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白昼》蔷薇顾影

33、裂纹蔓延 既然这样，

　　林澈和徐朗离开后，“凌晨”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寂静。
　　虽然爵士乐还在流淌，咖啡机偶尔发出蒸汽的嘶鸣，老赵翻报纸的声音，许乐敲着键盘的声音，还有高中生们压低的讨论声……这一切都还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飘向吧台后的白令辰。
　　她正端着星辰杯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水，指尖摩挲过杯壁上金色的裂纹，仿佛在确认那些修补的痕迹是否牢固。阳光从侧面打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左眼角下方那颗小小的泪痣。那颗像铁证般存在的，属于“白博士”的泪痣。
　　陆白昼站在她身边，能感觉到一种细微的紧绷感从白令辰的身体里透出来。她的内核又在飞速地进行着大量复杂的运算。
　　“那个……”窗边的老赵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小白老板，刚才那两位……说什么科学家？什么项目的？挺玄乎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熟客间那半开玩笑的试探，但眼神里是真切的关心和好奇。
　　白令辰抬起眼，表情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疏离。“没什么，他们认错人了。”她的声音平静，没有任何波澜，“只是这认错的人可能太优秀了而已。”
　　“可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其中一个高中生讪讪地说。
　　“长得像的人很多。”白令辰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但言下之意很明显了，这个话题，终结了。
　　她说完，把星辰杯洗干净放回柜子上，然后开始整理吧台下的豆子罐，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场足以颠覆一个人身份的对话从未发生。
　　客人们面面相觑，但终究没人再追问。这是白令辰一贯的气场，疏离、冷静、自带结节。
　　越界的问题，不会得到答案。
　　陆白昼看着她转过身去，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她的左手正无意识地攥紧了一袋咖啡豆的封口。指节微微发白。
　　她在忍耐着，也在忍受着，那高度吻合的过去带给她的冲击。然而这种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高度吻合，在她的记忆里却是一片空白。
　　下午的时光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流逝。熟客们渐渐恢复了常态，但话题总是不自觉地绕回刚才的对话片段。许乐在角落里敲键盘的速度慢了下来，时不时抬头看向吧台，眼神里闪烁着观察者特有的锐利光芒。
　　陆白昼强迫自己专注于手头的工作，给新到的嘉兰百合换好盆，修剪枝叶，浇水。植物的生命力总能让她感到平静。当她将最后一盆花摆好时，夕阳已经开始西斜，金色的光线斜斜地射进店内，将一切染上温暖的色调。
　　“令辰，”她走到吧台边，压低声音，“五点多了。我们今天早点关门，出去走走吧？”
　　白令辰正在清点今天的账目，闻言抬起头。她的脸色在夕阳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明。“好。”她简短地回答，“那你等等我，我收拾完就出门。”
　　“我跟你一起。”
　　“你帮我去看看后院的海棠好吗？”白令辰的语气很轻。陆白昼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她点了点头，说：“那……我弄好了再出来找你。”
　　“嗯。”白令辰的回应有些心不在焉，她在陆白昼额上印下一吻，目光重新落回账本上。
　　陆白昼转身往后院走去，一步三回头。白令辰站在吧台后，身影在逐渐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单薄而孤独。
　　客人们也纷纷收拾东西，陆陆续续离开。离开前看看了一眼那位充满了秘密的人。

　　陆白昼在整理着后院的植物，夕阳洒下来的余晖金黄一片，但看在她眼里已经没有任何吸引力了。林澈和徐朗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面部骨骼结构相似度超过99%……”哪有这么相似的巧合？
　　“左眼角下方的泪痣……”那颗她亲吻过无数次的泪痣。
　　“三年前‘新纪元’实验室事故，首席科学家失踪……”令辰那超乎常人的科学思维……
　　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就连时间点都对得上，三年前。
　　也是那天她在河滩上发现白令辰的时候。
　　陆白昼记得很清楚。她发现河滩上的白令辰时，浑身湿透，昏迷不醒，身边没有任何证件，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就连走路都像是在适应……
　　她当时以为是个遭遇意外的普通人。
　　现在想来，一切都太巧合了。
　　如果林澈说的是真的……
　　如果令辰真的是那个项目的首席科学家……
　　那么她现在的身体，她失去的记忆，她身上那些超越常人的能力……这一切都有了解释。
　　但，就没有其他可能了吗？
　　不，世界上巧合太多，这些解释，只能是其中一个可能。不代表是唯一的可能。
　　“你再戳，那棵海棠就要死了。”白令辰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陆白昼转过头去，看见靠在后院木门框上盘着双手的白令辰。夕阳的余晖下，她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金光。完美得让人挑不出一丝问题。
　　“好了吗？”陆白昼放下手中的园艺铲，站起来拍拍手上不存在的泥土。
　　“嗯。好了。”白令辰快步走过去，牵起她的手，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柔，“我们走吧。”
　　“好。”她伸手紧紧握住那只手，说什么她都不会放开。
　　管它过去是什么，这只手她牵了就不会再放开。这个人她捡了，就不会再让她离开。

　　第二天清晨，白令辰依然在四点四十五分准时醒来。她对着镜子在仔细察看自己的左脸颊。那里传来了一丝麻木感。可能是神经元的生长在跟原来的亚10纳米级室温超导纤维冲突。
　　皮肤下那些细微的神经网络已经蔓延到了太阳穴的位置。纹路极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伸出左手，指尖轻轻触碰左脸颊，触感有点奇怪。
　　神经元生长的速度是不是在变快？那神经元和和主神经系统的接入和校准就要提前了。
　　她垂下眼帘，不再看镜子。
　　洗漱，换衣，出门上班。
　　“凌晨”的招牌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亮起，依旧温暖，依旧坚定。
　　上午的营业照常进行。熟客们似乎已经消化了昨天那有点惊人的小插曲，不再提起。只是那些他们录下来的视频和录音，有可能会被扩散。当然，也只是“有可能”而已。
　　整个“凌晨”的气氛似乎恢复了正常。
　　不过大家都发现了，小白老板今天格外沉默。平时那些打卡的年轻人来搭讪，小白老板都会简单回应几句。今天似乎是打算一句话不说，只是用“嗯”来回应。如果不是陆白昼在活跃气氛，今天店里估计又得冷十度。
　　中午时分，风铃响了。进来的是一个陌生男人，三十岁上下，穿着合体的西装，打着领带，提着公文包，气质干练。进来后便环顾店内，最后目光落在吧台后的白令辰身上，径直走了过来。
　　“白令辰女士？”他的声音很专业。
　　白令辰抬起头，眼神平静。“我是。请问有什么事？”
　　男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吧台上。“我是陆明远先生的委托律师，我姓陈。这是陆先生委托我送达给您的文件。”
　　一听见陆明远这三字，陆白昼心里一沉，快步走过来。“什么文件？”
　　陈律师看了她一眼，语气礼貌而疏离：“这位小姐，这份文件是给白令辰女士的。是陆明远先生对她身份的正式调查申请，以及基于调查结果可能采取的法律行动预告。具体来说，陆先生已经向相关部门提交了申请，要求核查白令辰女士的身份档案、入境记录、以及过去三年的行踪轨迹。我的当事人怀疑白令辰女士可能涉及身份欺诈，对我当时人的女儿可能会带来潜在伤害。”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进陆白昼的心脏。
　　她父亲动真格了。上次他们来闹，不是口头上闹闹，他们要走正式的法律程序。
　　“等一下！”陆白昼挡在白令辰身前，看着眼前那位西装革履的律师，眉头都能夹死一只苍蝇，“这位……陈律师是吧？我就是你嘴里说的，你的当事人的女儿。我就是陆明远的女儿陆白昼。你觉得我会有什么问题吗？”
　　陈律师看了一眼陆白昼，露出了一个职业微笑，“陆女士，我只为我的当事人服务。至于事实真相如何，如果去到法院，自然会有法院来裁量。”
　　“哎，你们律师是不是都……”
　　“白昼。”一直没有说话的白令辰安抚了眼前这炸毛的人，伸手拿起那份文件，快速浏览。纸张在她手中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我明白了。”她看完后，将文件放回吧台，“我会让我的律师，给予贵方正式回复。”
　　她的冷静让陈律师显得有些意外。他点点头：“好的。文件送达回执请在这里签字。”
　　白令辰挥笔签字。陈律师收好回执，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风铃再次响起时，店内死一般的寂静。
　　陆白昼抓起那份文件，快速翻阅。内容比陈律师说的更详细、更正式，列出了具体的法律条款、调查权限、以及如果白令辰无法提供合法身份证明可能面临的后果，包括被列为“身份不明人员”，甚至可能被强制收容调查。
　　“他们怎么敢……”陆白昼的手在发抖。
　　“他们当然敢。”白令辰的声音依旧平静，她拿起那份文件，仔细折好，“从法律角度，你父亲的行动完全合理。我是一个没有过去、没有档案、没有合法身份的人。他作为你的父亲，有理由怀疑我可能对你不利。”
　　“可是你知道你不是——”
　　“可是，”白令辰打断她，眼神深沉，“虽然我没有证据证明我是谁，但你已经是成年人了，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你的父母也没有权利仅仅是因为担心而让法律支持他们的调查行为。今天这位陈律，只是来送达信函的。也是想吓唬我。你冷静下来仔细想想。”
　　对哦！她是个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她的爸妈怎么可能就因为担心她会受伤害就去调查一个人？
　　“但是那些文件不是法院发的吗？法院怎么会受理这么荒谬的申请呢？”
　　白令辰摇了摇头，宠溺地刮一刮她鼻尖，笑道：“那上面没有法院的章啊。你这是关心则乱。平时那么聪明的小脑袋瓜。”
　　“白令辰，你又取笑我！”被这么一说，陆白昼真的没在文件上看见任何法院的章，只是那个律师事务所的章而已。她一下子脸就涨红了，伸手要去打那取笑她的人。
　　哎嘛，又撒狗粮了！店里的客人们都已经习以为常了，就觉得今天的狗粮特别撑。
　　打闹归打闹，有些事情白令辰要跟她提前说清楚。她低头看向陆白昼，刚刚那微微的笑容也敛去了。
　　“怎么啦？”陆白昼看着刚刚还在跟她打闹的人。
　　“我想起来曼特宁的豆子要空了，你陪我去后院烘点豆子好吗？”白令辰看了看店里，现在也不忙，走开一会不是问题。
　　“好。”陆白昼知道她是有话要跟她说了。
　　两人往后院走去。
　　“怎么了？”一到后院，陆白昼就心急地问。
　　“白昼，如果你父亲万一真的找到什么途径，让调查真的启动了，到时候官方就会介入……一旦他们进行生物信息比对，一旦他们发现我的身体……”
　　她没说完，陆白昼就懂了。
　　他们发现白令辰不是完全的人类，所有的事情会变得无法控制。也会一瞬间掀起轩然大波。她绝对会被控制、被带走、被当成实验对象研究……
　　“那我们离开这里。”陆白昼脱口而出，“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白令辰摇摇头，轻轻抚过她的脸。“不要怕。我只是在说会有这个可能。就要看你父亲有多大的能耐了。万一真的发生了，我们也是逃不掉的。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这个身体还在运转，就一定会留下痕迹。而且……”她看向窗外，“这里是我们的家。我不想逃。”
　　“那怎么办？”陆白昼的声音带着哭腔。
　　“白昼，我不得不再次问你这个问题。对于这个有可能发生的后果，你充分了解了吗？”
　　陆白昼点点头，心跳开始加速。她有种不祥预感。
　　“那么，万一真的发生了，你能承受这样的后果吗？”白令辰的语气依旧平淡，似乎完全不在乎被带走去做研究的是她自己。
　　“白令辰！”陆白昼总算是听懂了，她一直在铺垫，一直在给她做心理防线，就是想要说接下来的话，“你后面那句话不要说了！你是不是又要丢下我？或者让我离开你？我不！我绝不！”
　　后面那两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虽然已经知道是这样的结果，白令辰还是沉默了很久。她伸出左手，蹭掉她脸上的泪水，然后圈起她的手腕往自己怀里一带。
　　“好，我知道了。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了。”她蹭着她的发顶，淡淡地说道。
　　“那是不是只要我爸不再闹就可以了？”陆白昼又把鼻涕蹭她衣服上，带着浓浓的鼻音问道。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我去处理。”白令辰抱着她，也任由她把自己的衣服当成纸巾用。
　　“你怎么处理呢？”陆白昼抬头看她，脸上还是没干的泪痕。
　　白令辰想了想，说：“我要再见一见林澈。”
　　陆白昼愣住了：“什么？可是你昨天才——”
　　“昨天我否认，是因为我想守住现在的生活。”白令辰打断她，眼神变得锐利，“但，总要有后手。好了，洗洗脸出去吧？”
　　虽然事情没有到那个地步，但后路一定要有。

　　晚上八点，“凌晨”结束一天的营业，已经打烊。
　　白令辰从抽屉里找出林澈的名片。那张米白色的卡片上，除了“澄明生物联合创始人林澈”的字样外，还有一行手写的数字，应该是私人号码。
　　白令辰拿起手机，输入那串数字。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了几秒，然后点了下去。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林澈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讶异，看来对方一瞬间就判断出来电的人是谁，“白老板。”
　　“是我。”白令辰的声音平静无波，“林先生，关于你们提到的事情，我想，我们需要谈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时间？地点？”林澈问，语气很快恢复了专业。
　　“如果你现在方便的话，我在店里等你。”白令辰说，“只有你和我。”
　　“……好。十分钟。”
　　电话挂断了。
　　十分钟，看来林澈还在公司。
　　白令辰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不知道在想什么。
　　“令辰……”陆白昼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担心。”白令辰走到她面前，捧起她的脸，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我不会让任何人带走我，也不会让任何人破坏我们的生活。”
　　虽然她知道白令辰一向说到做到，但靠在她怀里，陆白昼有点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