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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魁地奇场上的嘲讽 扫帚划过的 ...

  •   十月的霍格沃茨被一场提早降临的寒流席卷。城堡外的山峦染上铁锈红与姜黄色,黑湖水面泛起细密的灰色波纹,风中开始夹杂着苏格兰高地特有的、湿冷的锐利气息。然而这样的天气丝毫没有冷却魁地奇球场上的狂热——恰恰相反,寒冷让看台上的呐喊声变得更加短促有力,每一次呼吸都在空气中凝结成白色的雾团,随即被更响亮的声浪冲散。

      这是本学年第一场学院间正式比赛:格兰芬多对斯莱特林。

      西弗勒斯·斯内普站在斯莱特林看台的边缘,墨绿色的围巾裹到下巴,双手插在长袍口袋里。他本不想来。魁地奇——这项骑着扫帚在空中追逐球类的运动——在他看来粗鲁、喧闹且毫无必要。但斯拉格霍恩教授在昨天的魔药俱乐部“小小聚会”上拍着他的肩膀说:“得去支持你的学院,孩子!凝聚力,凝聚力很重要!”其他几个高年级斯莱特林也投来期待的目光,于是他就站在了这里。

      看台被鲜明的色彩分割:左侧是沸腾的金红色海洋,格兰芬多学生们挥舞着绣有狮子徽章的旗帜,吼叫声震耳欲聋;右侧是相对安静的银绿色阵营,斯莱特林们坐得更加挺直,鼓掌也带着克制的节奏,但眼神中的锐利丝毫不减。

      西弗勒斯的目光没有追着在空中疾飞的球员,而是越过球场,落在对面格兰芬多看台的某处。莉莉坐在第三排,裹着鲜红色的围巾,正和玛丽·麦克唐纳说着什么,脸颊因为兴奋和寒冷泛着健康的粉红色。她偶尔会抬头看向天空,当金红色的身影掠过时,她会和其他格兰芬多一起欢呼。

      “那个波特飞得不错。”旁边一个六年级斯莱特林——埃弗里——评论道,声音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不屑,“一年级就当上找球手替补,算他有本事。”

      西弗勒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詹姆·波特骑着一把崭新的横扫七星(显然不是学校提供的旧扫帚),正在高空盘旋。他的飞行姿态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自信,仿佛扫帚是他肢体的延伸。风把他本就乱翘的头发吹得更乱,但他毫不在意,眼睛紧紧盯着在空中闪烁的金色飞贼。

      “布莱克也不错。”另一个斯莱特林学生接口,“追球手,传球很刁钻。”

      西里斯·布莱克骑着一把同样光洁的彗星系列,正带着鬼飞球突破斯莱特林的防线。他的动作不像詹姆那样大开大合,而是更敏捷、更出其不意,常常在看似不可能的角度完成传球或射门。当他得分时,会朝看台某个方向挥挥手——西弗勒斯看到,莉莉旁边的几个格兰芬多女生正红着脸尖叫。

      比赛进行到四十分钟时,比分胶着:格兰芬多120分,斯莱特林110分。胜负的关键落在金色飞贼上。

      詹姆·波特显然深谙此道。他没有像其他年轻找球手那样盲目追逐,而是选择在高空静候,眼睛像鹰一样扫视全场。终于,在斯莱特林找球手被一个游走球干扰的瞬间,他猛地俯冲——

      那是一个近乎垂直的俯冲,速度快得让看台上响起一片抽气声。横扫七星发出尖啸,詹姆的身体几乎与扫帚平行,手指在前方伸展——

      他抓住了!

      金色飞贼在他指间扑腾,翅膀反射着阴沉的天空光线。

      裁判的哨声划破空气:“格兰芬多抓住飞贼,比赛结束!格兰芬多获胜,270比110!”

      金红色看台爆炸了。学生们跳起来,拥抱,把围巾抛向空中。格兰芬多球员们降落在球场中央,被蜂拥而下的同学团团围住。詹姆被抬了起来,他一手高举飞贼,一手挥舞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到刺眼的胜利笑容。

      西弗勒斯转身准备离开。他受够了欢呼声,受够了寒冷的空气,受够了看着莉莉在对面为那个波特鼓掌的样子。

      但就在他走下看台台阶,准备绕向城堡时,一个阴影从头顶掠过。

      詹姆·波特骑着他的横扫七星,降低到离地面只有五六英尺的高度,正慢悠悠地飞向格兰芬多塔楼方向。他显然不急着去参加庆祝,而是在享受胜利后的悠闲巡航。

      两人在通往城堡的石径上相遇了。

      詹姆看到了西弗勒斯。他让扫帚悬停,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搭在扫帚柄上,脸上还挂着未褪尽的兴奋红晕和那种胜利者特有的、放松的得意。

      “嘿,斯内普。”他打招呼,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来看比赛?为斯莱特林加油?”
      西弗勒斯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詹姆骑着扫帚跟了上来,保持与他平行的高度。“可惜你们输了。不过斯莱特林的击球手还行,那个游走球差点打中我——当然,没打中。”

      西弗勒斯加快了脚步。他想绕过前面的灌木丛,直接走上另一条小路。

      但詹姆轻轻一提扫帚,越过灌木丛,又挡在了他前面。这次他飞得更低了些,扫帚尾梢几乎要擦到西弗勒斯的头顶。

      “急着走什么?”詹姆歪了歪头,眼镜后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恶作剧的光,“不想聊聊比赛?还是说……”他故意顿了顿,“输得不好意思了?”

      西弗勒斯终于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骑在扫帚上的詹姆。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楚地看到詹姆袍子上的泥点、被风吹得通红的耳朵、还有手里还下意识攥着的金色飞贼。

      “让开。”西弗勒斯说,声音冷得像结冰。

      “哦,脾气还不小。”詹姆笑了,那是种轻松、愉快、毫无恶意的笑——正因如此,才更显得伤人,“说起来,我刚才在空中看到你了。一个人站在看台边上,也不欢呼,也不说话。怎么,魁地奇太‘粗野’了,配不上你这种……魔药天才?”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刻意放慢,带着明显的嘲讽意味。

      西弗勒斯的手指在长袍口袋里握紧了。他能感觉到魔杖坚硬的木质贴着手心,白桦木的纹理仿佛在发烫。

      “我说,让开。”

      “或者怎样?”詹姆挑了挑眉,“你要用你那完美的疥疮药水泼我吗?还是打算去向斯拉格霍恩告状,说魁地奇冠军欺负你?”

      他说的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精准地砸在西弗勒斯最敏感的部位:他的孤僻,他对魔药的专注,他与教授的特殊关系,以及他此刻明显的、无力反击的劣势。

      怒火开始燃烧。西弗勒斯感到血液冲上耳朵,脸颊发烫。他想抽出魔杖,想给这个傲慢的、骑在扫帚上俯视他的混蛋一个教训——

      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詹姆!你在干什么?”

      莉莉从石径的另一头快步走来。她显然也是从球场返回,红围巾在颈间松散地挂着,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的目光在詹姆和西弗勒斯之间迅速移动,眉头皱了起来。

      詹姆看到她,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又换上那种轻松的笑容:“嘿,莉莉!没干什么,就是跟斯内普聊聊天。”

      “聊天需要骑着扫帚堵在别人面前吗?”莉莉走到西弗勒斯身边,抬头看着詹姆,“下来。”

      詹姆撇撇嘴,但还是操纵扫帚降落到地面。他脚踩实地的瞬间,身高优势更加明显——他比西弗勒斯高了半个头,肩膀也更宽。

      “好了,我下来了。”詹姆耸耸肩,“真的只是聊天。对吧,斯内普?”

      西弗勒斯盯着他,没有说话。他的喉咙发紧,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莉莉转向西弗勒斯,声音温和了些:“你没事吧,西弗勒斯?”

      这一声“西弗勒斯”让詹姆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他嘴角的笑意淡了些,眼神在西弗勒斯脸上停留得更久。

      “我能有什么事?”西弗勒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不过是赢了比赛的人想找点乐子。”

      “我不是——”詹姆想辩解。

      “你就是。”莉莉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罕见的严厉,“詹姆,你赢了比赛,大家都为你高兴。但这不代表你可以……可以这样对待别人。”

      “我怎样了?”詹姆摊开手,“我就说了几句话!而且是他先——”

      “他先怎么样?”莉莉追问,“他先一个人安静地走路,你就骑着扫帚追上来,飞在他头顶,用那种语气说话?你觉得这很有趣吗?”

      詹姆的脸涨红了。他看看莉莉,又看看西弗勒斯,突然嗤笑一声:“行,行。是我错了。我不该打扰你们……‘聊天’。”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然后跨上扫帚,“我先回塔楼了。庆祝派对要开始了。”

      他双脚一蹬,扫帚升空。但在离开前,他回头看了西弗勒斯一眼,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鼻涕精。”

      然后他加速飞走了,金红色的袍子在灰色天空下拉出一道短暂而刺眼的痕迹。

      石径上突然安静下来。远处球场方向的欢呼声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风刮过光秃秃的灌木丛,发出干涩的沙沙声。

      莉莉站在原地,看着詹姆消失的方向,表情复杂。然后她转回头,看着西弗勒斯。

      “对不起。”她轻声说,“他不该那样说。”

      西弗勒斯没有动。那个词——鼻涕精——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耳膜,然后顺着血管蔓延到全身。他想起小时候在科克沃斯的游乐场,有些孩子也这样叫他,因为他总是穿着不合身的、脏兮兮的衣服,因为他沉默寡言,因为他有一个酗酒的父亲和一个“古怪”的母亲。

      他以为到了霍格沃茨,到了魔法世界,这些就会消失。

      但原来不会。原来在这里,在城堡的阴影下,在魁地奇球场飞扬的尘土中,在胜利者的扫帚划过天空时,他依然可以是“鼻涕精”。

      “西弗勒斯?”莉莉的声音更轻了,带着担忧。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部发痛。“没关系。”他说,声音出奇地平静,“我不在意。”

      “但你在意。”莉莉走近一步,绿色眼睛注视着他的脸,“我看得出来。听着,詹姆他……他就是那样。得意忘形,口无遮拦。但他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什么?”西弗勒斯打断她,终于转过头看她,“不是真的认为我是‘鼻涕精’?还是不是真的觉得我配不上站在这里,配不上和你说话,配不上……一切?”

      莉莉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

      “他那样说不对。”她最终说,声音有些发紧,“我会跟他说,让他道歉。但是西弗勒斯……有时候你也别太在意别人说什么。尤其是詹姆那种人,你越在意,他就越来劲。”

      西弗勒斯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红发在风中微动,脸上是真切的关心和焦急。她是真的想帮他,真的想让他好受些。

      但正是这份善意,此刻像最锋利的刀子。

      因为她在说“别太在意”。因为她在把这件事轻描淡写成“詹姆那种人”的寻常恶作剧。因为她没有明白——那个词不仅仅是一个侮辱,它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努力锁在霍格沃茨门外的、所有属于蜘蛛尾巷的羞耻和不堪。

      “你说得对。”西弗勒斯说,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微笑的弧度,“我不该在意。毕竟,他是魁地奇英雄,是格兰芬多的新星。而我……我只是个‘鼻涕精’。”

      “西弗勒斯,别这么说自己!”莉莉的声音里带上了恼火,“你知道你不是!你有天赋,斯拉格霍恩教授都认可你!詹姆他……他只是不懂!”

      “他懂。”西弗勒斯平静地说,“他懂得很清楚。他知道说什么能最伤人。”

      他转过身,开始往城堡走去。

      “等等!”莉莉追上来,“你要去哪?我们不是说好下午一起去图书馆查魔药论文的资料吗?”

      西弗勒斯脚步顿了顿。他确实答应了。在魔药课后,在斯拉格霍恩的聚会邀请后,他答应了莉莉要一起学习。

      但现在,他不想去图书馆。不想坐在莉莉旁边,听着她可能再次提起詹姆,听着她可能再次说“别太在意”。不想在那些格兰芬多学生路过时,看到他们投来的、混合着好奇和评判的目光。

      “我累了。”他没有回头,“改天吧。”

      “西弗勒斯——”

      “改天,莉莉。”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离开了石径,拐进一条通往地下教室的偏僻走廊。脚步声在石壁间回响,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莉莉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入口。风把她的红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手指触到脸颊时,才意识到皮肤很冷。

      远处,格兰芬多塔楼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欢笑和歌声。庆祝还在继续。

      她慢慢转身,朝塔楼走去,但脚步并不轻快。

      西弗勒斯没有回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也没有去图书馆。他走进了魔药教室——下午没有课,教室里空无一人,只有整齐排列的锡鑞坩埚和墙边柜子里琳琅满目的原料罐。

      他走到自己常坐的位置,放下书包,却没有拿出书本。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面前空荡荡的坩埚。

      教室的窗户很高,很窄,只透进有限的天光。昏暗中有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空气里有熟悉的魔药气味——各种干草药、矿物粉末、动物原料混合成的、复杂而令人安心的气息。

      在这里,没有人叫他“鼻涕精”。

      在这里,他只需要遵循精确的步骤,控制精确的温度,得到精确的结果。材料不会嘲笑他,火焰不会俯视他,药水不会在胜利后骑着扫帚从他头顶掠过。

      他从口袋里抽出魔杖。十三又二分之一英寸的白桦木,龙的神经。杖身光滑冰凉,握在手中时,那种熟悉的、沉静的脉动传来,像某种无声的安抚。

      他举起魔杖,没有念咒,只是轻轻一挥。

      魔杖尖端冒出一小簇银蓝色的火焰,不大,但稳定。火焰在他掌心上空几英寸处静静燃烧,照亮了他苍白的手指和深色的瞳孔。

      他盯着火焰。火焰的核心是纯净的蓝白色,边缘泛着银光,没有任何烟尘,燃烧得极其克制。

      就像他的愤怒。被包裹在冰冷的外表下,在深处无声地燃烧。

      教室门被推开了。

      西弗勒斯迅速熄灭火焰,将魔杖收回袖中。

      进来的是斯拉格霍恩教授。他显然刚从球场回来,圆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翠绿色长袍上沾着看台的灰尘。

      “啊,斯内普先生!”斯拉格霍恩看到他,有些惊讶,但随即露出愉快的笑容,“我还以为所有人都去庆祝或……安慰自己了呢。没想到你在这里。”

      西弗勒斯站起来:“教授。”

      “坐,坐。”斯拉格霍恩走到讲台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瓶琥珀色的液体——显然是某种饮品,“精彩的比赛,不是吗?当然,结果对我们学院不太友好,但格兰芬多的找球手确实有天赋。波特家的孩子,一贯如此。”

      西弗勒斯没有接话。

      斯拉格霍恩看了他一眼,圆眼镜后的眼睛敏锐地眯了眯。“不过,魁地奇终究只是游戏。”他转开话题,声音变得温和,“真正的才能在别处。比如这间教室。”他指了指四周的坩埚和柜子,“我听说你上周改良了肿胀药水的配方?埃弗里告诉我,你用了双倍稀释的河豚胆,而不是直接替换豪猪刺。”

      西弗勒斯点了点头。那是他在斯拉格霍恩的私人笔记里看到的思路,自己做了调整。

      “效果如何?”

      “肿胀消退速度提高了百分之三十,但皮肤刺痒的副作用也出现了。”西弗勒斯如实回答,“需要加入微量月露花汁液中和。”

      “很好!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斯拉格霍恩满意地啜饮一口琥珀色液体,“这才是斯莱特林的方式。不回避挑战,不满足于现状。”他放下杯子,身体前倾,“孩子,我知道学院间有时候……气氛会不太友好。尤其是比赛日。但记住,你的价值不取决于一场魁地奇的胜负,也不取决于某些人的闲言碎语。”

      西弗勒斯抬起头。斯拉格霍恩正看着他,眼神里有种长辈式的、略带世故的关切。

      “我听说了刚才球场外的小插曲。”斯拉格霍恩轻轻地说,“波特那孩子,才华横溢,但被宠坏了。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他顿了顿,“但你不一样,斯内普。你懂得沉默的价值,懂得用成果说话。而成果——”他指了指西弗勒斯书包里露出的魔药课本,“永远不会背叛你。”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高处窗户透进的光线又移动了一些,灰尘在光柱中舞蹈。

      “谢谢您,教授。”西弗勒斯最终说。

      “不必客气,孩子。”斯拉格霍恩站起来,拍了拍长袍上的灰尘,“对了,下周五的俱乐部聚会,记得来。我要介绍你认识几位毕业多年的学长——他们在魔法部实验咒语委员会工作,对你的改良配方很感兴趣。”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还有,如果以后波特……或者任何人,再找你麻烦。你可以告诉我。作为斯莱特林院长,我有责任确保我的学生受到公平对待。”

      门关上了。

      西弗勒斯独自坐在昏暗的教室里。他重新拿出魔杖,再次点燃那簇银蓝色火焰。这次火焰更大些,在空气中静静燃烧,映照着空荡荡的坩埚和墙壁上古老的石砖。

      公平对待。

      他想笑。在霍格沃茨,在魔法世界,真的存在“公平”吗?对詹姆·波特那样的人来说,公平就是天赋、家世、众人的喜爱和一场又一场的胜利。而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公平就是斯拉格霍恩的庇护,是魔药课上的加分,是“用成果说话”的无奈信条。

      火焰在他手中跳动。白桦木杖身传来的脉动依然稳定,龙的神经内核仿佛在低声共鸣:力量。掌控。燃烧。

      他熄灭了火焰。

      走出教室时,走廊里已经点起了火炬。黄昏降临,城堡浸入深蓝色的阴影中。

      在返回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路上,他遇到了莉莉。她独自一人,站在一扇高高的彩色玻璃窗前,窗上描绘着某个古老魔法生物的图案。夕阳最后的光线透过彩色玻璃,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红色和金色光斑。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

      两人对视了几秒。

      “我找了你好久。”莉莉先开口,声音有些疲惫,“图书馆,公共休息室外面……最后想到你可能会在这里。”

      西弗勒斯没有问“这里”是哪里。她知道他的习惯。

      “我想说……”莉莉走近几步,光斑随着她的移动在她脸上流转,“下午的话,我说得不好。我不该让你‘别太在意’。那很伤人,我知道。”

      西弗勒斯看着她。她的绿色眼睛在彩色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澈,里面盛满了真诚的歉意。

      “詹姆那样说是错的。”莉莉继续说,声音更坚定了,“我会让他道歉。一定。”

      “我不需要他的道歉。”西弗勒斯说。

      “你需要。”莉莉坚持,“他欠你一个道歉。而且……而且我需要你知道,我不是站在他那边的。我不是觉得他的行为‘没什么大不了’。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让你好受些。”

      她咬了咬嘴唇,那个小动作让西弗勒斯想起她还是科克沃斯那个小女孩时的样子。

      “我知道。”他说,声音软了一些。

      莉莉似乎松了口气。她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我们还是朋友,对吧?不管发生什么?”

      西弗勒斯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分,彩色玻璃上的图案逐渐模糊成深色的剪影。

      “嗯。”他最终点头。

      莉莉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卷羊皮纸:“那……明天?图书馆?我们真的得开始准备魔药论文了,斯拉格霍恩说这次要写满三英尺。”

      “好。”西弗勒斯说,“明天。”

      他们分开了,走向不同的方向——莉莉回格兰芬多塔楼,西弗勒斯下往斯莱特林地窖。

      但在拐角处,西弗勒斯回头看了一眼。

      莉莉已经走到走廊尽头,正和一个格兰芬多女生说话——是玛丽·麦克唐纳。玛丽笑着说了什么,莉莉也笑了,摆了摆手。然后她们一起消失在楼梯上方。

      西弗勒斯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石阶潮湿冰冷,越往下,空气越凉,混合着黑湖深水的沉静气息。他想起莉莉刚才站在彩色玻璃前的样子,想起她说“我需要你知道,我不是站在他那边的”。

      她是真诚的。他相信。

      但她也说了“詹姆他就是那样”。那句话像一根细小的刺,留在那里,不深,但无法忽视。 因为“他就是那样”意味着,在莉莉心中,詹姆·波特的傲慢、刻薄、骑在扫帚上俯视别人的行为,是一种可以被理解、甚至被默许的“特质”。就像天气不好,就像魁地奇会让人兴奋,就像有些人天生口无遮拦。

      而她劝他“别太在意”,就像劝人下雨天记得带伞。她不明白。对詹姆来说,那只是“他就是那样”。但对西弗勒斯来说,那是蜘蛛尾巷的阴影追上来了,是在告诉他:无论你飞得多高,有些东西永远粘在鞋底,有些称呼永远等在别人嘴边。

      他走到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入口,对着石墙说出今日口令:“荣耀。”

      石墙滑开。里面是熟悉的幽暗绿光,壁炉里燃烧着魔法火焰,几个学生坐在天鹅绒扶手椅里低声交谈。看到他进来,埃弗里抬起头,招了招手。

      “斯内普,过来一下。”西弗勒斯走过去。埃弗里旁边坐着威尔克斯和另外两个五年级学生。
      “听说下午的事了。”埃弗里直截了当地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波特那小子,赢了比赛还不够,非得找点茬。”

      西弗勒斯没有回应。“需要帮忙吗?”威尔克斯插话,语气里带着某种暗示,“我们可以……让他下次比赛前紧张一下。比如扫帚出点小问题,或者早餐时收到点‘惊喜’。”

      那是典型的斯莱特林方式:隐蔽,有效,不留把柄。

      西弗勒斯看着他们。埃弗里表情平静,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威尔克斯眼中闪着恶作剧的光。其他人也在等他的回答。在这一刻,他可以选择接受。可以选择让这些“同伴”替他报复,可以选择成为他们中的一员,用斯莱特林的方式回应格兰芬多的挑衅。

      他想起斯拉格霍恩的话:用成果说话。也想起莉莉的眼睛:我们还是朋友,对吧?“不用了。”西弗勒斯说,声音平静,“我自己处理。”

      埃弗里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惊讶,但随即点了点头:“随你。不过记住,斯莱特林不抛弃自己人。如果改变主意,随时说。”西弗勒斯点点头,走向宿舍。

      那天晚上,他躺在四柱床上,盯着墨绿色的帷幔顶棚,很久没有睡着。窗外黑湖的水声隐隐传来,像遥远的、持续的低语。他想起魁地奇球场的欢呼,想起扫帚划过头顶的风声,想起那个词——鼻涕精。

      他翻了个身,手指触到枕边的魔杖。白桦木冰凉光滑。在黑暗中,他无声地念出一个咒语——不是黑魔法,只是一个简单的照明咒。魔杖尖端亮起柔和的白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和深色的眼睛。

      光很稳定,不闪烁,不摇曳。

      就像他此刻的决心:他不会接受威尔克斯的“帮助”,不会用那些阴暗的手段报复。但他也不会忘记。他会用另一种方式证明。在魔药课上,在考试成绩上,在斯拉格霍恩的俱乐部里,在所有詹姆·波特不擅长、不了解、不在意的领域。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鼻涕精”可以比“魁地奇英雄”飞得更高——即使不是在天空中。

      光熄灭了。黑暗中,西弗勒斯·斯内普闭上眼睛,终于沉入睡眠。

      而在城堡另一端的格兰芬多塔楼,庆祝派对刚刚结束。詹姆·波特瘫在公共休息室最舒服的扶手椅里,手里还抓着一个空了的黄油啤酒瓶,脸上带着疲惫而满足的笑容。

      西里斯坐在他对面,脚搭在茶几上,手里把玩着那个金色飞贼。“你今天有点过分了。”西里斯突然说,声音平淡。

      詹姆睁开半闭的眼睛:“什么?”

      “对斯内普。‘鼻涕精’。”西里斯没有看他,专注地看着飞贼在指间翻转,“没必要。”

      詹姆坐直了些,表情变得有些不自在:“我只是……随口一说。而且你也看到了,他那副样子,好像全天下都欠他似的。”

      “他什么样子是他的事。”西里斯终于抬头,灰眼睛在炉火光中显得很冷静,“你赢了比赛,成了英雄,这就够了。没必要再踩一脚。”

      詹姆沉默了几秒。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莉莉很生气。”

      “她当然生气。”西里斯嗤笑,“你当着她面欺负她朋友。”

      “他不是她朋友!”詹姆脱口而出,声音有些大,引来附近几个还没睡的学生侧目。他压低声音,“我的意思是……他们不是一个学院的,也不是一类人。而且你看斯内普看莉莉的眼神——”

      “那又怎样?”西里斯打断他,“莉莉愿意跟谁交朋友是她的自由。而你,如果真想让她对你有好感,就该学学怎么尊重她的选择——哪怕你不喜欢她的选择。”

      詹姆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没说出话。他重新瘫回椅子里,盯着天花板上跳动的火光阴影。

      “你说得对。”他闷声说,听起来不太情愿,“我明天……去道个歉。行了吧?”

      “跟莉莉还是跟斯内普?”

      “当然是跟莉莉!”

      西里斯摇摇头,懒得再说什么。他收起飞贼,站起来:“我睡了。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还有变形术课。”

      他上楼了。詹姆独自坐在逐渐熄灭的炉火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空酒瓶。

      道歉。跟莉莉道歉没问题。但跟斯内普……

      他想起那个黑发男孩抬起头看他时的眼神——冰冷,愤怒,但深处有一种几乎让詹姆心悸的东西:一种彻底的理解,理解詹姆的行为意味着什么,理解那不仅仅是“恶作剧”,而是一种宣言。

      在那一刻,詹姆突然清楚地意识到:斯内普懂他。懂他的傲慢,懂他的优越感,懂他选择在胜利后、骑着扫帚、当着莉莉的面说出那个词的深层动机。

      而懂得,有时候比憎恨更可怕。詹姆打了个寒颤,不知是因为夜寒,还是因为那个念头。

      他站起来,将空酒瓶扔进垃圾桶,也上楼去了。窗外,霍格沃茨的夜晚完全降临。城堡安静下来,只有巡逻的管理员费尔奇的脚步声偶尔在走廊响起,还有他的猫洛丽丝夫人轻盈的足音。

      在寂静中,魁地奇球场上被踩踏过的草地缓缓恢复,扫帚划过的空气早已平复,看台上的欢呼声消散在风里。但有些东西留下了。一个词。一个眼神。一句“别太在意”。一次被拒绝的报复提议。还有两个少年之间,一道刚刚被划下、从此再难弥合的裂痕。

      而那个红发女孩站在裂痕中央,试图同时握住两边的手,却还不知道,有些距离一旦产生,就连最真诚的友谊也难以跨越。

      夜深了。苏格兰高地的风在城堡塔楼间呼啸,预示着冬天真的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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