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IF线:港漂爱情故事(白追) ...
01
80年代末,蓝瞬洺来到香港。他听人说香港遍地是机会,就连开三轮车的,都比他老家的电器老板还有钱。
来了之后,他发现这些“传说”并不真实,香港根本没人开三轮车。这里人好多,每一条街都是人挤着人,像滚滚不灭的浪潮似的,压根没有三轮车通行的地方。
蓝瞬洺初到香港时,扛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挤在这人浪中,按着一张纸条上的地址,去找一个叫“四叔”的人。这个人是他小学同学的远房亲戚,家中是开茶餐厅的。他小学同学说,他可以先去帮四叔的忙,暂住在四叔家中,之后再慢慢找工作。
四叔家住深水埗,有一家十平左右的茶餐厅。他家包括他老婆儿子在内有三口人,住在一间还没那家茶餐厅大的小房间里。房间约摸两米高,四叔用木板又隔了一个小阁楼出来。阁楼空间极窄,铺上一条床絮便是睡觉的地方。也只够睡觉。蓝瞬洺来投奔这位四叔后,便睡在这个距天花板只有半米不到的阁楼上。
蓝瞬洺除了勤劳肯干以外,算数也还不错,所以他很快找到了一份证券交易所的工作。他那份工作,被人称作“红马甲”,也就是券商的交易员。因为工作时穿着红马甲,因此有这样的称呼。他日常要做的事,便是接听电话,根据股票数据的变动,将那些数字快速、准确地用粉笔记录在黑板上。
在香港人人都买股票,不管是写字楼里那些衣着体面的白领,还是路边卖菜的大爷大妈,甚至是K记里兜里没几个钱的服务员。他们总在周一早上,搬着板凳、带着扇子和矿泉水,坐在交易所门口排队等着买股票。
蓝瞬洺周一到周五白天工作,夜晚和周末便在茶餐厅帮四叔的忙。
他每个月寄两份钱回去,一份给家里的父母,一份给考上了高中的青梅竹马,支撑她上学的费用。
他每天都过得很充实,每一个拿到薪水、写信回去的日子,心中都感到十分的踏实和幸福。
外面的花花世界,比老家精彩得多。
蓝瞬洺来到这个大都会后,见过好多他以前从没见过的人。他们好像人人都会讲英文,从不说“对不起”,只说“Sorry”。也不说“谢谢”,只说“Thank you”。他们还人人都有一个英文名,连四叔也有一个英文名。
蓝瞬洺觉得自己可能也得有个英文名,可他不会英文。
茶餐厅的老板一天打他的儿子。他儿子不好好读书,出去跟人“混社会”,每天假装背书包去上学,其实早就被学校开除了,只是不敢跟老爸讲。那天老板拿着扫把边骂儿子是“衰仔”边打他,儿子把包里的书掏出来扔老爸。最后在老爸的叫骂声中跑走。
茶餐厅的老板扶着扫把气得直喘,另一只手攥着从他儿子手中接来的英语课本。他最后把英语课本扔给蓝瞬洺:“在香港学点英文,以后多条路走。”
老板的儿子没再回来过,蓝瞬洺自此捧着那本英语课本看。
他想学上面的英文字,但他不会读。
周末午休的时候,他也捧着那本英语课本,坐在茶餐厅门口的台阶上,用手指描上面弯弯曲曲的文字。
一个路过的人掉了钱包在地上,蓝瞬洺急忙喊住他:“先生,先生!你的钱包掉了!”
那个人只顾往前走,没回头。
蓝瞬洺捡起钱包,三步做一步跑上去,拍了拍那个人的肩:“先生,你的钱包。”
那个人转过身。是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年轻男人。
男人没急着接过钱包,先是看了蓝瞬洺一眼,随后才将钱包接过来,收回口袋里:“谢谢。”
蓝瞬洺笑着说:“不客气。”
男人的目光朝他另一只手望过去:“你在看什么?”
蓝瞬洺翻封面给他看:“我在看英文书。”
男人微感好奇地挑了下眉:“初中英语?”
“对啊,我不会读英文,得从头学起。可是没人教我怎么念,我还是……还是一个字都看不懂。”蓝瞬洺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男人说:“不介意的话我教你啊,当谢谢你帮我捡回钱包。”
蓝瞬洺惊喜地抬起头来:“真的吗?”
男人点点头:“嗯。我们找个地方坐吧。”
“好啊,多谢你了。对了,先生你姓什么?”
“我姓……我姓白,叫白追。”
“白追,真好听的名字。”蓝瞬洺想起该自我介绍,“哦,我姓蓝,叫蓝瞬洺。”
“蓝瞬洺?这个像大陆的名字,听你的口音,应该也是大陆来的吧。”
“是啊,我才刚来四个月。白先生你呢?你粤语这么好,是本地人吗?”
“我……我不是啊,我广州来的,和你一样,来找机会的嘛。”
蓝瞬洺听白追这么说,一下子感觉他亲切很多,和他的关系好像可以更进一步似的,也不叫他白先生了,就管他喊白追。
他们找到街上的一个公共长椅坐下来,白追教了他几个英文字母,和一些简单的打招呼的句子。
蓝瞬洺认真地跟着他读,钦羡无比地说:“你的英语真好,讲得和那些外国人一模一样。”
白追微笑说:“我以前在教堂工作,那里的洋人牧师教我的。”
蓝瞬洺本来还想跟着他继续学习,但是一看腕表,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哎呀,一点半了,我要去忙了。”
他匆忙和白追道别,转身要回茶餐厅。
白追在他身后大声问道:“你在哪里工作?”
蓝瞬洺回头,指着前面:“在那家四叔冰厅。”
02
周六,蓝瞬洺在茶餐厅忙活,一个人走进来喊了他“瞬洺”。
蓝瞬洺循声望去,脸上立即展开笑容:“是你啊。坐啊!”
“我在附近找工作,顺便来吃个午饭。”白追找了个比较靠近蓝瞬洺的位置坐下。
蓝瞬洺热情地招呼他:“想吃什么?”
“来一份车仔面吧。”
“好。”
蓝瞬洺熟练地煮起面条。
白追坐在座位上,眼神望着蓝瞬洺:“我昨天来这里,怎么没看到你在?”
“我周一到周五的白天在交易所里工作。”
“哦。是那家华夏证券交易所吗?”
“就是那家,你怎么知道?”
“香港目前只有那家交易所是华人可以玩的嘛,我想你也会选择去那里。”
“这你都知道啊。”蓝瞬洺很快地煮好了一碗面,给他端过去。
“当然了,在香港还有不懂股票的人吗?”白追接过他端来的车仔面,说了声“谢谢”,抽了双筷子,“你呢?你平时有没有买?”
蓝瞬洺坐在他对面,两手撑在椅子上:“我懂得怎么交易,但不懂得怎么买。”
“现在几乎人人都买股票,你在交易所里工作,怎么会没买?”白追问。
“他们说买股票能发大财,可我也见过有好多人要去跳楼,所以我不敢买。”蓝瞬洺低下头小声说,“我的钱以后要带回杭州,要回杭州盖房子娶老婆的。”
白追夹面的动作变缓了,抬了一下眼皮:“你有girlfriend?”
“什么钩?”
“我是问,你有女朋友?”
“……嗯。”说到这里,蓝瞬洺有些害羞地红了红脸,“是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邻居,现在在读高中。等她高中毕业后,我应该也攒够钱了,到时候我就回去和她结婚。”
白追没说话,安静地吃着面。
“你呢?你的女朋友呢?”蓝瞬洺好奇地问他,“你在广州老家有没有女朋友?”
“广州老家……?”白追猛地想起他那天编过的谎话,忙“哦”了两声,“像我这样一个穷小子,哪有什么女朋友?”
蓝瞬洺说:“你这么英俊,应该有很多女孩喜欢才对啊。”
“英俊有什么用啊。”白追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问蓝瞬洺,“你今天想学英文吗?”
蓝瞬洺张大了眼:“你今天有时间教我吗?”
“我接下去的时间没事情做,可以教你。”
蓝瞬洺当然是愿意的。他把期盼的眼神投向电风扇旁的四叔:“四叔,我今天可不可以请个假?”
四叔摆摆扇子说:“去咯。”
03
白追说今天要教他看英文电影。80年代末的香港,街上随处可见影像店。为了吸引客人,店门口贴的海报,通常是血肉模糊的恐怖片,或是裸露的三级片女郎。蓝瞬洺不敢看这些,所以从没进去过。今天被白追拉着,才是头一回走进影像店。
但是这些影像店,让白追满意的英文电影不多。白追总是看一眼标题,就能说出这部电影哪里不好,哪里拍得很假。蓝瞬洺一部也没看过,只能呆呆地跟着他换了一家又一家。
街上的人来去匆匆,大家好像都很忙,赶着去做什么的样子,他和白追像是这条街上唯二悠闲逛街的人。
蓝瞬洺望见路边的报摊,有一本经济杂志的封面是熟悉的面孔,拉住白追说:“哎,你看那里,那是我们交易所的孟先生。他是我们交易所里最厉害的股票经纪人,被人称作香港的华人股神,好厉害的。”
白追望了眼杂志上的中年男人,没像蓝瞬洺那样露出崇拜的目光:“也不是那么厉害。”
“你认识他吗?”
“没,听说过。”
蓝瞬洺说:“我听说他有两个儿子,都很了不起。”
白追似乎对这个话题更感兴趣:“那你有没有听说哪个比较了不起?”
“我听说大的那个比较了不起,是美国名校毕业的,在美国华尔街有控股公司,厉害得不得了。小的那个嘛……就没怎么听说了。”蓝瞬洺说。
“小的那个也是美国名校毕业的啊。”
“是吗?哪所学校?”
“耶鲁大学。”
“我不知道什么耶鲁大学。”蓝瞬洺又问,“你怎么知道?”
“我也听人说的。”
“可是好像没有大的那个厉害,大的那个读的是哈佛。”
“那也不一定,哈佛一定比耶鲁强吗?”
“那我就不知了,我没读过大学,可是人人都在说孟韶洸,没人说过那个小的。”蓝瞬洺说。
“哼。”白追看样子像是有些生气,“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白追嘴巴张了张,说:“没什么。走了,我们去买碟片。”
他又拉着蓝瞬洺走进一家影像店,这次他没认真挑选了,随便拿了好几张外文的爱情电影,便走到收银台。
蓝瞬洺说:“用租的吧,买的好贵啊。”
“买了可以反复看,反复看你才记得住那些英文。”
收银员算了算那些碟片,说:“五十二元。”
蓝瞬洺听到这个数字,心都揪起来了,白追却不假思索地掏出两张五十的给收银员:“不用找了。”
04
白追带他来到山上一所教堂后的一间小房间里。房间不大,一张茶几,一张沙发,外加一个床铺,便将房间塞满了。勉勉强强地,在茶几前面,摆放一台小小四方的电视机,与茶几的边缘相抵着。房间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一本圣经还有一个耶稣小像。
白追说他以前在教堂里工作,就住在这个房间。蓝瞬洺担心他们不请自来,房间现在的主人发现了会不开心。白追让他放心,那个牧师人很好,不会说他们什么。
白追买来的片子,封面都是漂亮的西方女人和英俊的西方男人,看得出来大多是爱情电影。
他们放的第一部片子是《乱世佳人》,这部电影很长,看了很久都看不完似的。蓝瞬洺以前从没看过电影,只有来到香港后,从茶餐厅里的电视机里偶尔看过一点,却从没完整地看完一部。因为四叔经常要切换到赌马的频道。
蓝瞬洺现在可以从头看一部电影。和白追坐在沙发上,他看得津津有味,甚至忘记了最初的学英文的目的。
白追说这部电影,他读大学的时候,老师放给他们看过。
蓝瞬洺惊讶地问:“你读过大学啊?”
以前他见到读高中的就觉得很厉害了,没想到身边还能认识到一个读大学的朋友。
白追挠了挠头:“去……偷偷去听过他们上课。你知道,这里的人个个学历高又聪明,不一直学习的话,根本不能进步。所以我只能假装是学生,进去偷上他们的课。”
“你说得对,所以我就努力学英文。”他眼睛盯着电视机里那些穿漂亮洋裙,舞会上跳舞的小姐太太们,“我听人说,如果能去美国,就一定能赚到大钱,那里的机会比香港还多。他们说,美国遍地都是金子,还有一座大金山。”
“骗人的。那些洋鬼佬想骗我们去当廉价苦力,编出这些谎话来。要是真的满地是金子,他们还需要去侵略别人吗?”
蓝瞬洺像是被他点醒了:“你说的也是。那这么说来,洋人骗人的花样真多。”
蓝瞬洺感觉白追总能说出很有见识的话,虽然白追和他一样是在这里打工的外地人,可他总觉得白追和那些读过大学的人一样,什么都会,什么都知道。
之后的日子,蓝瞬洺常常跟白追来这里看电影。有一次他们推门进来,遇到了那个洋人牧师。蓝瞬洺以为打扰到主人,尴尬地想要道歉。白追却大方自然地和那个牧师讲起英文,那个牧师说了句“sure”,起身将房间让给他们。
久了之后,白追不仅会给他放美国电影,也会放一些香港的武侠片,法国的文艺片。
有一次他们放了一部电影叫《初吻》,蓝瞬洺觉得电影里的女主角漂亮得不得了,那首叫《reality》的歌也很好听。此后蓝瞬洺常常要看这部电影,因为想听里面的歌。
后来,白追便将这首歌录成磁带,送给了他。
蓝瞬洺说很谢谢他,拿到那盒磁带,像拿到宝物似的。只是他根本没有播音机,也舍不得去买。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这份磁带很珍贵。
05
蓝瞬洺如今感觉每个礼拜最快乐的日子,就是和白追去教堂看电影的日子。
他在这个多元复杂的大城市里,一个人,很孤独,想要有人陪伴。白追是他唯一的朋友。
一天夜里,他们在教堂里看完电影正要离去,天上却下起大雨。他与白追没办法,只能再坐回沙发上,又放起一部爱情电影。
下雨天,窗户半关着一半,开着一半,雨水拍打在窗帘上,整个房间氤氲着一股湿气,虽然没淋到雨,蓝瞬洺却感觉身体已经湿漉漉了。
房间的电灯泡闪了两下灭了,只剩电视屏幕里透出的蓝光给予这个房间亮度。
他和白追好像都没在认真看电影情节,都在感受这个昏暗房间里又粘又潮的湿气。
电影里的男女主又接吻了。蓝瞬洺在这些电影里,看了无数个接吻。刚开始还会脸红心跳,现在却觉得似乎很平常一般。
身子挨着他的白追问道:“你和你女朋友有没有接吻过?”
蓝瞬洺怔了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没有?”白追替他把答案念出来。
“……我们还没结婚,我怎么能亲她?”
白追笑了一声。
蓝瞬洺不知道他笑什么,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
“就是说,你长这么大都还没亲过女人?”白追扭过头来,凑近他的脸问。
“你亲过?”
“亲过啊,亲过我妈。”
“这哪里算?”
“那不然得亲谁才算?”
“起码得亲……除了你的亲人以外的人。”
蓝瞬洺说完这句话,白追便对着他的嘴唇亲下去了。
蓝瞬洺一下子傻了,脑子里的思维,突然之间都被人抽走了似的。
等他傻完以后,他才慢慢反应过来,白追对他做了什么。他吓得推开白追,错愕地张大眼。
男人怎么可以亲男人呢?
是,在香港这样的情况很普遍,初时他知道有这类人存在,也很惊讶。尽管现在他已逐渐适应这种现象,但他从没想过自己会……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白追被他推开后,没有再有下一步行为,而是安抚他似地说,“你放心,你不喜欢的话,我不会勉强你的。”
蓝瞬洺眼神里的错愕渐渐没了,转而被复杂纠结的情绪取代。他好像也没有不喜欢白追,可他,他就是觉得不行,不可以,不能有这种事。
“看来你不讨厌我。”白追又进一步靠近他,捧住他的脸,又一次轻柔地吻了吻他。
蓝瞬洺觉得自己可能是魔怔了,竟然默许他的行为。他竟然,和一个男人接着吻。
他脑子里猛地想起青梅竹马的身影,急忙阻止白追更进一步。
从沙发上站起来,看了眼窗外,蓝瞬洺说:“雨停了,我得回去帮四叔收摊了。”
他着急要离开这个房间,怕再待下去会发生更不得了的事情。
“等一下。”白追喊住他。在一张纸条上写上一串号码,他走向蓝瞬洺,将那张纸条塞进蓝瞬洺的口袋里,靠在蓝瞬洺耳边说,“我工作地方的电话,有空打给我。”
06
“那个是一块六毛二啊,你怎么记成一块六毛四这么离谱?”
“哦哦对不起!”
……
“那边的客人点的是芝士西多士,不是菠萝包!”
“对不起,我重做一份。”
“你怎么搞的,最近总是魂不守舍的?昨晚看三级片了啊?”
蓝瞬洺最近工作总是心不在焉,以前很少犯过错的他,现在不管是在交易所,还是在茶餐厅,都会把“一”做成“二”,把“三”写成“四”。
他将白追给他的那张电话号码,拿出来,反复看上面的那串数字。有几次,他鼓起勇气去电话亭,号码按到一半,便又挂掉。
他实在不知道该拿什么借口给白追打电话,白追这几天也不来找他,像是故意等他主动打电话一样。
发工资这一天,蓝瞬洺买了几盒英文歌的磁带,还有几本书。他想拿这些去送给白追。
蓝瞬洺认为白追是他在香港唯一的好朋友,如果不是白追,他可能到现在还是一个人。白追送了自己很多东西,自己也该送他一点东西。
他打算周五的下午请假,直接去白追工作的地方把这些东西交给他。蓝瞬洺似乎有些怕再踏进教堂的那个小房间。
周五早上,蓝瞬洺见到交易所里的孟先生开着车来。他站得远远地,不敢走上去,怕打扰到孟先生。
跟着,他又看到孟先生身后跟着白追。
蓝瞬洺颇有些讶异,更让他讶异的是,孟先生和白追似乎很熟的模样,很自然地聊着天,讲着话。孟先生脸上不时流露出无奈。
二人很快就走进交易所了,蓝瞬洺心里疑惑着白追和孟先生的关系,又觉得有可能是自己看错了。
下午请假前,蓝瞬洺终于拨通白追给他的那串电话号码。
接电话的是一个大妈,蓝瞬洺说要送一些东西过去,大妈以为他是快递员,于是告诉他地址。
“深水湾56号”,蓝瞬洺心里默念这个地址。他坐着巴士,来到山腰的公交站。之后提着那一袋子磁带和书本,走了颇长的一段山路。
深水湾56号……
他找着这个地方。
终于看到挂着“深水湾56号”的牌子,蓝瞬洺静静地伫立在了道路的另一旁,他犹疑着没走过去。
这是一栋比中环那个圣约翰教堂还要大的豪宅,里面有游泳池,有花园、喷泉,还有一片青青大草地。蓝瞬洺依稀看得见,草地上有几个人正在骑马。这个场景,曾经他只在那些白追租来的电影片里见过。
白追工作的地方就是这里吗?他在这里做什么样的工作?
这时,别墅的大门开了,一辆蓝瞬洺熟悉的豪车开了出去。他从车窗望见,驾驶座上坐着的人,是华人股神孟先生。
这里难道就是孟先生住的地方?蓝瞬洺想起今早看见孟先生和白追出入交易所。白追是跟着孟先生工作吗?
蓝瞬洺脑子里诞生出了无数的猜想。
他终于走过道路,来到别墅面前。他按下别墅的门铃。那个接电话的大妈来了,这里连佣人都比山下的工人还有气势。
大妈问他找谁,蓝瞬洺说找白追。大妈说什么白追黑追的,这里没有这个人。
蓝瞬洺说不可能啊,明明电话就是这个电话,电话里的人说的就是这个地址。
他和大妈僵持不下,这时,草地上一个人骑着马匹奔来,大声喊:“五婶,那是找我的!”
大妈这才说:“原来你是二少爷的客人啊,”开了门,“请进吧。”
蓝瞬洺傻住了。门开了,但他没进去,仍是站在门口。
骑马的人从马上跳下来,朝他奔过来。
白追脱下帽子,笑着问蓝瞬洺:“你怎么过来?”
蓝瞬洺说:“我……”
这时,另外两个骑马的人,马蹄缓缓地来到他们面前。坐在一匹白马上的西方女人,喊了一声“Meng”,跟着讲了一串法文。另一匹马的马上,则坐着一个同样笑得很开怀的西方男人。
白追转过头去,也用法语和他们说了一串话。跟着那对法国男女仰头哈哈大笑,骑马离去了。
“你走路过来的吗?”白追看了眼蓝瞬洺脏掉的帆布鞋,问。
适才晃神了的蓝瞬洺,此刻有点呆愣。他摇头说:“坐巴士。”
白追从没坐过巴士回家,所以不知道到这里的巴士,只能开到山腰的巴士站。从山腰到这里的这一段山路,蓝瞬洺的的确确是用脚走来的。
“进来吧。” 白追说。
“不进去了,我只请了两个钟头的假,还得回去工作。”蓝瞬洺提起那袋子东西给白追,“这个、这个给你的。”
他现在的心情,没有带着它们来到这里时好了。他甚至觉得,这些东西对白追来说,简陋得像回收品。
“这些是什么?”白追翻了一下袋子里的东西,“英文磁带和书?谢谢,你进来吧。”
蓝瞬洺仍是说不进去了,转身便说要走了。
白追又喊了他一声:“你是不是怪我骗了你?”
蓝瞬洺默了少顷,说:“不是,我改天再来……吧。”
虽然是这样跟白追说,可蓝瞬洺知道,他永远也不会再来这里了。
07
“那个姓白的小子来找了你好几次,还给你打过好多个电话,你要不要回个电话给他?”四叔问蓝瞬洺。
蓝瞬洺手托着下巴,撑在桌子上。前几天四叔看他魂不守舍,做事情马马虎虎。这几天看他闲下来的时候跟丢了魂似的,一坐下来就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四叔拍了拍他的背:“失恋了?”
蓝瞬洺说“没有”,他身后传来《reality》这首歌的旋律,他回过头,电视正在放那部他看过无数次的法国电影《初吻》。
“四叔你今晚不看赌马了?”蓝瞬洺问。
四叔说:“偶尔也看看爱情片,陶冶一下情操,马哪是天天都能赌的。”
蓝瞬洺将头扭回来,任那首歌的旋律在身后响。
“四叔,我下个月不做了。”
“攒够钱回家娶老婆了吗?”
“嗯。”
四叔走到门口点了一根烟:“也好,你来这里帮我的手帮了一年了。留在香港无亲无故,还不如回家娶个老婆开个小店。我当初也是这么想,谁知道最后还是留在这里,连我老婆孩子都跟着来了这里。”
马路上车来人往,四叔讲着他们初到此地的事情,烟抽完一根又一根,讲着讲着,叹出了一口气。
08
“怎么最近都不接我电话,也都不来教堂了?是不是我做了什么让你生气了?……我去找了你好几次,都没找到你人。上个礼拜听交易所里的人说,你换了一份工作……你怎么都没告诉我?”
蓝瞬洺终于肯接白追的电话,白追似乎有特别多的话要跟他说。蓝瞬洺送他的那些磁带,他说他每一盒都有好好听,那些歌有好多都是他喜欢的,还有那几本书,他每一本都看了,最喜欢女伯爵的那个故事。他还说他找人从海外买了很多香港还没上映的美国电影,想跟蓝瞬洺一起看。
明明他聊的话题,和从前的没什么不同,可蓝瞬洺却觉得接不上话了。
“如果这个礼拜你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吃个饭吧?”白追小心翼翼地问他。
蓝瞬洺沉默片刻,回答道:“嗯。”
白追的语气欢欣起来:“那就周六晚上七点,在半岛酒店,我到时候让人去接你。”
蓝瞬洺说:“好啊。”
他答应了白追的这个邀请。他想,他下个月就要回老家,临走之前,也许可以和白追道个别,毕竟白追到底陪了自己很久。
周六晚上,蓝瞬洺来到半岛酒店。他在茶餐厅附近的西装店里租了一套西装,他怕自己穿得太简陋,这间酒店会不让他进来。
白追等了蓝瞬洺很久了。他穿得光鲜亮丽,和蓝瞬洺以往看到的他完全不同。
蓝瞬洺来到他面前的座位坐下,白追让服务员拿菜单来,问蓝瞬洺想吃什么。
蓝瞬洺看不懂上面大写的英文字,跟白追说“随便”。于是白追让服务生来两份牛排和一些小菜。
两份牛排上来后,蓝瞬洺没有动。他一点都感觉不到饿,他两只手没有拿刀叉吃洋餐的记忆。
白追仿佛揣着一个什么惊喜要给他似的,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子上,递到蓝瞬洺面前:“你看看喜欢吗?”
那是一张房子的照片,蓝瞬洺不懂他的意思:“这是什么?”
“这是我在中环那里买的一套公寓,我听人说你的新工作就在中环那边,这里离你工作的地方很近。”白追仿佛有一点不好意思,“你以后可以跟我在这里生活,不用住你四叔的家。”
蓝瞬洺沉默地看着那张照片,眉头逐渐皱在一起,他脸上没有任何开心的神色。
这和白追想象中的似乎不同,他轻声问:“你不喜欢吗?”
“我……”蓝瞬洺被什么东西噎到似的,艰难地说出,“我跟你不是一路人,我……我的思想没那么先进。”
白追顿了一下,跟他说道:“瞬洺,这不是思想先不先进的问题,这个是天生的。”
“白……”蓝瞬洺叹了口气,“孟少爷,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好吧,不管思想怎么样的问题了。就算我能跟男人在一起也好,我和你也都不是一路人。”
白追突然呆住似的。
蓝瞬洺说:“我有在家等我回去娶的人,我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目标。我们是不同的。”
“有什么不同?我们之前不是都相处得很好吗?你之前……你之前不也是和我说,你来香港的目的就是为了赚大钱,可以买楼吗?”白追的确不懂,也不明白。他可以给蓝瞬洺想追求的那一切,可以让蓝瞬洺生活得很好,可以把蓝瞬洺好好保护起来,为什么蓝瞬洺会不开心?
“和你相处得很好的时候,你和我说你也是来这里打拼的,我以为你和我过的是一样的生活,有一样的目标。可那些是你装出来的,你真正过的又不是那样的生活。”蓝瞬洺说,“你看,你喜欢喝咖啡,喜欢吃西餐,你平时要骑马、打高尔夫,和人说话讲英文、讲法文……你从小就这样的,但我不是。”
“我……我不懂这有什么……”
“这有什么……就像,你都不用想这些事情,你活得好像电影好像童话书一样浪漫,你什么都不需要去考虑,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想和谁交朋友就和谁交朋友,想喜欢谁就能喜欢谁……”蓝瞬洺觉得这个问题太复杂了,他不懂怎么和白追解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才好,总之,我们过的是不一样的人生,我们的生活,是不该有交集的。”
白追的眼眶逐渐红了起来,他好像还想跟蓝瞬洺说些什么。但蓝瞬洺没给白追这个机会,他心里想的是他这套西装只付了两个小时的租金:“我还有事,得走了,以后你也不要再来找我,也别打电话给我了。”
“瞬洺!”白追站起来喊他。然而蓝瞬洺自顾往前走去,没有回头。
09
白追怕再惹蓝瞬洺不开心,所以一连几天都不敢再去烦他。两个礼拜后,他才再一次打通茶餐厅的电话,问四叔蓝瞬洺在不在,还有没有在生气。
四叔说:“他回老家了。”
白追如同被人捶了一下心脏:“回老家了?怎么回老家了?”
“回去结婚咯。你跟他那么好,他结婚都不告诉你?”
“他什么时候走的?”
“走一个多钟头了。”
“坐火车吗?”
“不是,坐船。他说坐船到广州再转车更便宜。不过我想那小子可能是要去广州玩几天,他之前一段时间老说想去广州看看,我都觉得奇怪。我就是广州来的,都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好看的。”
白追急忙挂断电话,叫司机开车前往中港城码头。他打电话问了码头的人,最近一班前往广州的船,还有半个小时就发船。蓝瞬洺应该还没走。
他让司机开车开快点,赶在船开走之前,白追抵达码头,买票上了那艘前往广州莲花山的船。
一班客船上挤了很多人,不是人人都有位置坐。他们有的靠着墙壁站着,有的坐在大袋小袋的尼龙袋上,有的则直接坐在地上靠着墙睡觉。白追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衣着鲜亮的他站在这里显得异常格格不入。这让他颇有些不知所措,甚至刚上船的头两分钟,他的脚不知道该往哪里迈去。
可是他着急找人,所以没有时间去适应这个环境。
他见到一个人便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这么高的男人?”
人家问:“叫什么名?”
“叫蓝瞬洺。”
“没有。”
“大陆来的,讲话有大陆口音。”
“这里个个都是大陆来的要返大陆的。”
白追从一楼的船舱找到二楼的船舱,他找遍了这里所有的人,没有找到那个叫蓝瞬洺的人。
蓝瞬洺最终没坐船去广州,而是直接坐火车回杭州。
火车启程时,他手里依然攥着那张前往广州的船票。他可能有点后悔浪费了买船票的钱,其实他压根不知道去广州要做什么。
他以前听白追讲述有关三元里,有关海珠桥、文化公园的故事,讲述广州酒家里的美食有多好吃。那时他设想过,未来去广州玩,去吃那里的美食。
但他人生地不熟,如今也没人可以带他玩,去那里仿佛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还买了一个相机,就放在包里,最后也没派上用处,只能拿回家帮心芸拍照。
10
白追第一次来到广州。从前他只在奶奶遗留下来的相册中,见过广州的风景。那些有关广州的故事,也都是奶奶讲给他听的。
他一个人在广州四处游走,去了许多个相册上见过的,他讲给蓝瞬洺听过的地方。
这个他曾说要带蓝瞬洺一起来玩的游乐园,如今自己才第一次见到。这里没有他编撰过的童年记忆,只有曾设想过的未来。可没有心里想的那个人陪自己来,这里也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游乐园。
那天晚上,白追给远在美国的哥哥打了一个电话。蓝瞬洺以前总说孟先生的大儿子比小儿子厉害,白追现在想来,觉得蓝瞬洺是正确的。
他一直以为自己可以比他大哥厉害,如今他找不到蓝瞬洺,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却只能打电话给他的大哥。
“那你有没有从他的角度想过呢?”孟韶洸听完白追的故事,跟他说,“你一开始对他就不真诚,后来也没好好跟他道歉,也不问人家同意不同意,喜不喜欢,就想要他和你在一起。我要是他,也被你吓跑了。”
白追捏着自己的衣角,他后悔了,早就后悔了,然而也早来不及了:“但现在已经找不到他人了,我想真心跟他道个歉,我也是真心喜欢他的……现在却没和他说这些话的机会。”
孟韶洸说:“要是你们有缘分,自然会再见面。”
“那这个缘分,要等多久?”
“谁知道。可能明天来,也可能是下辈子。不过,在重新遇到他之前,我觉得你要学习一下该怎么爱一个人。”
11
蓝瞬洺回到老家那个小村镇后,父亲的身体已大不如前。因要照顾病重的父亲,蓝瞬洺便没着眼于和心芸结婚的事情。
第二年,父亲的身体恰如凋敝的老树,再无回生的可能。临终前,父亲握着蓝瞬洺的手,让他走出去,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走出去的人,总说要回家,却只会越走越远。而回到家的人,也感觉不到是在家里了。尤其父亲去世后,蓝瞬洺愈发找不到留在家乡的理由。
心芸知他需要守孝,没追问他结婚的事情。见他每日心事重重的模样,也道他是因失去父亲而伤心。直到一日,蓝瞬洺跟心芸说:“不如我们一起出去吧?”
心芸怔顿片刻,立马跟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似的,排斥道:“外面有什么好的?我读你给我写的信,觉得外面的世界好大,好可怕。我不敢出去,也不想。我只想留在这里,留在学校里当老师,教学生。留在我爸妈的身边。”她拉着蓝瞬洺的胳膊说,“瞬洺,咱们就留在这里好好过日子吧。开一家小面馆,你说怎么样?”
蓝瞬洺没说话,他感觉自己无法理解心芸的想法,像心芸也无法理解他一样。
又过些时日,心芸再度提到结婚和开店的事情,蓝瞬洺认为自己不能再耽误她了。便跟她说:“其实我不是那么好的人。”
“什么叫你不是那么好的人?”心芸站起来盯着他看,“你是不是外面的时候有女人了?”
“我在外面没有女人,跟这个也没关系。”蓝瞬洺的双眼望着远方。
心芸明白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了,和他吵起来:“我就是不明白,去外面到底有什么好?我爸妈和你爸留下的钱,也够咱们盖房子。我的工资也够咱们生活,为什么一定要出去,为什么一定要出人头地呢?”
蓝瞬洺说,他越来越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盖房子和结婚,好像也不再是他的人生目标了。他觉得外面的人的目标都很远大,而自己的目标太渺小,所以连带他也十分渺小。当然,人都是渺小的,只是他觉得自己渺小得不堪一击。
“心芸,你应该找一个更好的人结婚。”这是他最后跟心芸说的话。
后来蓝瞬洺来到美国。这里果然没有传闻中的金山,只是有一个地方叫旧金山。来这里的头一年,他在旧金山的唐人街工作,依然是给华人打工,满街看过去仍是中文字,除了拿到的薪水是美元以外,没有什么不同。
一年后,他又辗转到纽约唐人街,帮一个香港大叔卖古董。偶尔有空,他去临近的华人餐厅帮人打下手,跟那里的台湾厨师学做菜。他在外面不断地漂泊,漂泊,找寻漂泊的目标。如今他似乎找到了一个目标。好好攒钱,以后攒够钱,在这里开一家餐馆。
有了这个目标后,他的心才像是安定下来。每当存折里的存款上涨一个数字,他都会感到欣喜无比,仿佛是离自己期望的生活越来越近。
那一天,他收到心芸的来信。心芸没有留在老家教书、结婚,她最终也去了外面。先是去了北京,再后来也去到香港。
“临走之前,我听爸说,有一个年轻的男人来找人,似乎是来找你的。他说他是你在香港时的好友,找了你好多个地方。可惜他找来这里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第二个月,我就去北京了。我起初一个人很害怕,初到北京那个大城市,我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找不到工作,又怕被人骗走,好想直接回家。可我又想,我们只是性别不同,其他没有什么不同。既然你可以,那我也可以是不是?
“后来我找到一份卖衣服的工作,因为懂得英文,一次遇到一个外国客户,那个外国客户问我愿不愿意和她去香港发展,我便跟着去了。我来到香港,去走你信里写过的地方,还去租了那些影碟片看,甚至去拜访了深水埗的四叔。我从没想过,你曾在信里写给我的那些生活,我能够亲自经历一遍。
“第二年香港回归,我有幸去看典礼。但是外面围着好多人,我根本挤不到里面去,只能听到港英政府和我们政府用话筒讲话的声音。本来觉得过程十分漫长,心里很着急。但最后,我看到我们的国旗升起来,听见我们的国歌,那瞬间,我忽然心里安定下来,好像回到了家。
“现在离香港回归,已经过去四年了。我出来六年,在北京待了一年,在香港待了五年。未来会怎么样,还会不会留在这里,我不确定。只是希望不管去到哪里,我都还能联系到你。
“瞬洺,做不成夫妻,是我们的遗憾,不过也谢谢你,让我变得比以前更好了。”
蓝瞬洺读完心芸给他的信后,心情很愉悦。他跟古董店的老板请了假,要去买个蛋糕回来分给老板和餐厅的工友吃。
蓝瞬洺拿上小型播音机,放了一卷磁带,戴上耳机。被舒缓的英文歌声包裹中,他走过好几个街头。因为这个点是要上班的时间,所以大街上全是车和人,人潮和车流在街旁矗立的高楼下你拥我挤。
街上不断传来车鸣声,蓝瞬洺的耳朵里装满的却是《The End of the World》。他听着这首歌,和无数个人擦肩而过。他不会去看那些人,那些人也不会来看他。他走在这匆忙、汹涌的人潮中,和每一个普通人没什么不同。
白追戴着蓝牙耳机,穿行在人流中,边看腕表上的时间,边与孟韶洸通话。
“你既然想从头学,那就在现在的公司里好好学,不要朝三暮四的,一会儿要玩金融,一会儿又要跑去到处旅行。”大哥和他说话总是带着老爸的口气。
白追则没再像从前那样不耐烦:“知道了哥,我已经不是小孩了。马上要开市了,先挂了。”
挂掉孟韶洸的电话,白追立马将手机切换到股市收音频道,等待开市后收听新一周之始的股市情形。
他顺着人群往前走去,走向那栋他该前往的办公楼,还没开市,耳机里放的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新闻。
他回想刚刚孟韶洸说他的那些话。他这些年在外东走西逛,去了北京又去了南京。由南到北,由西到东,走过好多个地方。他不是去旅行,最初是想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那个人。然而世界那么大,他在香港的时候能碰到那个人一次,已经是很幸运了。也许上天不打算再让他幸运一次,所以这些年,他除了在杭州听过蓝瞬洺的消息以外,就没再找到和蓝瞬洺有关的一切。
他这几年,到处打拼,吃了很多苦头,渐渐地,他明白那个人当初说过的话,也明白自己当年的举动有多么的幼稚。
如果重来一次的话……
白追似乎不敢再想这个“如果”了,他几乎已经放弃等待这个“如果”。他等了很久,找了很久,都没有遇见这个“如果”。
股市还有一分钟就要开市,他收拾心情准备认真听耳机那头的声音。
无数个人从他身边路过,和过往的每一天一样。有白人,有黑人,有黄种人。
然而,在很突然的一个瞬间,他觉得有个熟悉的人从他身旁走过。像是一个,在他内心埋了很多年的人,从他的心里走了出来。
他猛地回过头,看着前方漂浮在人海中的那件褐色的大衣,看着那个强烈冲击他心脏的背影。
白追张了张嘴巴,一股气流堵在他喉咙一般,他用力地让声音冲破那股气流,大喊出来:“蓝瞬洺!”他错开涌来的人群,朝那个身影追去。
蓝瞬洺的步子停顿了一下。他摘下耳机,在浪潮一样来回滚涌的人群中转过头,只看到林立的高楼下攒动的人与车。
蓝瞬洺心想是自己听错了,在纽约,怎么可能有人认识他呢。
他将耳机戴回耳朵,此时耳机里的音乐已经换了一首。他步子轻快地走进街角拐角处的蛋糕店,而白追追到街角时,已经什么都找不到。
耳边,只有马路上的车鸣声,和音响店正放起的《The End of the World》。
12
蓝瞬洺许久没逛过音像店了。他在纽约安定下来后,大概每个月都会来逛一次音像店。前几个月古董店的老板有事回中国的老家,把店面全部交给他管理,他变得尤其地忙,连休息日都在店里记账。今天老板回来接回生意,他方有闲暇出来逛音像店。
蓝瞬洺游走在CD架前,这些年新歌好歌百花齐放,他家中已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磁带和CD,有英文的,有日文的,有中文的,有粤语的。他不懂得其他休闲活动,平日里听听歌,读读书,电影也是极少看的。
这时,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夹在一些新歌中的,一张老旧的CD上——《reality》。
他好久没听过这首歌了。最后一次听这首歌,是很多很多年前,在深水埗四叔的茶餐厅里,从那台总要错频的四方形电视机上听的。
蓝瞬洺拿出这张CD,走向角落的试音室。
他关上试音室贴满海报的玻璃门,将这张CD取出来,放进CD机里。碟片在CD机上缓缓旋转起来,蓝瞬洺戴上耳机,耳边逐渐响起那段熟悉的旋律。
音像店外有一个男人走进来了。
白追在奥斯卡专柜前徘徊片刻,取了两张CD下来。他问收银员:“试音室有人吗?”
收银员点头说:“Yes.”
白追“哦”了声,付完钱,拿上两张CD准备走了。临走前,他瞟了试听室一眼。
回过头后,他突然脚步顿住。
他慢慢地又将头转回去。满是海报的玻璃门后,他依稀看得见那个听歌的人的身影。
他缓慢地往前走去,侧过头,视线绕过玻璃门,绕过那一张张挡住里面的人的海报。
蓝瞬洺似乎察觉到有人在向这里靠近,将头抬起头。
那瞬间,两个人的目光交错,霎时所有神色都在俩人的脸上凝滞住了。时间也跟着凝滞住了一般。
没有凝滞住的,只有在蓝瞬洺耳边流动的旋律。以及被微风吹动的,玻璃门上贴着的那张写着“Met you by surprise”的海报。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本文成文于2021年,全文已完结,搬运中,一天搬5000-1w字,晋江版会有感情线上比较大的改动~段评已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