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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92章 结婚的事, ...

  •   《人间白》的拍摄进入第二周的时候,江听晚开始感觉到一种变化。
      不是那种“我进步了”的清晰信号,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像是身体本身在记住节奏的东西——她走进药铺布景的时候,不会再去想“沈人间的走路姿态应该是怎样的”,而是直接走到了她该站的位置,拿起那只盛药材的竹匾,手指自然地落在匾沿上。徐知遂跟她对戏的时候也呈现出同样的状态,两个人的台词不再是“我说完一句等你说”,而是变成了一种彼此交叠的、像水流一样连在一起的流动感。
      周成旭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她们走完一场对手戏,关机之后没有立刻喊“过”,而是多等了几秒,像是在确认刚才那段表演是不是真的已经结束了。然后他拿起对讲机说了一句“过了,休息半小时”,又补了一句:“你们今天状态不错。”
      江听晚从布景里走出来,在休息区坐下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手心有一点汗意。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侧头看见徐知遂正站在布景边和道具师讨论下一场戏的摆位,侧脸在布景灯的光里被照得轮廓分明。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翻开剧本,在她自己那场戏的页码上做了个记号。
      下午的戏是白槿和沈人间的第一场夜戏。
      按照剧本,白槿在傍晚时分从外面采药回来,沈人间已经关了药铺的门,正在后院里收晒了一整天的药材。白槿推门进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只有一盏挂在廊下的油灯,光线不够亮,把两个人的轮廓都照得模糊而柔和。这场戏的台词不多——白槿说了一句“今天走得远了”,沈人间应了一声“嗯”,然后两个人一起把最后几只竹匾搬进屋里。没有拥抱,没有对视,甚至连对话都简短得像是对不上号的两段独白。
      但江听晚看完这一段的时候,在页面的边角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线。
      周成旭在开拍前把她们叫到监视器旁边走了一遍调度,语气比平时更简洁:“这场戏你们不用多说,动作做完就行。灯光我已经调过了,到时候你们站到自己该站的位置上,做完该做的事,剩下的让画面自己去讲。”
      江听晚点了点头。她走到后院布景的廊下站定,感觉到傍晚的夕光正从布景顶部的柔光纸里透下来,在她的脚边落了一层偏暖色调的淡金。她把手边那只竹匾的边沿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听见身后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
      徐知遂走进来了。她身上还带着白槿出门采药时的装束——一件偏粗的布衣,袖口扎着,头上别了一根简单的木簪。她推门的动作很轻,像是不想打扰正在收拾东西的沈人间。油灯的光从廊下漫过来,把她半边脸的轮廓照亮了一瞬,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个正在弯腰收药材的人身上。
      江听晚没有抬头。她知道白槿站在门口看了她几秒,她继续把手边那只竹匾端起来,收进旁边的屋内,再走出来的时候才像是刚发现白槿回来了一样微微顿了一下。
      “今天走得远了?”她问,声音不大,像是已经在心里问过自己很多遍。
      “嗯。”徐知遂应了一声,从门槛边走过来,弯腰帮她搬起另一只竹匾,“山那边的路不太好走,多绕了一段。”
      江听晚站在廊下看着她搬起竹匾的背影,目光在她肩线上停了一瞬,然后低头继续整理自己的袖口。油灯的光在晚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在身后的墙面上拉长又缩短,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正在变暗的天光在进行某种不需要被说出口的对话。
      周成旭在监视器后面安静地看完了整段,没有喊停,也没有在中间出声。等到两个人把最后一只竹匾搬进屋内、油灯的光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了一下的时候,他才拿起对讲机说了一个字:“过。”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别墅院子里的灯亮了起来,把回廊和台阶照出一条清晰的路。江听晚走在回主楼的路上,感觉到夜风里带着早春特有的凉意,她把外套的领口拢了拢,走了几步之后发现徐知遂也正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两个人刚好在院子入口汇合。
      “今天那场戏,”江听晚走在徐知遂旁边,声音不大,“你推开门的那个时机,比我预想中晚了一拍。”
      徐知遂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注意到了?”
      “因为我在院子里站定了之后,门没有立刻开。”江听晚说,“我在等你推门的那一声响来调整我的节奏。”
      徐知遂没有立刻回答。两个人并肩走回主楼,进门的时候徐知遂伸手替她挡了一下门,等她先进去之后才松开手跟进来:“我在门口多站了几秒。不是因为时机没找准——是因为我想看看,如果我不推门,你会不会在那几秒里做点什么不一样的。”
      江听晚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直起身来看着徐知遂,走廊里的灯光在她身后亮着,把她的轮廓照得清楚而温和:“那你看到什么了?”
      “看到你把那只竹匾的边沿转了一下。”徐知遂说,“那是剧本里没有写的。”
      江听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她当时确实转了一下竹匾的边沿——把它从左侧转到了右侧,像是让那只看不见的竹匾在沈人间的习惯动作里归位。那不是一个有意识的设计,更像是在那个等待的瞬间里,她的身体替她做了一件沈人间会做的事。
      “我没想那么多。”江听晚说。
      “我知道。”徐知遂说,“所以我才觉得好。”
      两个人换了鞋走进客厅,周成旭正坐在沙发上看回放,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看见她们进来,没有抬头,只是朝沙发对面扬了扬下巴示意她们坐。徐知遂在沙发上坐下来,江听晚也在她旁边坐下,距离近到膝盖轻轻碰了一下。
      周成旭把回放倒到了院门推开的那一幕,在徐知遂推门前的那几秒空白处停了一下:“这个地方,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不喊卡吗?”
      江听晚和徐知遂都没有说话。
      “因为在推门之前,沈人间转了一下竹匾。”周成旭说着,目光落在江听晚身上,“那个动作让我觉得沈人间在等人——她不知道白槿什么时候回来,但她还在整理药铺,像是在用那些重复的动作来维持‘她今天会回来’这个念头的稳定。”
      江听晚安静地听着。
      “你当时那个动作,不是戏里的设计。”周成旭说,“但它是沈人间的行为逻辑。你能在那个等待的间隙里做一件剧本里没有写的事,说明你已经进到那个角色的节奏里了。”
      他说完这段话,把回放关了,端起茶杯站起来往厨房走,经过沙发的时候伸手在江听晚肩头轻轻拍了一下。动作不重,像是一枚没有配重的印章,落在她肩上的时间不到一秒,然后周成旭已经走进厨房了,背影在灯光里拖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江听晚坐在沙发上,感觉到肩头那个短暂的触感还残留着一丝余温。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在灯光里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抬头看徐知遂,但她听见旁边的人站起来的声音,然后感觉到她的手被轻轻拉了一下。
      “走了,回房间休息,明天还有早戏。”
      她跟着她站起来,穿过走廊的时候窗外的夜色正安静地铺展着,春夜的风把院子里的灌木叶片吹得轻轻晃动。她跟在徐知遂身后走了几步,在走廊尽头转弯的时候,她的手自然而然地伸过去,和前面那只手轻轻碰了一下。
      那只手没有躲,也没有回头,只是自然而然地换了一个角度,像是在专注地往前走的同时顺手接住了她。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徐知遂的手机在休息室里震了起来。她正靠在椅背上看下一场戏的剧本,随手拿起手机扫了一眼屏幕,看见“徐老板”三个字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划了接听。
      “喂?”
      徐砚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努力装作随意的、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期待的语气:“在忙?”
      “刚收工,在休息。”徐知遂说着,翻了一页剧本,“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问问。”徐砚青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之前不是说最近要办件事吗,办得怎么样了?”
      徐知遂翻剧本的手指停了一瞬。她当然知道徐砚青在问什么——上次她在电话里含糊地提了一句“最近有个计划”,没想到她爸记了这么久,还专门挑这个时候打来问。她把剧本合上放在膝盖上:“还在准备中。”
      “准备中?准备多久了?”
      “没多久。”
      徐砚青沉默了片刻,然后像是忍不下去了,语气里多了一丝属于父亲才有的、带点直接的关切:“你别糊弄我。你从小到大事,哪件不是提前想好才做的?你要是还没行动,你早就跟我岔开话题了。你刚才说‘还在准备’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
      徐知遂握着电话,没有立刻回答。她确实还没有想好要不要现在就跟家里汇报求婚成功的消息,因为她还没有跟江听晚商量过公开的具体时间线。但徐砚青显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她,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想说,那我自己去打听。”
      “你去哪儿打听?”
      “你妈认识黎钰雪。”
      徐知遂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无奈的妥协:“行了,别去打听了——我说。”
      她停了一下,像是给自己半秒来确认这句话的重量:“成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徐砚青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尾音明显比刚才高了一个调:“成了?什么时候的事?”
      “前不久。”
      “那你现在才说?”
      “本来想等更合适的时候再告诉你们。”
      “什么叫更合适的时候?”徐砚青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这孩子怎么事越大越沉得住气”的意味,“这还不算合适?戒指给了,人家答应了,不赶紧定下来,还要等什么?”
      徐知遂正要解释“我没有那么快要完婚”,电话那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像是手机被从一个人手里递到了另一个人手里。然后林知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了,带着一种比徐砚青更不容商量的温和笃定:“小遂,戒指已经送出去了?”
      “送了。”
      “她收了?”
      “收了。”
      “那好。”林知弦的语气听起来平稳而笃定,像是一个已经提前想好了所有步骤的人终于等到了起跑的信号,“你现在在拍戏,筹备的事你别操心了,我来办。”
      “妈,我还没打算那么快——”
      “你还没打算,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林知弦打断了她,语气里那点温和的弧度还在,但内容已经没有了商量的余地,“你求了婚,人家答应了,接下来就是婚礼。你不趁热打铁,等戏拍完了、忙起来了、一拖拖到明年,你让人家怎么想?”
      徐知遂握着电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知弦显然没有给她留出插话的缝隙:“场地我来选,日子我来定,你们俩到时候出席就行。婚庆公司我这边有认识的人,回头把联系方式推给你,你有什么想法自己跟她沟通,其他事情不用你管。”
      “妈——”
      “你爸当初求完婚第二天我就开始准备了,三个月之后办的婚礼。你现在比我当年拖得还久。”林知弦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经验优势,“你别管了,这事我接手了。你好好拍戏,别分心。”
      电话挂断的时候,徐知遂握着手机坐在椅子上,表情还保持着刚才被打断时的状态——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准备说的话被中途截断之后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她低头看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界面,安静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出了一会儿神。
      江听晚正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水,看见她这副表情,脚步放慢了一些:“怎么了?谁打的电话?”
      “我爸。”徐知遂说,语气带着一种像是刚被一阵风卷过后的余波,“还有我妈。”
      江听晚把一杯水递给她,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们说什么了?”
      徐知遂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那种没完全消化完的表情:“我妈把婚礼筹备权接管了。她说我没打算那么快是不对的,然后把我爸当年求婚第二天就开始准备的事迹拿出来说了一遍,最后说‘你别管了,我来办’。”
      江听晚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那你答应了吗?”
      “我没来得及回答,她把电话挂了。”
      江听晚低头笑了一声。那笑在休息室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很轻,像是刚好落在一个合适的音阶上。她端着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拿起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未接来电,备注是“妈”。
      她看了两秒,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徐知遂:“我妈也给我打了电话。”
      徐知遂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接了吗?”
      “还没。”江听晚说着,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等一下再接。”
      “你确定等一下她就不会再打过来吗?”
      江听晚想了想,还是拿起手机划了回拨。电话接通的瞬间沈漱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种和平时不太一样的、像是已经等待了一会儿的语气:“晚晚,徐知遂她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江听晚握着电话,感觉到自己的表情正在和徐知遂刚才的表情以相同的速率同步变化:“……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们俩已经定下来了,戒指给了,你收了,现在该准备婚礼了。”沈漱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在谈正事时比日常更清晰的口吻,“她说场地她来看,日子她来选,问我们家这边有没有什么要求。”
      江听晚握着电话,感觉到自己正在以和徐知遂刚才相同的方式被信息裹挟着往前推进:“妈,我们还没想好什么时候——”
      “你还没想好,她妈已经想好了。”沈漱说,“人家那边都开始看场地了,你还跟我说没想好?”
      江听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正在经历和徐知遂刚才完全一致的对话节奏——试图解释、被打断、然后被告知“你不用管了”。她听着电话那头沈漱已经开始和站在旁边的江恪讨论的声音,觉得自己的语言系统正在进行一次短暂的缓存加载。
      电话挂断之后,江听晚握着手机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表情和徐知遂刚才的如出一辙——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准备说的话被中途截断之后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她放下手机,转头看着旁边的人。
      徐知遂也在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然后几乎是同时弯起了嘴角。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角,从无声变成有声,最后变成了两个人靠在椅背上、端着水杯、肩膀轻轻碰在一起的、压不住的笑声。
      “你妈也跟你说了?”徐知遂问。
      “她说‘人家那边都开始看场地了,你还跟我说没想好’。”江听晚学着沈漱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尾音带着笑,“我还没来得及接话,她就已经跟我爸讨论起来了。”
      徐知遂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笑得眼角微微弯起的弧度,伸手把她的水杯拿过来放在桌面上:“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江听晚想了想,侧过头看着她:“你妈和我妈已经把事定了,我们好像没有什么能做的了。”
      “那我们就等着?”
      “等着。”江听晚说,“到时候她们让我们穿什么我们就穿什么,让我们站哪儿我们就站哪儿。”
      徐知遂看着她,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她觉得这个“等着”的计划听起来比任何她主动安排的方案都更轻松一些。她伸手把江听晚的手拉过来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拨了一下她无名指上那枚墨绿色的戒指,像是确认它还在那里:“那到时候穿什么,是你挑还是我妈挑?”
      江听晚想了想:“你妈可能已经挑好了。”
      徐知遂没有反驳。休息室外的走廊里传来剧务喊准备的声音,她把江听晚的手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走吧,去拍下一场。”
      江听晚站起来,跟着她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两只并排放着的水杯——杯沿上都有一圈被喝过的水渍,高度差不多,像是两件被使用过、被妥善放好的物件。她收回视线跟出去,走廊里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交替着落在墙面和地面上。
      大概这就是被家长接管的感觉了。她们只需要按部就班地等到日子来临,站在该站的位置上,这件事就会自然而然地发生。不需要太多的计划,也不需要太多的准备——因为已经有人在替她们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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