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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终章 高考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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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的铃声,像一滴水落入深潭,清脆,短暂,然后被庞大的寂静迅速吞没。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或狂喜,走出考场的瞬间,我被一种奇异的空白感攫住。人群的喧哗、家长的张望、飞扬的纸屑,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嗡嗡作响,却不甚真切。
父亲在校门外的梧桐树下等我。他没有像其他家长那样急切地迎上来,只是站在那片斑驳的树影里,手里拿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我走过去,他什么也没问,把水递给我。
“走吧。”他说。
我们并肩走在夏日傍晚的街道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沉默了许久,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考完了,就过去了。以后的路……你自己看着办。”
这不是妥协,更像是一种疲惫的移交。将他扛了十八年的、关于我人生的沉重预判,卸下了一部分。我听懂了其中的未竟之言:他所能预想和“锻炼”我应对的“终章”,到此为止了。之后,是连他也无法预言、更无法掌控的领域。
“嗯。”我应了一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水温吞吞的,带着塑料瓶特有的味道。这平淡无奇的触感,却无比真实。
填报志愿的那几天,家里的气氛呈现出一种小心翼翼的平静。父亲把他搜集来的各种大学和专业资料,整整齐齐地放在客厅茶几上,然后便不再多言。他不再提“稳定”、“现实”或“出路”,只是偶尔在我翻阅时,投来复杂的一瞥。那目光里有残留的担忧,有卸下重负的茫然,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我没有选择那些看起来最能“稳妥”抵达某种成功终章的热门专业。我的目光,落在了一所北方综合性大学的中文系,以及另一所南方大学新设的“创意写作与媒介”交叉学科上。它们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康庄大道”,前路模糊,充满不确定的“过程”。
做出决定的那天傍晚,我把打印出来的志愿草表递给父亲。他戴上老花镜,就着台灯的光,看了很久。手指在纸张边缘无意识地摩挲,那动作让我想起他摩挲绒布工具袋的样子。
“这个……写作,”他最终放下纸,没有看我的眼睛,而是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很苦,也很难看到头。”
“我知道。”我说。
“你……想好了?”
“我想试试看,”我顿了顿,补充道,“用我自己的方式。”
父亲又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很长,长得足够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然后,他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那就好。”
只有两个字。没有祝福,没有鼓励,但也没有反对。这是他从一个“预言者”和“锻炼者”,退回到一个“父亲”的位置上,所能给出的,最艰难也最珍贵的认可。这意味着,他允许我,去书写那个连他也无法阅读的、属于我自己的“终章”了。
离家的前一天,我最后一次收拾朝南的小房间。仙人掌还活着,瘢痕成了它身体一部分,沉稳而坚硬。父亲那块老手表,走时依然不太准,但每天早晨,他都会记得给它上弦。我的《观察录》和那些写满思考的笔记本,被仔细地打包进行李箱最底层。它们是我的来路,也是我的地图。
我拿起那个尚未命名的新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思考片刻,我提笔写下:
“命名权交割完成。旧章已毕,新页空白。”
“此去,当以过程为墨,以体验为笔,书写终章之外的,无限可能。”
笔尖离开纸面,我知道,关于“终章”这个名字的困惑、挣扎与领悟,暂时告一段落。我已接受了它的全部重量,也认领了它赋予我的、独一无二的起点。
林阅老师在毕业纪念册上,只给我留了一句话,依旧是那清瘦的字体:
“愿你的沉默,始终震耳欲聋。”
我合上册子。是的,我的沉默,将不再是无话可说,而是选择性的倾听,是积蓄力量的留白,是风暴眼中的宁静。我将带着这份独特的寂静,走进外面的喧嚷世界。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我看见站台上父亲的身影迅速变小,最终融入城市模糊的背景。他没有挥手,只是站着,直到再也看不见。
我靠回座位,闭上眼睛。铁轨规律的撞击声,像巨大而沉稳的心跳。
我叫终章。
我的故事,从未真正完结。它只是不断转换着章节,而提笔的权利,终于,完整地回到了我的手中。
前方,是未知的留白。
而我,已备好笔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