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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仙尊,帮我算算这笔血债 ...

  •   卯时刚过,问道峰下的喧嚣已如潮水般漫过山阶。

      陆昭明端坐主评审席,素白袍袖在晨光中流淌着冷釉般的光泽。他维持着清虚仙尊应有的仪态——下颌微收,脊背挺直如松,视线平静地落在前方十二座白玉擂台上。

      但此刻,他全部的感知都凝聚在丙组三号台。

      辰时三刻,罗危对周墨。

      还有半炷香。

      台下八千修士的交谈、法器的嗡鸣、灵兽的低吼混成嘈杂。空气里飘着灵膳堂早点的油腥气,混杂着香粉甜腻的味道——有女修为了今日盛会,大约把整瓶“蝶恋花”都涂在了身上。

      不远处几个年轻修士围聚一团,手里拿着留影石,像在讨论着什么。陆昭明面上不动声色,垂眸喝茶时微微一瞥。一口茶差点就喷了出来,他气血翻涌,那那那留影石上竟是他和林远,想到林远那木森森的脸,陆昭明心下大骇。虽说留影石上画面并没有什么出格,但几人眉目流转的情绪,绝不是在讨论什么师慈徒孝。

      难道说因为他忙于查案,三百年来座下就这么一位亲传弟子,也无道侣,别人便如此肖想吗?

      不行不行,陆昭明心里想。等大比结束了我得去整顿整顿这些歪风邪气。

      清咳一声,陆昭明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击,三下,与远处传来的预备钟声完全同步。会场瞬间安静下来,而后是震天的欢呼声。

      他抬眼,目光穿透三百丈的距离,精准地落在那个青灰色的身影上。

      花楼危。

      即使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袖口还有拙劣的缝补痕迹;即使木簪绾发,几缕碎发刻意垂落遮住眉眼;即使整个人瑟缩拘谨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散修——

      陆昭明的心跳还是漏了半拍。

      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眉骨的弧度,下颌到脖颈那段流畅而凌厉的线条,肩胛在粗布下隐约撑起的轮廓……三年前东洲边境的山洞里,火光映着的那张侧脸,美得像淬了毒的刀,锋利,危险,却让人移不开眼。

      那时花楼危满身是血靠坐在岩壁下,玄衣破损,长发凌乱。他抬眼看过来时,暗红色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火焰,也映着陆昭明自己来不及掩饰的怔忪。

      “看够了?”花楼危当时笑了一声,声音因失血而沙哑,“仙门弟子都像你这般……不知死活?”

      陆昭明没回答。

      他只是盯着那张脸,心底某个沉寂了百年的角落,被狠狠撞开了一道缝。原本以为是螳螂捕蝉,却没料到还有黄雀在后。

      从那以后,每次见面前他都要默念三遍:这是魔主,是煞星,是谈之色变的血煞阎罗。

      然后花楼危就会用行动告诉他:不,我只是个生了副好皮相,还偏偏喜欢在你面前晃的……

      “仙尊。”

      身侧传来温婉的女声。药王谷主柳清音执礼落座,青碧法衣上绣着九叶灵芝纹,袖口缀着的十二颗东海明珠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单这一身,就抵得上清虚峰半年的用度。陆昭明暗自排腹,有钱。

      他微微颔首,收回视线。

      不能再看。

      现在是仙门大比,他是清虚仙尊,台上台下八千双眼睛盯着。他得维持那副万事不萦怀的表象,哪怕神识早已如蛛网般铺开,将丙组擂台每一缕灵力波动都纳入感知。

      钟声又响,第三遍。

      擂台结界彻底成型,青白色的光幕如水波流转。

      周墨站在花楼危对面,一袭药王谷嫡传的青碧法袍,袖口三叶灵草纹昭示着谷主亲传的身份。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寒酸散修,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散修罗危?”周墨开口,声音里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听闻道友常年入山采药,想必对草木毒性颇有心得。”周墨得体的笑了笑。

      花楼危慌忙拱手,动作笨拙得甚至有些滑稽:“不敢不敢,只是混口饭吃……周少主请多指教。”

      “好说。”

      周墨微笑,右手看似随意地拂过腰间玉佩。

      一缕极淡的异香混在灵力波动中悄然散开——无色无味,若非提前知晓,便是元婴修士也难以察觉。改良版“七绝引”,毒性温和却缠绵。

      既不会当场要命惹人怀疑,又能彻底废掉这个碍事的散修。

      简直,完美。

      陆昭明端起茶盏,低头,借着拂去水面茶叶的动作,指尖在盏沿极轻地一叩。

      一缕微不可察的灵力波动荡开。

      精准地,干扰了丙组擂台边缘那处“清秽阵”的核心符文——造价八千灵石,每年维护费一千二,专门检测违规毒物。

      只需干扰三息。

      三息后,法阵恢复正常,运转如常。

      而擂台上,周墨的“七绝引”已随着青藤阵法的灵力流动,悄无声息地侵入了花楼危的经脉。

      战斗在一百二十息时走向尾声。

      花楼危“不慎”撞入周墨布下的青藤阵中,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他踉跄后退三步,左手捂住胸口,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血迹——不是真血,是陆昭明昨夜特意给的伪装药剂,一瓶成本五灵石,效果逼真,十二时辰后自动消散。

      “我……认输。”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挤出来的。额头的冷汗在晨光下泛着细密的光,连撑着膝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好像马上便要坚持不住倒下。

      演技逼真得陆昭明都险些信了。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花楼危倒地时,左手极其隐晦地护住了右腕内侧。粗布袖口滑开一寸,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腕骨清晰,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而在靠近内侧的地方,有一道极淡的暗红色疤痕。

      疤痕的纹理隐隐构成一个诡异的符文,像某种古老的诅咒,又像是……

      封印。

      昨夜花楼危解开袖口给他看这道疤时,月色正好。那人倚着窗沿,月白长衫松散地披着,银簪束发,脸色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噬魂散的残留,三十年了。”花楼危当时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周墨!”台下传来药王谷长老的提醒声。

      周墨回神,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违和感,拱手道:“承让。”

      结界散去。

      花楼危撑着膝盖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下擂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背影在晨光里单薄得仿佛随时会倒下。

      经过评审席时,他抬头。

      极快地,看了陆昭明一眼。

      那眼神清澈又虚弱,完全是个落败散修该有的模样——委屈,不甘,又带着点认命般的颓然。

      但陆昭明看见了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笑意。

      狡黠的,得意的,像只偷到腥的猫。

      像是在说:看,演得不错吧?

      陆昭明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内心却在快速评估:

      中毒反应逼真度:九成(咳血的时机和血量恰到好处)
      灵力滞涩模拟度:八成(经脉痉挛的细节稍显刻意,扣两分)
      退场时机把握:十成(恰好在周墨起疑前认输)
      总体评分:甲等。
      演出费三百灵石,浮夸扣二十,实付二百八。账先记着。

      茶很苦,但提神。

      他需要提神,因为接下来半个时辰,还有十场比试要看,十二份评审记录要写,以及——

      “仙尊。”执事长老呈上一枚玉简,“丙组三号擂的留影记录已归档,是否现在过目?”

      陆昭明接过玉简,神识扫过。

      画面清晰,角度完美,从花楼危登台到认输离场,每一个细节都被记录在案。尤其最后那个“重伤咳血”的特写,连额角冷汗滑落的轨迹都清清楚楚。

      完美得……似乎有点过头了。

      像是特意摆给镜头看的。

      陆昭明将玉简递回:“归档。标注‘丙组三号,周墨胜,罗危负’。”

      “是。”执事长老躬身退下。

      陆昭明重新将视线投向擂台区,看似在关注其他比试,神识却悄无声息地铺向山门方向。

      那个戴斗笠的老修士,今天还在茶棚里。

      他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粗灵茶”,两灵石一壶,却从锦云缎缝制的钱袋里掏钱——那种料子,一尺八十灵石。

      此刻陆昭明也确认了,花楼危就是花娘子的儿子,而花娘子就是花婉容!而他们,有人想要花楼危活,想要他的秘密,有人真是巴不得他死呢。

      陆昭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釉面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稍稍平复了心底那丝莫名的烦躁。

      午时休赛的钟声终于响起。

      陆昭明以“需查验明日决赛场地”为由离席,缓步走向后山。白袍拂过青石板路,袍摆的云纹在日光下流淌着细微的光泽,姿态从容如谪仙。

      但在转过第三道山弯、确认四周无人后,他脚下缩地成寸的法诀骤然加速。

      三息后,他已站在灵兽园最深处的竹林边。

      七十三丛“墨玉金丝竹”在风中沙沙作响,竹叶摩挲声如潮水般涌来,将外界一切声响隔绝。这是他三十年前亲手布下的阵法——竹丛看似杂乱,实则暗合九宫八卦,身处其中时,外界神识探查会被自然干扰。

      完美的密谈场所。

      他刚站定,身后就传来极轻的落地声。

      花楼危换了昨晚那身月白长衫,又是银簪束发,脸上那副散修的憨厚拘谨已消失不见。只是脸色依旧苍白,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呼吸也比平时轻浅许多。

      “毒发作了?”陆昭明知故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一点点。”花楼危走到他身侧,很自然地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城西王婆家的桂花糕,刚出炉的。尝一口?”

      油纸包散发着温热的甜香,混在竹叶的清气里,竟有种说不出的缠绵。

      陆昭明盯着那包糕点,但没有动作。

      花楼危也不在意,自顾自打开油纸,拈起一块递到他唇边。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指尖离陆昭明的唇只有寸许距离,能感受到温热的呼吸。

      “尝尝?”他笑,暗红色的眸子在竹影里泛着微光,“不贵,五灵石一斤。”

      陆昭明无语片刻,他哪里这么喜欢吃桂花糕了,但还是张嘴接了。

      糕体松软,桂花蜜渍得恰到好处,入口即化。甜味在舌尖化开时,连带着心底那点烦躁也消散了些许。

      “如何?”花楼危问。

      “尚可。”陆昭明别开脸,耳根却有些发热。这样的问题,这样的距离,陆昭明退了一步。脑子里控制不住想,要是此刻有人窥见修仙界仙尊私会大魔王,留个留影石下来岂不是供不应求了。

      花楼危低笑一声,将剩下的糕点仔细包好,塞进他手里:“留着当宵夜。你今晚肯定要熬夜看账本——清虚峰那批雪魄莲明日该收了,‘百草阁’的掌柜最会压价,你得提前算好底价。”

      陆昭明指尖微紧。

      他确实打算今晚熬夜核对雪魄莲的账目。

      但花楼危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监视我?”他抬眼,语气冷下来。心里那一点旖旎心思也荡然无存。

      “不是监视。”花楼危倚着一杆翠竹,懒洋洋道,“是了解。你每月初七看灵植账本,十五核对执事堂开支,二十查各峰月例发放——三百年来雷打不动。陆昭明,你这人活得像个账本,每一页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偏头看向陆昭明,眼底那点慵懒的笑意褪去,露出某种近乎认真的神色:

      “而我恰好,喜欢看账本。”

      陆昭明没说话。

      花楼危之前总是披散着头发,一副放浪不羁的模样,而此刻,挽了个发髻,颇有一番彬彬有礼、富贵公子的味道。

      他盯着花楼危,盯着那张在竹影斑驳里笑意盈盈的脸。

      像是有人用羽毛,轻轻搔过心尖最软的那处。

      痒。

      “周墨会举报你。”陆昭明有些不自在的转开话题,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今天下午,最迟明天,在你毒发身亡前。”

      “我知道。”花楼危点头,“所以我需要你帮我演下一场戏。”

      “……说。”

      “公开验伤。”花楼危的声音彻底沉下来,“药王谷一定会要求查验我是否真的中毒。届时,我需要你作为主评审提出——由药王谷和清虚峰各派一名医修,明日辰时于执事堂偏殿共同查验。”

      陆昭明皱眉:“药王谷会派周墨的亲信。”

      “对。”花楼危笑,“而我需要清虚峰派的医修,是林远。”

      “……林远不懂医术。”

      “但他懂账。”花楼危盯着他,眼底锐光一闪,“我要他在查验时,‘无意间’发现我经脉中除了七绝引,还有另一种毒素的残留——一种三十年前就绝迹的、只有蚀骨洞才会用的‘噬魂散’。”

      陆昭明呼吸一滞。

      他瞬间明白了这个计划的狠辣之处。

      如果花楼危体内真的有噬魂散残留,那就意味着——三十年前,蚀骨洞的人曾对“罗危”或他身边的人下过手。而周永丰三十年前恰好从蚀骨洞购买了锁魂钉……

      这是要将周永丰和蚀骨洞的勾结,曝在明面上,至少,让人怀疑。

      “你有把握?”陆昭明问,“万一周永丰……”陆昭明脑子里乍现山下茶馆的老修士。

      陆昭明懂了,他不是要周永丰承认和蚀骨洞勾结,他是要让所有知道内情的人明白,花娘子花婉容的孩子真的还活着。

      花楼危抬起左手,缓缓解开袖口。

      苍白的手腕内侧,那道暗红色的疤痕完全暴露在日光下。

      “三十年前,蚀骨洞三长老给我母亲下毒时,我替她挡了一半。”花楼危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竹叶声淹没,“毒没解干净,噬魂散的底子一直压在经脉里。平时用魔功封着看不出来,但若有人特意探查……”

      他放下袖子,抬眼看向陆昭明:

      “足够让周永丰彻夜难眠了。”

      陆昭明沉默地看着他。

      日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在花楼危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张过分好看的脸此刻没什么表情,但陆昭明却从他眼底深处,看见某种灼人的东西。

      不是恨。

      是比恨更冷、更执拗的东西——一种非要真相不可的决绝。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陆昭明问。

      花楼危没立刻回答。

      他倚着竹竿,仰头看向头顶碎金般的阳光,喉结在苍白的皮肤下轻轻滚动了一下。这个动作让他脖颈的线条完全暴露出来,从下颌到锁骨,凌厉又脆弱。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陆昭明从未听过的疲惫:

      “因为一个人查了三十年,有点累。”

      风穿过竹林,沙沙声如潮水漫过。

      陆昭明看着花楼危仰起的侧脸,喉结在苍白的皮肤下轻轻滚动,那弧度里竟透出一丝罕见的脆弱。

      这句话太轻,又太重。重得让他袖中的指尖蜷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的某个雨夜。

      也是在东洲,他伪装身份潜入阎罗殿追查线索,却被蚀骨洞的阵法困住,魔气侵体。那时花楼危不知如何得了消息,一身玄衣浸透了别人的、自己的血闯进来,活像个真阎罗。

      魔主当时脸色比鬼还难看,一把扣住他手腕渡来精纯魔元,开口时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陆昭明,你这条命……金贵得很,别随便折在这些杂碎手里。”

      他那时倒还有心思玩笑:“魔主倒是关心正道仙尊的生死?”

      花楼危没答,只是用那双暗红的眸子死死盯了他半晌,然后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

      “是啊,我关心。你死了……谁跟我对账?”

      记忆里的雨声与眼前的竹叶声重叠。

      此刻,花楼危转回头,暗红的眸子里映着细碎的光,也映着他微微怔住的脸:

      “陆昭明,你那么会算账,要不要……帮我算算这笔血债?”

      风又起。

      竹叶摩挲声又如潮水般涌来,将两人的身影淹没在青翠的阴影里。桂花的甜香还未散尽,丝丝缕缕地缠在呼吸间。

      陆昭明站在原地,看着花楼危转身离去的背影,许久未动。

      袖中,那包桂花糕还温着。

      他想起花楼危说起母亲时的眼神——那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痛楚,和在擂台上伪装出的虚弱截然不同。

      那是真的。

      三十年前的噬魂散是真的,腕间的疤痕是真的,追查真相的执念也是真的。

      那么……

      三年前山洞初遇,是巧合吗?

      陆昭明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太平通宝。

      铜钱边缘的磨损处温润光滑,像是被人常年握在掌心。

      三百年前陆家满门喋血时,他还只是个七岁稚童,在尸堆与烈焰的缝隙里苟全性命。那枚属于他的“太平通宝”,早已不知遗落何方。

      而花楼危手中那枚……若真来自其母花娘子,那么花娘子离开陆家的时间,至少是在三百年前。可花楼危的骨龄分明不到百岁。

      这中间空缺的两百余年,发生了什么?

      账目易清,血债难算。尤其当这债缠着迷雾,绕着谎言,还掺进了一丝……不该有的悸动。

      陆昭明睁开眼,将铜钱紧紧攥入掌心。冰冷的金属棱角硌着皮肤,带来一丝清醒的痛感。

      无论如何,周永丰和蚀骨洞,是两条已经浮出水面的线头。抓住他们,或许就能扯出缠结在过往里的全部真相。

      至于花楼危……

      他想起那人将桂花糕递到他唇边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近乎温柔的神色。

      ——但愿,你不是另一场算计。

      傍晚时分,执事堂的简报准时呈上。

      陆昭明翻到“违规事件记录”一栏,指尖在那行新添的小字上停住:

      「未时二刻,药王谷弟子周墨实名举报散修罗危:一、中毒反应异常,疑似提前服用解药;二、灵力运转有异,疑修炼偏门魔功。要求复审并公开验伤。」

      果然周家人还是想要斩草除根,万无一失,可惜了。

      下面附着周墨亲笔所书的举证文书,措辞严谨,条理清晰,甚至附上了三处擂台留影的灵力波动分析——一看便是周永丰亲自操刀的手笔。

      陆昭明合上简报,提笔蘸墨。

      他在复审意见书上缓缓写下批复。每一笔都稳而沉,墨迹在宣纸上晕开深深的印痕:

      「一、查无实据,驳回举报。
      二、举证者周墨,需补交三百灵石举证保证金,以示公允。
      三、为释众疑,准予公开验伤。由药王谷、清虚峰各派医修一名,于明日辰时于执事堂偏殿共同查验。」

      写完,他放下笔。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远山,将云海染成暗金与绛紫交织的绸缎。

      山门外,那个戴斗笠的老修士终于起身离开茶棚。他走得很慢,背影佝偻,但在经过某处阴影时,陆昭明清楚地看见——他极快地抬手,将一枚米粒大小的东西弹入了路边的草丛。

      一只灰雀飞下,衔起那物,振翅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传讯蛊。

      蚀骨洞的伎俩。

      陆昭明收回视线,将批复文书交给等候的执事弟子。

      “送去药王谷别院,亲手交予周墨。”

      “是。”

      弟子躬身退下,脚步声渐远。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陆昭明独自坐在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包桂花糕。油纸已经凉了,但甜香还在,丝丝缕缕,缠人得紧。

      他想起花楼危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一个人查了三十年,有点累。”

      是啊。

      累。

      他查了三百年,也累了。

      但有些账,再累也得算清楚。

      无论代价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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