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你的沉默》有女令仪

2、2

　　温予握着空杯子站在饮水机前，再次点开了姜聿年那封邮件。

　　她复制那串号码到微信搜索框里，果然搜出了他的名片，头像是一条水墨金鱼。

　　温予记得姜聿年以前经常熬夜赶稿。有一回他生病了，她带了一条买的小金鱼去探病，开玩笑说：“姜聿年，送你条‘予’，让它替我监督你按时吃饭睡觉。”

　　当时姜聿年烧得浑身发烫，瞥见那个晃悠悠的塑料鱼缸，哑着嗓子略带嫌弃地说：“温予，你是嫌我病得不够，特意弄个活物来给我添堵？”

　　可他退烧后干的第一件事，是摇摇晃晃走到桌边给那条傻愣愣盯着他的小金鱼，撒了一小撮细细的鱼食。之后那条小金鱼被他养胖了许多。

　　温予指尖悬在手机屏幕上，敛去所有多余情绪后，干脆利落地点击了“发送好友申请”。

　　水缓缓落入杯中，温予盯着逐渐满溢的杯子，眼前却浮现办公室里他那张神色淡漠的脸。她闭上眼，将水缓缓饮尽，压下了心头的荒谬感。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了一下。

　　温予放下水杯，拿出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
　　“JN”已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二人聊天界面干净得像从未有过过往。

　　对话框顶部忽然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那行字闪烁了几下，又消失了。
　　几秒后，再次出现。
　　反复了三次。

　　温予索性打了个招呼：[ 姜总。]

　　那行字输入中的提示停止了。

　　过了一会儿，姜聿年只发来了一个压缩文件包：《国内可持续公益项目数据化运营案例集》。里面分门别类罗列着，既有一线城市的案例，也有扎根乡村的实践，并且每个案例都附有详尽的数据拆解、成本收益分析和长期跟踪报告。

　　与她那份充满情怀描绘却缺乏硬核数据支撑的初稿相比，高下立判。

　　温予正准备回一个收到，姜聿年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 重点看标红部分。下班前我要看到你的项目框架新版。]

　　好家伙。这是以后她写的每一个字，都直接送进了姜聿年眼皮子底下了。

　　[ 收到，谢谢姜总。]

　　回话后，那条“正在输入…”的提示依然显示着，久到温予以为他要追加什么要求。最终，对面只回了一个字：

　　姜聿年：嗯。

　　对话戛然而止。

　　温予看着那个“嗯”字，又看了看上面自己那句毕恭毕敬的“姜总”，她自己都觉得讽刺。

　　这就是他们四年后的重逢。不在阳光倾洒的咖啡馆，不在人潮汹涌的街头，而是在一个绿色的聊天软件里，隔着屏幕说着最干巴的工作用语，疏离到姓氏。

　　可除了称呼“姜总”，她还能叫他什么？

　　温予正准备退出对话框时，胃部又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抽搐。片刻缓解后，她开始一点点学习着案例，同步改起了框架。密密麻麻的字在她眼底掠过，像在无声的深海里打捞散落的珍珠。

　　于是，文档上的字一行行增加。她在项目框架中嵌入了严谨的SWOT分析，并在此基础上，系统性地填充了能想到的可持续商业模式、大致的成本估算以及几个个循序渐进的推广阶段。

　　窗外的天色，就在这样的静默与专注中，由沉郁的墨蓝渐渐透出清冷的灰白。

　　直到文档末尾敲下最后一个句点，她才极轻地呼出一口气，向后靠进椅背，抬手揉了揉发酸的后颈。

　　萧禾端着咖啡，站在温予身后，瞧着她屏幕上的新框架，忍不住“嚯”了一声：“温老师，你这新框架的逻辑链，打得够结实的啊，跟钢筋似的。”

　　他似又想起了什么，用杯沿虚虚一点屏幕：“就跟咱们新 Boss 推的那套新系统一样。你是没见着，现在各个项目从立项到采购再到报销，所有流程节点全给他打通了，线上跑得飞快，换以前得扯皮半个月，虽然卡得严吧……

　　萧禾把后半句“真他娘的高效”咽了回去，换成抿了口咖啡。

　　“那是因为他想看我死得更快点。”
　　温予头也没抬，将改好的项目框架在下班前半小时发了过去。

　　连续对着电脑一下午后，温予眼睛发涩，思路也陷入了瓶颈。柳云拉她出门透气：“走吧温老师，去‘蓝塔’，听说那儿最近是投资人的新据点，喝杯咖啡，说不定能偶遇点灵感。”

　　“蓝塔”咖啡厅环境清雅，价格却不“清雅”。温予和柳云刚在靠窗位置坐下，柳云就碰了碰她胳膊，话语里难掩兴奋：“快看那边！姜总！”

　　温予心头一跳，顺着柳云暗示的方向望去。

　　靠墙的卡座里，姜聿年正与一位女人对坐。那女人身着墨绿色旗袍，身段婀娜，长发披着，露出天鹅颈。她正微微倾身，对着姜聿年说着什么，眼角眉梢是盈盈笑意，顾盼生辉。

　　温予从未见过姜聿年那样的神情。

　　虽然只看得见他的侧脸，但她看着就是觉得柔和了些许，他听着对面女人说话，偶尔点头，嘴角甚至扯出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

　　下一秒，只见旗袍女人自然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姜聿年那浅灰色衬衫的领口，像是帮他整理了一下。

　　动作亲昵，宛若习惯。

　　而姜聿年没有躲闪，只是略略抬眸看了她一眼。在温予看来，那眼神里是某种默许的熟稔。

　　温予觉得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

　　温予的反应和眼前男人出色的外形，让柳云瞬间能猜到坐的是哪位人物。她吸气惊叹：
　　“男模啊。”
　　“原来姜总喜欢这款啊？真是郎才女貌。”

　　这一刻，柳云的职业本能瞬间压过了所有八卦心思。她作为部门里的融媒体编辑，向来以“爆款嗅觉”自豪，此刻脑海中连新闻标题都已经想好了。
　　“《新主编与旗袍佳人亲密互动，是商业密谈还是新恋情曝光？》”
　　“《蓝塔咖啡的背后：集团权力更迭背后的柔情与暗涌？》”
　　“这画面，这构图，这人物关系张力…要是能偷拍到，稍微模糊处理一下配上我这标题，分分钟上行业热搜。”

　　说完，柳云跃跃欲试地掏出手机，一边用胳膊肘轻轻碰温予：“予宝，你觉得哪个标题更爆？”

　　此时的温予，感受到的暖意不是咖啡馆内的，而是四年前在长沙那个窒息的闷热夏夜。世界瞬间被拉远。柳云还在兴奋地说着什么，嘴一张一合，却没了声音。

　　看啊，温予，他当然可以过得很好。
　　没有你那摊“污糟事”的牵连，他理应遇到这样明媚优雅、能与他并肩出现在任何场合的伴侣。

　　为他整理衣领，多么体贴，又多么宣告主权。

　　情绪的波动又带动了温予胃部的抽搐，变成一阵尖锐的绞痛。她猛地收回视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温予，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柳云察觉到她的异常。但温予一向藏事就跟蚌壳似的，一般问也是白问。

　　温予闭眼了几秒，缓神片刻后睁眼，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是自己的：“我突然有点不舒服，咖啡…咖啡我们下次再来喝吧。”

　　她几乎是仓促地转身，不敢再看那个方向一眼，匆匆走出了咖啡馆。柳云见状也赶紧追了上去。

　　柳云还沉浸在撞见上级的秘密震惊中：“你说，会不会是前女友什么的？”

　　“不清楚。”

　　“也是，跟你又没关系。”柳云拍拍她肩，“最近辛苦了，注意身体。”

　　在温予转身的刹那，姜聿年似有所感，目光越过旗袍女子的肩头，望向她消失的门口，那抹极淡的笑意早已消失，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路上，二人擦过熙熙攘攘下班的人群，一路上温予一直沉默着。柳云对此倒是习以为常，在她接触温予这半年里，温予绝大部分时间是沉浸工作的模样，她几乎没见过温予活泼的样子。

　　她也好奇过，温予这么个大美人，怎么就不爱拍照也不爱笑呢？

　　见温予脸色渐渐恢复了，柳云继续和她说着心里话：“看见了吧？他连这种时候动作表情都管理得一点错处没有。跟这种人相处，你永远在跟他得体理性的一面打交道，压根碰不到他真人在哪。”

　　这话如针，扎破了温予维持了一整天的平静。

　　是啊。
　　他永远得体，永远正确。

　　理性到连当年提分手时声音里那点挣扎，都包裹得严严实实。

　　“亲近？你可真敢想。”温予垂眼看着地面，掩去那点异样，“这就好比被五行山压了五百年的孙悟空，能对唐僧亲近吗？”
　　“那只能叫认命。”
　　“我现在就等着哪位菩萨能把这唐僧给渡了。”

　　柳云被她逗乐了，咯咯笑了起来。回到工位，温予看了眼时间已是6:10，于是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她走到电梯口时，来了微信新消息：

　　姜聿年：项目框架我看完了。
　　姜聿年：现在过来。

　　？

　　他不是正和现女友喝咖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