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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辰时差 ...

  •   辰时差一刻,沈不言到了前院书房。
      何嬷嬷立在阶前,声音平板地重复规矩:“王爷辰时起,你需在卯时三刻将地擦净,窗推三指宽,砚池注七分水,墨锭备在右首。王爷不唤,你便立在左侧门边,目光垂地,呼吸放轻。”
      “记清了。”
      推开那扇沉重的花梨木门,松墨清气扑面。书房阔大却异常简洁,正中紫檀大案,背后顶天立地的书架,左侧悬着北境舆图,右侧窗下一张卧榻,榻边小几摆着局残棋。
      沈不言依言行事。水拧得极干,抹布过处不留痕。推开窗,秋风灌入,将书案上一叠散乱的信纸吹起一角。她下意识地伸手,指尖在空中一顿,又收回——那不是她该碰的。
      注水时,她看见砚池内壁有一道极浅的刻痕。水将满时,她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顿,水面精准停在刻痕处。七分满。
      墨锭搁在右首,与笔架、镇尺形成精确的平行线。
      她退到门边左侧站定,目光落在地上青砖接缝,呼吸缓轻。
      辰时正,脚步声至。
      萧执圭进来了。鸦青常服,革带束腰,发挽玉簪。他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展开公文,全程未看她一眼。
      沈不言眼观鼻,鼻观心。
      约莫过了一炷香,他忽然开口,眼未离卷:“案卷在左侧书架第三层,蓝布函套。”
      “是。”
      她取来那摞沉甸甸的卷宗,在窗下小几前跪坐。解开蓝布套,正式案卷露出真容——布满朱批签押、墨迹晕染的原件,而非沈家那份工整副录。
      她定神,翻开第一页。
      起初是紧张的,但很快,一种熟悉的专注攫住了她。字迹、批注、矛盾的证言,在她眼里渐次铺开,像一幅布满暗线的图。
      她看见了那份宝丰号银票的证物清单。记录笔迹工整得刺眼,与周围潦草格格不入,像后来誊补。
      她翻出兄长沈行知的三份口供。第一份激辩否认,力透纸背;第二份挣扎渐弱;第三份平顺认罪,字迹工整。而三份末尾画押的指印,颜色深浅,竟几乎一模一样。
      除非……是在极短时间内连续按下的。
      她背脊微凉。
      “看出什么了?”
      萧执圭的声音突然响起。她抬头,他已搁笔看着她。
      沈不言将发现低声禀明。提到指印时,她顿了顿:“奴婢只是猜测……”
      “你的猜测,常比旁人的‘确凿’更近真相。”萧执圭淡淡道,听不出褒贬。他起身走过来,高大身影挡住窗光,将她笼在阴影里。
      他俯身,从卷宗中抽出一份不起眼的文书丢下——宝丰号旧票销毁记录的抄件。
      “比如这个。”
      沈不言细看,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
      “这画押笔迹……”她快速翻出案卷中另一份考场门禁文书的画押。两个名字官职皆不同,但那运笔习惯、最后顿挫,如出一辙。
      “同一个人。”萧执圭接口。
      “有人伪造身份,参与构陷?”
      “更可能,是编造这‘故事’的人手有限,让同一人分饰多角,露了破绽。”他直起身,目光沉静,“你找出的破绽,足以在堂上撕开口子。但撕开后,涌出来的是真相,还是更黑的脏水,就难说了。”
      沈不言明白。若经办小吏是假的,销毁记录也可能是假的。那批该销毁的旧票,或许正被人留存,用作构陷工具。
      “奴婢该怎么做?”
      “把你发现的所有不合常理处,分门别类,列单。”萧执圭回到书案后,重提笔,“要清晰,简练。”
      “是。”
      “还有,”他笔尖悬在纸上,“从今日起,出了这门,你便只是个因兄长犯罪惶恐不安、送来为婢抵罪的沈家庶女。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无论谁问,只需垂泪摇头。”
      沈不言握紧指尖:“奴婢明白。”
      “真明白才好。”他落笔,不再看她,“这府里,想探听消息的眼睛,不止一双。”
      话如冰锥,刺得沈不言背脊发紧。她垂首,将注意力拉回卷宗。笔尖沙沙,一条,两条……每记下一处疑点,心便沉一分。
      午时初,何嬷嬷送饭至门外小杌。一碟素菜,一碗米饭。沈不言沉默吃完,碗筷放回原处。
      下午,萧执圭出府。书房只剩她一人,那种被窥视感却愈发清晰。窗外似有若无的脚步声,在廊下停了又走。
      她强自镇定,继续翻阅。又找出几处时间矛盾、证词前后不一。当看到某证人称案发日在城南茶楼听见沈行知密谈,而那日兄长实则因风寒整日在家,有府医药方为证时,她笔尖一顿。
      如此粗陋伪证,竟能写入三司案卷?
      除非……有人根本不在乎证据是否经得起推敲,他们只需要一个“合理”的故事,快速定案,堵住所有人的嘴。
      寒意从脚底蔓延。
      申时末,萧执圭归来,带一身寒气与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他看了眼她整理的清单,点了点头,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
      “看看。”
      沈不言展开。寥寥几行,记录某个涉案小吏三日前“暴病身亡”,家眷已连夜离京。死亡时间,恰在她入府前一日。
      纸条在她指尖微抖。
      “怕了?”
      她摇头,递还:“只是觉得……他们动作很快。”
      “不是他们快,”萧执圭接过,就烛火点燃,“是我们慢了。”火光映着他深沉的眉眼,“但既已入局,慢一步,也有慢一步的走法。”
      “王爷的意思是……”
      “从明日始,换种看法。”他声音压低,“不必再找漏洞,试着去拼凑——若他们构陷的‘故事’为真,那笔不存在的贿银,最终该流向何处?哪些人,会从这个‘故事’里得益?”
      沈不言怔住。逆向推演?
      “真正的猎人,有时要顺着猎物的脚印,才能找到巢穴。”他说完,摆手,“今日到此。回吧。”
      “是。”
      她收好卷宗,行礼退出。天色近黄昏,阴了一日的天飘起细雨,冷飕飕打在脸上。
      沿着回廊往回走,穿过月洞门时,一个带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位妹妹,瞧着面生啊?”
      沈不言驻足回身。一个穿水红比甲、容貌俏丽的丫鬟正笑盈盈看她,手提食盒。
      “我是前院书房新来的。”沈不言垂眼,声轻。
      “哦——书房伺候的。”丫鬟走近两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怪不得气度不同。我是太妃院里伺候的,叫红绡。妹妹怎么称呼?”
      “奴婢姓沈。”
      “沈?”红绡眼波流转,“可是……沈翰林府上的?”
      沈不言心头一紧,面上适时露出哀戚惶恐,点了点头,眼睛看地。
      红绡叹气,语气同情:“可怜见的。王爷面冷心善,既准了你来书房,想必……事情会有转圜。”她将食盒往前递,“这是太妃赏的桂花糕,我正要送去。妹妹既在书房,不如替我带进去?也免我扰了王爷清净。”
      沈不言看着那食盒,又看看红绡笑盈盈的脸,背后泛起寒意。
      她退后半步,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姐姐恕罪……王爷书房,奴婢不敢擅自带物。王爷……规矩严。”
      红绡笑容不变,眼神几不可察一闪:“这样啊……那便罢了。妹妹初来,谨慎些好。”她收回食盒,“我自己去。妹妹慢走。”
      “姐姐慢走。”
      沈不言看着她袅袅婷婷往书房方向去,才继续往回走。雨丝渐密,打湿肩头。
      回到下人房,天已全黑。何嬷嬷不在,屋内漆黑。她摸到火折子,点亮油灯。
      昏光撑开一小团暖色,却驱不散周身寒意。
      她坐在床沿,摊开手掌。掌心似还残留卷宗的触感,与纸条燃烧的余温。
      棋局已开。
      她这颗棋子,刚刚挪了第一步。
      而暗处的眼睛,已经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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