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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报功与监军
王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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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屠夫的血,一夜之间就被黑石堡的土地吸收得干干净净。
但他的死,却像一针强心剂,注入了这座几近腐烂的堡垒。
第二天清晨,一场庄严肃穆的葬礼在空地上举行。十几具盖着草席的尸体,整齐地排列着。他们是昨夜战斗中牺牲的弟兄。
没有哭天抢地的哀嚎,只有压抑的抽泣。
李轩亲自主持了葬礼。
他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悼词,只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一袋袋沉甸甸的银子,交到了牺牲者家属的手中。
“王屠夫欠你们的,我来还。”
“从今天起,凡为黑石堡战死者,其父母妻儿,由全堡共养!抚恤之银,双倍发放!”
“我李轩在一天,这个规矩,就一天不变!”
他的话,朴实,却重如泰山。
那些接过银子的家属,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周围的军户们,看着这一幕,眼神里除了感激,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归属感。
他们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再是随时可以抛弃的消耗品。他们的命,在这里,值钱了。
处理完抚恤,李轩的目光投向了广宁卫的方向。
黑石堡的新生,才刚刚开始。而这第一步,就是如何让他们的“新生”,变得名正言顺。
议事厅内,李轩铺开纸笔。
老孙头找来了堡里唯一一个勉强识字的账房先生,侍立在旁,准备代笔。
“怎么写?”老孙头有些紧张。这可是给顶头上司,广宁卫指挥使赵率教的文书,一个字写错,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李轩笑了笑,在屋里踱了两步,腹稿已然打好。
“就这样写。”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悲怆而激昂的语调,缓缓开口。
“罪将黑石堡总旗孙德贵,百死叩请钧座圣安……”
一开口,就是老孙头的名义,姿态放得极低。
“窃念奴酋势大,辽东糜烂,我黑石堡幸存军民,无一日不枕戈待旦,欲为朝廷效死。然,堡中百户王禄(王屠夫的大名),素无守土之心,反有通敌之意!其人贪鄙无度,克扣粮饷,致使兵士羸弱,武备废弛,人神共愤!”
账房先生奋笔疾书,手心全是汗。这状告上官的词,写得也太直白,太狠了!
李轩没有停,继续说道:“五日前,奴酋遣精锐细作,潜入我堡,欲行刺杀,以为内应。幸赖皇天后土,庇佑大明,被我堡巡哨士卒李轩察觉。李轩者,原开原卫之孤忠也,萨尔浒血战余生,心怀报国之志……”
他开始夹带私货,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忠勇双全的典型。
“……激战之中,王禄非但不思抵抗,反而意图开门揖盗!其通敌罪证,被李轩当场缴获!我堡军民,悲愤莫名,念及辽东万千惨死同袍,念及君父之恩,遂于乱军之中,共诛国贼!”
寥寥数语,就把一场“下克上”的兵变,描绘成了一场万众一心、清君侧、除国贼的正义之举。
“然,此役我堡亦伤亡惨重,士卒用命,斩杀建奴刺客五名,我方亦阵亡一十有三,伤者倍之。今王贼已死,然堡墙残破,存粮告罄,药石皆无……罪将泣血叩请,望钧座念我等一片忠心,速发援兵,并补给粮草军械,否则,奴酋大军再至,黑石堡旦夕不保,辽西门户危矣!”
通篇文书,要功没有,全是哭惨和表忠心。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只有一个意思:我们这里打了大胜仗,杀了国贼,保住了地盘,但我们快饿死了,快被打死了,你们再不管,这天大的功劳就要变成天大的窟T窿了!
听完李轩口述的全文,老孙头和账房先生都惊呆了。
这哪里是文书,这分明就是一篇滴水不漏、颠倒黑白的檄文!把所有责任推得干干净净,还反过来理直气壮地伸手要东西!
“高!实在是高!”老孙头憋了半天,由衷地赞叹道。
李轩笑了笑,将王屠夫的私印拿了出来,蘸了印泥,重重地盖在了文书的末尾。
“孙总旗,这趟,要辛苦你亲自去一趟广宁城了。”李轩将文书、密信原件、还有那块后金令牌,一并交给了老孙头。“记住,见到赵帅,什么都别说,就哭。哭我们死得惨,哭我们活不下去。”
“我懂!”老孙头重重地点了下头,将东西贴身藏好。
第二天一早,老孙头带着两个机灵的兵,快马加鞭,直奔广宁城。
广宁城,辽西经略的驻地,大明在关外的军事核心。
城墙高大,守备森严。但城墙之下,却满是逃难的辽民,面有菜色,衣衫褴褛。城门处的官兵,一个个懒洋洋的,对着进出商旅勒索着赏钱。
一片末世景象。
老孙头亮出腰牌,又塞了点碎银子,才得以进城。
他直奔广宁卫指挥使司。
赵率教,辽东宿将,袁崇焕麾下最倚重的将领之一。为人刚毅,治军严谨。
当老孙头被领进大堂时,赵率教正在议事。他看到一个风尘仆仆、浑身带伤的老兵闯了进来,眉头微微一皱。
“你是何人?军情紧急,有何要事?”
老孙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还没开口,眼泪就先流了下来。
“罪将黑石堡总旗孙德贵,叩见赵帅!”他从怀里掏出那份文书,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哽咽,“黑石堡……出大事了!”
赵率教心中一沉。黑石堡那个地方,他知道,一个破烂屯堡,还有一个叫王禄的百户,是他前任安插进来的一个酒囊饭袋。
他接过文书,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看到“共诛国贼”四个字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无论如何,下属格杀上官,都是动摇军心的大罪!
但当他看到后面附上的,王禄亲笔画押的通敌密信,以及那块刻着后金文字的巴牙喇精锐令牌时,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将那块令牌拿在手里,反复摩挲,感受着上面冰冷的杀气。
是真的。
这种令牌,只有后金最精锐的白甲护卫才有资格佩戴。
也就是说,这份文书上说,黑石堡那群连饭都吃不饱的屯田兵,竟然真的干掉了五个后金的精锐刺客?!
这怎么可能?!
大堂内的其他将领也传阅了文书和证物,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荒唐!”一个参将拍案而起,“区区一个屯田兵,竟敢擅杀朝廷命官!此风断不可长!末将请命,即刻发兵,将那李轩和孙德贵一并擒来,明正典刑!”
“不可!”另一名将领反驳道,“王禄通敌是实,黑石堡军民清奸有功!若此时降罪,岂不是寒了天下忠义将士之心?”
大堂内,瞬间争论成一团。
赵率教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老孙头。
“你,把当时的情形,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说一遍!若有半句虚言,本帅立斩不赦!”他的声音,冰冷如铁。
老孙头心头一颤,连忙将李轩早就教好的说辞,又添油加醋地演绎了一遍。
他着重描述了战斗的惨烈,弟兄们的悍不畏死,以及李轩是如何“天神下凡”一般,用一种“神秘的火器”,在危急关头发出一道“天雷”,将敌首轰杀至渣。
他说得自己都信了,讲到动情处,老泪纵横,悲痛不已。
“天雷?”
赵率教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了萨尔浒战场上传回来的那个诡异传闻。
据说,在浑河岸边,曾有一名明军溃兵,在绝境中召唤天雷,将一名后金的牛录额真连人带马,轰成了焦炭。
难道……是同一个人?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赵率教的脑海中浮现。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这个李轩,就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士兵。他是一个身怀异术,更有着统帅之才的……奇人!
在如今这般糜烂的辽东局势下,这样的人,是罪人,还是宝贝?
赵率教陷入了沉思。
良久,他终于做出了决断。
“孙德贵听令!”
“罪将在!”
“你等清剿国贼,保境安民,功大于过。本帅即刻上报经略大人,为尔等请功!”
老孙头心中狂喜,但脸上不敢表露分毫。
“然,擅杀上官,终非正途。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赵率教话锋一转。
“为使黑石堡军民知晓朝廷法度,本帅决定,派驻监军一名,代本帅总理黑石堡一应军政事务,并督促你等,戴罪立功!”
监军!
这两个字,让老孙头的心猛地一沉。
这分明就是派个太上皇过去,要架空李轩啊!
“同时,本帅拨给你部粮草五十石,铁料五百斤,以作嘉奖。望你等好自为之,切勿辜负朝廷厚望!”
赵率教说完,便挥手让他退下。
老孙头怀着一半欢喜一半忧愁的心情,离开了指挥使司。
他赢了,但似乎又没完全赢。
……
三天后,当老孙头带着粮草和铁料,以及一名身穿文士袍,神情倨傲的监军回到黑石堡时,李轩正在墙头上,指挥着众人安装一种新东西。
那是一种用木头和铁片做成的,可以旋转的弩床,上面装着一个巨大的连发弩匣,一次可以装填二十支弩箭。
“轩哥儿!我回来了!”老孙头远远地喊道。
李轩从墙上跳了下来,看到那车队里的粮草和铁料,脸上露出了笑容。
“辛苦了,孙总旗。”
老孙头快步上前,将广宁城发生的一切,压低声音告诉了李轩。
“……他娘的,赵帅派了个监军来,叫什么冯源,是个举人出身。我看那小子眼高于顶,不是个好相与的货色!”老孙头愤愤不平地说道。
“监军?”李轩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来得好,来得正好。”
他拍了拍老孙头的肩膀:“孙总旗,别担心。他要来,就让他来。他要看,就让他看。我们黑石堡,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此时,那位名叫冯源的监军,正摇着扇子,一脸嫌弃地走下马车。
他奉命前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监视一群杀了上官的骄兵悍将,心中本就充满了不情愿。在他看来,这群边地的粗鄙武夫,跟土匪没什么两样。
然而,当他真正踏入黑石堡时,他脸上的倨傲,瞬间凝固了。
他看到了什么?
映入眼帘的,不是想象中破败肮脏的土围子。
而是一道正在拔地而起的,高达两丈,平滑如镜的青灰色城墙!这墙体的颜色和质地,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看起来就坚不可摧!
墙内,道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数百名军户,正热火朝天地劳作着,脸上没有丝毫麻木,反而洋溢着一种……希望?
不远处的操场上,上百名士兵,正排着整齐的队列,吼声震天地进行着刺杀训练!他们的盔甲虽然破旧,但擦得锃亮,手中的兵器,寒光闪闪。
这……这怎么可能?!
这真的是那个在卷宗里,连军户都快饿死,兵器都快锈光的黑石堡?
这股精神面貌,这股肃杀之气,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支官军,都要强!
冯源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就在他愣神之际,一个年轻人,带着一脸和煦的笑容,向他走了过来。
“想必这位,就是赵帅派来的冯大人吧?”李轩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说道,“在下李轩,欢迎冯大人,莅临我黑石堡,指导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