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书店》sj梧莳

2、沙糖桔的信纸

　　九月，镇小学的梧桐开始落叶。

　　林芷坐在二年级教室的第三排，膝盖上放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书包侧边的口袋里，总是鼓鼓囊囊地装着什么东西。同桌陈小胖好几次想伸手摸，都被她躲开了。

　　“到底是什么宝贝啊？”小胖嘟囔。

　　林芷不说话，只是把书包往怀里搂得更紧些。那里面，是外婆昨天放进去的三个沙糖橘——橘子很小，皮薄得能透光，装在透明的塑料袋里，像三盏小小的灯笼。

　　语文课讲到“秋天”，王老师在黑板上写：“收获的季节”。

　　林芷低头，悄悄从书包侧袋摸出一个橘子。她没有立刻吃，只是把它握在手心。橘子还带着清晨的凉意，表皮那些细密的油胞在指尖摩擦时，会释放出清冽的香气。她把它凑近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里面有阳光晒过橘皮的味道，有院子里那棵老橘树的味道，还有外婆指尖淡淡的、类似旧书页的味道。

　　“林芷，”王老师忽然点名，“你来说说，秋天让你想起什么？”

　　全班的目光转过来。林芷慌忙把橘子塞回书包，站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裙角。

　　“想起……”她看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想起橘子。很甜很甜的橘子。”

　　同学们笑起来。王老师也笑了：“坐下吧。说得很好，秋天确实是果实成熟的季节。”

　　坐下时，林芷的脸还有些发烫。她把书包整个抱到腿上，隔着帆布，能摸到橘子圆润的形状。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外婆在柜台后剥橘子的样子。

　　昏黄的灯光下，许云生坐在那把藤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账簿。她左手拿着一个沙糖橘，右手拇指的指甲在橘皮上轻轻一划——只听极细微的“嘶啦”一声，金黄的皮便裂开一道整齐的口子。她不急着剥开，而是顺着那道口子，慢慢把整张橘皮完整地褪下来，摊在账簿的空白处。

　　橘皮完整得像一朵盛开的花。

　　“外婆，为什么要留皮呀？”林芷趴在一旁问。

　　许云生把剥好的橘子分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林芷，小的留给自己。“你看，”她指着账簿上的橘皮，“这皮上的纹路，像不像地图？”

　　林芷凑近看。在灯光下，橘皮表面的纹路确实纵横交错，有些地方密集，有些地方疏朗，油胞在纹路间闪着细碎的光。

　　“每棵橘树结的橘子，皮的纹路都不一样。”许云生用指尖轻轻描摹着那些纹路，“就像每个人写的字，都有自己的样子。”

　　她把橘皮翻过来，露出内侧白色的橘络。那些白色的丝络附着在内皮上，错综复杂却又井然有序。

　　“这些白色的，”许云生说，“是橘子自己的信纸。”

　　“信纸？”

　　“对。”她小心地撕下一片橘络最完整的部分，大约有半张邮票那么大，“如果在这上面写字，墨水会顺着丝络慢慢晕开，字迹会变得很特别。”

　　林芷咬了一口橘子。沙糖橘的甜是清冽的、不腻人的甜，汁水饱满得几乎要溢出来。她看着外婆从抽屉里取出那支褪色的红钢笔，拔开笔帽，在橘络的内侧，极轻极缓地写下两个字。

　　云生。

　　墨迹在白色的丝络上慢慢洇开，确实如外婆所说，顺着纤维的走向，形成了一种毛茸茸的、温柔的字迹。

　　“这样写下的名字，”许云生把写好的橘络举到灯下，透过光看，“就算橘子吃完了，皮干了，这名字还在。”

　　林芷咽下最后一口橘瓣，伸手接过那片写有名字的橘络。它很轻，很薄，在她小小的掌心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墨水的蓝在白色的丝络上显得很深，边缘因为晕染而模糊，反倒让那两个字看起来不那么像字，而像某种自然的纹样。

　　“外婆为什么写自己的名字？”

　　许云生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剩下的橘皮一片片收拢，重新拼回完整的形状——虽然已经无法复原成球体，但摊在账簿上，依然是一朵金色的花。

　　“因为，”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总要有什么东西证明，这个橘子存在过，被谁吃过，又被谁记得。”

　　放学铃声响起时，林芷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

　　她跑过操场，跑过校门口那棵大榕树，跑上那条通往村口的土路。书包在背后一下一下地拍打着，侧袋里的橘子随着奔跑轻轻晃动。

　　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树下的“云生书店”门口，许云生正坐在一把小竹椅上，膝上盖着薄毯。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在看，而是望着路的尽头。

　　“外婆！”

　　林芷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顾不上擦汗，就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那两个橘子——还剩下两个，有一个她打算留到明天。

　　“今天老师问我秋天想起什么，”她迫不及待地说，“我说想起橘子！”

　　许云生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她接过橘子，放在掌心掂了掂：“那王老师怎么说？”

　　“她说我说得很好。”林芷挨着外婆坐下，把脑袋靠在她膝上，“外婆，我们今天还剥橘子吗？”

　　“剥。”许云生从口袋里摸出那支红钢笔，“不过今天，芷芷自己写。”

　　林芷睁大眼睛：“我写？”

　　“写你的名字。”

　　许云生慢慢地、完整地剥开一个橘子。这一次，她没有把橘皮摊开，而是小心地把它翻过来，让内侧的橘络朝上。白色的丝络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透明。

　　她把钢笔递给林芷。

　　林芷握紧笔杆——对她的小手来说，这支笔还有些沉。她俯下身，笔尖悬在橘络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外婆，”她忽然问，“如果……如果我写得不好看怎么办？”

　　“那就写不好看。”许云生的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重要的是写，不是好看。”

　　林芷深吸一口气，笔尖终于落下。

　　第一笔，横。笔尖陷入橘络柔软的纤维里，墨水迅速被吸收，晕开成一道比预期更粗的蓝色。她心里一慌，手抖了一下。

　　“没关系，”许云生的声音在耳边，“继续。”

　　第二笔，竖。这次她稳了些。然后是第三笔，第四笔……当她终于写完“林”字的最后一笔时，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两个字并排躺在白色的橘络上。

　　林芷。

　　字迹歪歪扭扭，“林”字右边的“木”写得太开，像要散架；“芷”字下面的“止”写得太大，压得上面的“艹”头喘不过气。墨迹晕染得厉害，几乎看不出笔画原本的样子。

　　林芷咬着嘴唇，不敢看外婆的眼睛。

　　许云生却拿起那片橘络，对着光仔细端详。阳光透过薄薄的橘络，把那两个歪斜的蓝色字迹照得透亮。

　　“很好。”她说。

　　“可是……”林芷小声说，“写得好丑。”

　　“不丑。”许云生把橘络轻轻放在林芷掌心，“这是六岁的林芷写的字。等芷芷十六岁、六十岁的时候再看，就会知道它有多珍贵。”

　　林芷低头看着掌心的两个字。墨水还在慢慢晕开，蓝色的边缘一点点蚕食着白色的领地。

　　“外婆，”她忽然抬头，“那你十六岁的时候，写字好看吗？”

　　许云生沉默了片刻。风从老槐树的枝叶间穿过，沙沙地响。

　　“外婆十六岁的时候，”她缓缓地说，“已经不写字了。”

　　“为什么？”

　　许云生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剩下的那个橘子剥开，分一半给林芷。这一次，她没有留下橘皮。

　　林芷吃着橘子，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看着外婆把那些橘皮碎片拢在一起，装进柜台下的一个铁盒里。盒子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干透的橘皮，金黄色的碎片在昏暗的光线里，像褪色的记忆。

　　很多年后，当林芷终于打开那个铁盒时，才发现里面除了橘皮，还有别的东西——

　　一些同样干透的、写有字迹的橘络碎片。有些字迹娟秀，有些稚嫩，有些已经模糊得无法辨认。它们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像一座微型的、无声的档案馆。

　　而在所有碎片的最底层，压着一张完整的、对折的橘络。

　　她颤抖着手打开它。

　　内侧，白色的丝络上，两行字迹跨越漫长的时光，依然清晰：

　　云生
　　1962年秋

　　在“秋”字的右下角，有一滴小小的、深蓝色的墨渍。像是写字的人在这里停顿了很久，久到一滴墨水，忍不住自己落了下来。

　　那天傍晚，林芷把写有自己名字的橘络小心地夹进语文课本的第一页。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睡着后，许云生悄悄起身，从柜台最深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硬皮笔记本。本子已经很旧了，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页面上已经写了好几行字：

　　9月12日，晴。芷芷说秋天是橘子。王老师说她答得好。

　　在这行字下面，她提起笔，又加了一句：

　　今日她第一次写自己的名字在橘络上。字虽歪斜，握笔的手很稳。

　　写完后，她并没有合上本子。而是从口袋里取出白天林芷写的那片橘络——她其实悄悄留下了另一半。那片橘络上，“林芷”两个字安静地躺着，墨迹已经完全干透。

　　许云生用镊子小心地夹起它，贴在刚刚写下的那行字旁边。然后用透明胶带，轻轻地、牢牢地固定住。

　　台灯的光晕里，泛黄的纸页上，六岁的蓝色字迹与六十岁的黑色字迹紧紧挨着。

　　中间隔着五十四年的光阴。

　　而窗外，初秋的夜风掠过老槐树的枝头，一片早黄的叶子挣脱枝干，旋转着、飘摇着，最终轻轻落在书店的瓦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