧的钟表运作的微弱声音。刚走出玄关，曾露晞看见的就是一道端起酒杯、随意坐在转椅上，斜瞥向窗外的女人身影。确切的说，她长着一张介于女孩和女人之间恰到好处的脸，在窗外霓虹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颓靡，周身环绕着一股萧索又意兴阑珊的味道。
曾露晞几乎是不假思索，一个箭步冲上去夺下酒杯，仰头喝干了里面的液体。然后她惊奇地发现：酒杯里是水？！
没错，酒杯里是水。从前军队里的酒向来限时供应，但商文茵其实胃不好，又不喜欢同一帮人觥筹交错，而长期的高强度飞行需要精神高度集中（她总是被迫接下自己本不愿意解决的高危险难题），很少饮酒。后来每当她想哭的时候，就会机械性地一直喝水，甚至是水龙头里的生水。假装那里面盛的是辛辣的苦酒，吞咽的是她几欲夺眶而出的眼泪。
面面相觑之下，双方的神色都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好在趁着夜色，商小姐很快就掩了过去；而曾小姐则完全无法理解她的阿茵为什么要用房东都遗弃了的旧酒杯喝水。她感知到女人的苦闷，却猜不透其中的难言的怀旧和微漠的悲哀。
世界是喧闹的，也是安静的。
世界是欢乐的，也是痛苦的。
灯亮起。
当她盯着面前除了脸色略显苍白，神色无虞、坐姿依旧放松的女人，心里的一块石头才悄悄落了地。
她还不知道么？不过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商文茵不慌不忙地打开投影，开始投屏——《星际穿越》。
旁边的人忽然触电般地逃回卧室。
门被抵住，商文茵语气前所未有的柔和：“看看吧，这部影片值得被人反复喜欢。‘不要温和地走入那个良夜’。”
眼前人一下脱力地向后栽去。
一双手温柔地接住了她晕倒的身体，喃喃自语：“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呢？”
怎么办？如何待人？如何自处？如何构建健康的亲密关系？每一个问题她都回答不上。加上上一次，事实上，她都已经快要三十一岁了，却依然彷徨无助。太阳会黯淡，月亮也蒙尘，自己是近亲结婚生下的孩子。在没人看见的角落，她无数次紧紧地蜷缩起来环抱住自己，想象着自己已经得到曾露晞完全包容的、无与伦比的无条件深爱（其实她们的感情确实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把这变成一面盾，抵挡来自外界的枪林弹雨。
“我知道你瞒我，也知道你既独自难过许久又怕我遭受刺激。然而你不知道的是，我想要的不是一个旅途中仅供人小憩的驿站，而是艰难航行后永远可以安全停泊的港湾。我渴望长久的栖居，而非短暂的栖息。我天生就永远不可能不听，不看，不想。所以你的保护根本不必满足避风港的所有条件，为我遮挡住人生的凄风苦雨，仅仅是遮住我的心就足够了。”说着手指轻柔地抚过眼中人的眉眼。
尽管过去的阴影还像鬼一般抓住她的脚踝，试图将她拖入深潭。半夜醒来常感到环抱着的自己是一段湿透了的朽木，眼前有无数的人群重影，耳畔有遥远的嗡嗡低吟。
然而她已经归于平静。她早就不是顾影自怜、沉溺于过去、需要人保护、渴望人救赎的4岁、6岁、13岁、18岁的商文茵。
现在，她身上“疯子、神经病、废物、变态、猪啰”的谈资已经集结完毕，再也没有人能骂出新词。过去令她痛苦的一切标签和负担从此都可以被切割，哪怕为此剜出一整块肉。
要成为一个没有过去的人，首先要同过去斗争。她以事实要挟，她以前途恐吓，她看着父母变得幻灭、沉默，她自此无事一身轻，不必总是背负期待瞻前顾后。她以为自己终于借他人之手“报复”了从来不帮她还击霸凌的家长，就会获得精神的自由和解放，可是她并不快乐。她曾经真的做过盘算和计划，想要疯狂地报复那些霸凌者，但良知和底线使她悬崖勒马。纵使她想要的结果真的实现，她也只会怅然，不会痛快，只会铭记，而非忘却。实际上她骨子里也是个骄傲的人，不想再以别人的方式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要成为一个没有“过去”的人，首先要同“过去”和解。这不是背叛，而是善良。
不可否认，过去的记忆给她打下了深深的烙印。曾经强烈的匮乏感让她无数次想要崩溃哭泣，因此她常常忧虑和恐惧尚未发生之事，苦思冥想什么才是命定之路，什么才是顺势而为，什么是生命的意义，什么是未来的方向。好在她在意的人的行动已经给出答案了，曾露晞在知道了她的残缺却仍然在乎她，单这一点就已经足够。
“命运的决定造就我的状态，而非我的选择，道路的选择在于我的权衡，不止因为懦弱。我总是时时刻刻不知如何是好，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满足期待，为什么一定要自我驯化，为什么一定要听从训导；但又控制不住地顺从规训，不时自责，总是活在别人的眼睛里：我害怕混乱，恐惧无聊，既想展现自己的独特性，又不敢同整个社会真正格格不入。”剖白自己是艰难的，一场心灵的解剖并不比□□的解剖更轻松。
可是时空错乱了，无数人的一生甚至永远等不来一个庞加莱回归，消除记忆所产生的热量本该将她吞噬，但她居然得到了重返过去的机会而没有丧失记忆。从前的经历使她从没有觉得宇宙是如此仁慈与残酷并存，然而现实让她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你从我手里夺过酒杯的一刹那，我真的想要放弃世界上一切外物，从今往后只负责爱你——做你的朋友可只会温和劝说，不会强行制止，对吗？不过在这之前，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是该彼此改观，更近一步了。”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