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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102章 全文完 ...

  •   消息是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公布的。金马奖提名名单准时出现在官方页面上,几个板块在前后半小时内陆续更新完毕。徐知遂正在澄海开一个短会,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两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消息提示,没有立刻点开。会议结束后她回到自己办公室,坐下之后打开手机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最佳女主角入围名单里列着五个名字,她的名字排在第四位,旁边写着《人间白》。最佳导演那一栏里周成旭的名字也赫然在列。她往下又划了一行,在最佳女配角的名单里看到了江听晚的名字,后面跟着《夜航船》。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截图发给了江听晚,没有加任何文字。过了几分钟江听晚回了一个“看到了”的表情,然后补了一句:“你猜周导现在是什么状态?”
      徐知遂还没来得及回复,手机上已经弹出了周成旭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名单你看了?”徐知遂回了一个“嗯”,周成旭又发来一条:“这次要是再让你拿不到,我就把《人间白》的母带删了。”徐知遂没有回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回桌面上靠进了椅背里。
      当晚,消息已经发酵了一轮。几家媒体发了简短的通稿,社交平台上的讨论也在同步展开。徐知遂的名字和周成旭的名字在几个话题页里被并列提及,有人在梳理他们过去几次合作的提名和获奖记录,得出了一个简单的结论:周成旭和徐知遂一共合作过三部电影,提名过四次,周成旭拿了两次导演奖,徐知遂还没有拿过最佳女主角。有人在评论区补充了一条:“她每次提名都是陪跑的。”
      到了第二天,讨论的势头从回顾转向了预测。一部分人认为这一次的局势已经有所不同——《人间白》里白槿的角色弧线和表演纵深比徐知遂以往的任何一次提名都更完整,今年同期的其他入围作品里没有足以覆盖她的竞争者。也有一部分人保留了他们原有的判断,认为徐知遂继续入围的可能性依然存在,但在正式结果出来之前仍持观望态度。
      两类观点的交锋在几个主要讨论页面上逐渐展开,彼此之间形成了相互对应的讨论语境。支持前者的人认为过去的记录只是统计上的接近,不具备决定当前结果的功能;支持后者的人认为这种模式已经在过去的几次评选中重复出现,这次也不能排除相似的可能性。两边的讨论在几个话题页面上保持着各自的流动方向,各自聚集了相应数量的参与者,沿着各自的逻辑脉络持续延伸。
      到了第三天下午,徐知遂在剧组群里看到周成旭发了一条消息:“你们不用管网上怎么说。这次金马奖是谁的就归谁。”
      消息出来的时候,徐知遂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海岛度假村的页面。她最近几天一直在看这些,挑了几个地方收藏起来,准备等江听晚有空的时候一起选。手机顶端弹出这条消息,她顺手点开看了一眼,目光在“金马奖”三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像看一条普通的新闻通知一样看完了群里关于这个的所有讨论。
      江听晚从厨房端了两杯水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递了一杯给她:“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徐知遂把手机侧过来让她看了一眼屏幕,“网上的事情最近闹太凶了,周成旭在群里发了点声明。”
      江听晚接过手机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杯子:“你前几次提名也演得很好。”
      徐知遂听出她语气里的那份不平,侧过头来看她:“你还记得我前几次提名的作品?”
      “《归途》《长夜》,还有一部客串的电影。”江听晚说,“我都看过。”
      徐知遂看着她,没有说话。江听晚继续开口:“《归途》那年你演的那个角色,整部戏的节奏有一半是靠你撑起来的。《长夜》更不用说,那段独白到现在还有人剪出来做片段。那两次没有拿奖,我觉得不是你的问题。”
      徐知遂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微微偏过头:“你为什么这么顾着我?”
      江听晚转头看她,目光认真:“因为奖项是你应得的。如果你拿到了,很多人就会闭嘴。”
      徐知遂看着她的眼睛。她伸手在江听晚耳侧停了一下,然后轻轻落了一个吻在她嘴角:“以前我会在意。入围了没拿到,心里会想是不是哪里还不够。但现在不一样了。”
      江听晚看着她,没有接话。
      “你在我身边,拿不拿得到奖,对我来说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徐知遂说着,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因为你就是我最大的珍宝,其他都只是附加的。”
      江听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像是用那个动作来给这段对话留一个自然的停顿。她放下水杯的时候,把手机拿起来翻了翻那个海岛度假村的页面:“这个地方好像不错。”
      徐知遂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屏幕,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也没有重新点开提名页面。屏幕上的海面在日光下泛着浅蓝色的光泽,像是已经被预选出来的风景正在等待一个合适的出发日期。

      奖项公布前一周,徐知遂开始不自觉地频繁看手机。不是那种刻意刷新页面的动作,而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把屏幕按亮,看一眼时间,又放回去。次数不多,但频率比平时高了一些,像是有人在用目光沿着时间的边缘,寻找一个并不存在于屏幕内部的落点。
      她没有把这种状态挂在脸上,日常的节奏也维持着以往的样子。早上起来、吃饭、看剧本、开会、回消息,像是已经被一套平稳的流程接住了。但江听晚注意到了那些微小的变化,她开始比平时更早地确认礼服是否已经熨好,整理的时间也比以往更长;她在看手机的时候会下意识把屏幕微微偏一个角度;她放手机的动作比平时稍慢了一些,像是留出了多余的时间来容纳那些未被说出口的念头。
      颁奖典礼前两天,她们并排坐在客厅里。江听晚放下手里的剧本,侧过头看着她:“你紧张了?”
      徐知遂正在看手机,听到这话停了一下,然后锁了屏放在膝盖上:“有一点。”
      “你之前说不在意。”
      “之前是想过不在意。”徐知遂说着,目光落在膝盖上的手机屏幕上,“但后来你说了那句话之后,我又开始在意了。”她顿了一下,“你说得对,我想用这个奖杯堵住一些人的嘴。所以我还是希望这次能拿到。”
      江听晚安静地听完。她没有说“你会拿到的”或者“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之类的话,而是伸手把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机拿过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把她的手握进自己掌心里:“那就等到那天。不管结果怎么样,典礼结束之后我们该去度假还是去度假。”
      徐知遂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坐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以一种比刚才更稳定的频率起落着。她没有再拿起手机,像是已经把那份等待暂时安放在了一边。窗外夜色安静而深远,远处隐约有晚归的车灯掠过窗沿,在客厅的墙面上投下一道细长而短暂的光痕,像是一段已经被妥善收纳的记号,安静地等待着属于它的时刻到来。

      颁奖典礼当天,天色很好。
      江听晚起床的时候,徐知遂已经站在衣柜前面了。她换好礼服站在穿衣镜前调整肩线,动作比平时更细致一些,像是每一处折痕都值得被多看一眼。黑色裙摆垂下流畅的线条,肩部的剪裁贴合着她的身形,干净利落。江听晚坐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下床走到她身后,伸手帮她把后腰处一条不太明显的褶皱抚平了。
      两人到场的时间踩在红毯中段,不算早也不算晚。车门打开的时候,快门声已经从前排的方向传了过来。徐知遂先下车,然后站在车门旁边等她。江听晚走出来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徐知遂递来的手,沿着红毯向前走去。
      主持人的采访安排在红毯末端。话筒递到两人之间的时候,先问了一个常规的关于作品的问题。徐知遂回答的语气平稳,和以往大多数公开场合的发言节奏相近。随后话筒转向了江听晚,她被问及“今天和夫人一起走红毯感觉如何”时略微偏过头看了徐知遂一眼,然后说:“比以往走红毯都更放松一些。”主持人又问了一句“平时会在家互相搭戏吗”,徐知遂侧过头笑了一下:“偶尔会,但她老是笑场。”她说话的时候侧过头看了江听晚一眼,江听晚接收到那个目光,没有反驳,只是低头弯了一下嘴角。
      采访结束后两人向观众席方向微微颔首,然后沿着通道步入内场。会场布置和往年相差不大,主舞台的背景板印着今年的主题,灯光从顶部均匀地铺下来。她们的座位被安排在会场中部偏前的位置,两张相邻的座椅上都贴着姓名牌,间距刚好能放下两只扶手。徐知遂弯腰看了一下座椅标签上的名字,确认无误后坐了下来。江听晚坐在她旁边,理了一下裙摆,然后把包放在腿侧。
      两人落座后周围的灯光逐渐暗下来,大屏幕开始播放今年的入围作品混剪。画面在黑幕中切换,有时映出一张被定格的面孔,有时滑过一段连续的镜头。徐知遂坐在座椅上,目光落在前方的屏幕上,表情专注,看起来和在场的大多数人并没有太大区别。但江听晚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正轻轻收拢着,幅度不大,像是正在用一道微弱的力度沿着手掌边缘的弧线缓缓聚合。
      江听晚侧过头,声音放低:“你手有点凉。”
      徐知遂没有转头,声音也压得很低:“没事。”
      颁奖典礼的流程还在向前推进,主持人的串词和屏幕上的颁奖嘉宾轮替着占据视线。徐知遂坐了一会儿,但膝盖上那只手始终保持着轻微收拢的状态,手指偶尔变换一下位置,然后又恢复到之前的状态,像是有节奏地在等待中持续调整。
      江听晚看了她两次,确认那道力度的轮廓还停留在原来的位置上,然后她伸手轻轻覆住了她的手背。徐知遂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移开,也没有改变姿态,但她收拢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下方微微张开了一些,沿着那道覆盖的弧线找到了一条可以接续的路径。
      江听晚感觉到她的手指带着微凉的温度穿过自己的指缝,在掌心里找到了落点。她没有抽回手,只是安静地维持着这个姿态。又过了一阵子,她注意到她仍然像之前一样轻轻蜷着指节,那点轻微的紧张透过她贴合的掌心持续传来。她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跟我出来一下。”
      她先站起来,徐知遂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也跟着站了起来,侧身让过座椅间的间隙,沿着侧边的通道走向会场后方。两人在走廊尽头找到了一间没人的休息间。门关上之后,走廊的声响被隔绝在了另一层空气里。
      江听晚站在她面前,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腹在她耳廓边缘停了一下:“你刚才在座位上,手一直在动。”
      “紧张。”徐知遂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江听晚看着她的眼睛,没有接话。她微微踮了一下脚,在她嘴唇上落了一个吻。那个吻不重,停留的时间也不长,像是一段被放轻了音量的确认,不负责解答任何问题,但足以让那道紧绷的轮廓短暂地松弛下来。她退开的时候目光还落在她脸上:“现在好一点了吗?”
      徐知遂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吸了一口气:“好一点了。”
      两人从休息间走回会场的时候,颁奖典礼还在继续。徐知遂落座后重新把右手放在了座椅扶手旁边的位置,江听晚没有犹豫,把手伸过去,十指交握,掌心贴在一起,像一道已经锚定好的坐标,将那份细碎的紧张感稳稳地收拢在指尖的缝隙里。她们的手在那个位置上没有再松开,等待着这个名字被念出的时刻。
      最佳导演奖的颁奖嘉宾走上台时,徐知遂握着江听晚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自己也感觉到了,但那只手没有松开,只是把那道力的方向重新调整了一下,让接触点落在对方掌心的边缘。大屏幕上开始播放入围导演的作品片段,《人间白》的画面在第四位出现,白槿站在药铺柜台后面的那个长镜头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灯光的色调和布景的质感被投影放大后显得比正片更沉一些。
      颁奖嘉宾拆开信封的动作放慢了半拍,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卡片上的名字,抬起头来:“最佳导演奖——周成旭,《人间白》。”
      掌声从会场各处响起,逐步汇聚成同一片可以辨识的声浪。周成旭从座位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外套的前襟,转身朝四周微微点头致意。他经过徐知遂座位前方的时候,步子自然地放慢了一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徐知遂也站了起来,伸手和他拥抱了一下。那个拥抱不算长,徐知遂松开手的时候,她的嘴唇还带着一道浅淡的弧线。她坐回位置上,顺手理了一下裙摆,目光落在台上,姿态保持着之前的端稳。但江听晚注意到她落座后原本自然垂放的那只手正在轻轻收拢,在那道被座椅扶手遮住的暗处,正沿着一个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方向缓慢地收拢成一只半握的拳头。她垂着眼睫,像是要在那些持续的热闹和光线之间找一个足够安静的位置,把刚才那道被灯光收走的视线和此刻掌心里没有彻底展开的停顿一并存放进去。
      江听晚的手在她掌心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她的手指沿着她半握的轮廓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手背。那道接触不重,像是一枚被放轻了音量的短句,在周围的掌声还没有完全落下的时候,沿着她手背的轮廓轻轻落了一下。徐知遂感觉到那道触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江听晚没有收回手,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她回看的时候,用同样的力度又触碰了一下她的指节边缘。徐知遂的手指在她触碰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那半握的轮廓慢慢松开了,像是找到了一个更合适的位置。
      周成旭已经走到了台上。他接过奖杯,站在话筒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奖座,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然后开口:“感谢评审,感谢剧组,感谢白槿和沈人间的两位演员,你们让这个剧本有了具体的形状。”
      他停顿了一下。台下安静了片刻,像是一段平稳的间隙自然而然地延展到了适当的位置。他的目光从手中的卡片上移开,落在台下某个方向,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拍了这么多年戏,合作过很多演员。有些人能帮你把剧本的轮廓撑起来,有些人能让它多一层你看不到的厚度。徐知遂属于后者,她拍戏的时候不只是在完成角色,她在替角色做选择。”他停了一下,“这个奖杯有一部分是属于她的。”
      台下响起了新的一轮掌声。徐知遂坐在座位上,目光在舞台方向停留了片刻,呼吸节奏恢复了平稳。她没有看向别处,江听晚的手指还在她的掌心里,像是一条已经被确认过多次的路径,在周围的声响中保持着恒定而清晰的触感。
      周成旭从台上走下来的时候,路过徐知遂座位旁边,他没有停步,但他伸手在她肩头轻轻拍了一下。动作不大,像是一个已经被安排好的信号,通过那道接触在他指腹落下的位置完成了它的传递。他继续往前走回自己的座位,没有回头看她。
      没过多久,最佳配角奖的环节到了。颁奖嘉宾拆开信封,念出名字的时候,会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从徐知遂周围的座位区域开始延伸开来。灯光在座位上方的空气里转了一个角度,落在那道被光线标记过的位置上。徐知遂松开了一直握着的那只手,侧过身看着江听晚站起来。她低头理了一下裙摆,朝舞台的方向走去。走过徐知遂身边的时候步子没有停,但她的手在她经过的那一瞬间,轻轻搭了一下她的椅背边缘,极短的一触,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江听晚站在台上,接过奖杯,调整了一下话筒的位置。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奖座,像是一段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文字落在了一个不需要被重新翻阅的位置上,她握着它的时候显得从容自若。然后她抬眼看向台下,目光在观众席里落了一下:“感谢《夜航船》剧组,感谢黎钰雪导演,感谢所有支持这部作品的人。最后……”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一个具体的座位方向,没有离开,“感谢我的爱人。她对我说过,我会被看到。今天这个奖,让我觉得她是对的。”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没有继续补充什么,拿着奖杯转身走下了台。她沿着侧边的通道走回座位,落座的时候把奖杯放在座位侧边的空位上,然后把徐知遂放在扶手上那只手重新握进了掌心里。两个人的手指自然地交叠在一起,像是那道连接从未中断过,只是临时被放开了一会儿。
      周成旭获奖后,直播间弹幕的密度明显增加。最佳导演奖公布之后,屏幕上开始出现新的留言:“白槿这次演的真的很好。”“她都入围这么多次了。”“给她一次吧,这次她值得。”类似的弹幕在屏幕上持续滚动,像是一段被多声部重复的段落。
      颁奖环节继续推进。几个技术类奖项依次颁发,最佳影片的提名短片在大屏幕上播放了一遍。最佳女主角的颁奖嘉宾走上台的时候,徐知遂握着江听晚的那只手微微动了一下。主持人的开场词已经念完,颁奖嘉宾正在拆信封,动作不快不慢,像是按照流程速度进行的标准步骤。信封被打开,视线扫过卡片,颁奖嘉宾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对着话筒念出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落下来的时候,会场的光线保持稳定,掌声从各个方向汇聚过来。徐知遂坐在座位上,感觉到江听晚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收拢了一下。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江听晚正看着她,眼里是一道已经确认过的、笃定的光亮,像是已经知道她的努力会在这一刻被看见。徐知遂迎着那道视线,感觉到自己掌心里那道被紧握的温度,像是已经被牢固地嵌合进同一个节拍里,等待着她站起身,走出那一步。
      颁奖嘉宾念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徐知遂正看着台上。她听见自己的名字通过音响系统落在会场里,声音扩散到一定范围后被空气吸收,像一枚石头在入水后形成的第一道波纹,然后涟漪开始向四周扩散。她的目光还停留在颁奖嘉宾的方向,但她的身体已经站了起来。
      江听晚也站了起来。两个人之间隔着很短的距离,徐知遂看见她的眼睛正看着自己,嘴角弯着一道平稳的弧度,像是在说“你听到了”。她没有说话,只是向前了一步,在很短的距离里轻轻拥抱了她一下。那个拥抱不长,她的手在她后背落了一下,然后松开,往后退了半步。徐知遂转身沿通道走向舞台,裙摆在她行走时展开又收拢,像是正在把一段已经被书写完整的段落收束进它的终点。
      她走到台上,接过奖杯,在话筒前面站定。灯光从她头顶落下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圈明亮的区域,和周围暗下来的观众席形成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奖座,在话筒前抬了一下视线:“谢谢评审,谢谢周成旭导演,谢谢所有参与《人间白》的人。”她顿了一下,“白槿这个角色是我近几年遇到过的最完整的角色之一,能够遇到她,是我的运气。”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把接下来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继续开口:“还有一个原因让我在拍这部戏的时候一直在状态里——因为当时,我每天收工回到住处的时候,都能见到一个让我放心的人。我没有在片场说过这件事,但她应该知道。”
      她握着奖杯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嘴角弯出一道微小的弧度:“我拍过很多部戏,也入围过很多次。以前每次站到这个环节的时候,我都会想,如果这次没有拿到,下一次是不是还有机会。但这一次,站到这里之前,有人跟我说过,拿不拿得到,其实都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事情已经在她那里了。”
      她停下来,像是一段已经被妥善收尾的对话自然地落到了它的终点,不需要再补充什么。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谢谢大家。”
      她转身走下台,奖杯的边缘在灯光下折出一道细长的反光,沿着她下台的路径移动了一段距离,然后被座椅区域的光线吞没。她走回座位的时候,江听晚已经坐下了,她把奖杯放在座椅另一侧的空位上,然后落座,重新把手放回了它之前的位置上。江听晚的手指在她落座的时候收拢了一下,像是一段已经被断开了一会儿的回路被重新连接。两人的目光短暂地相遇了一下,又各自移开,落在舞台上正在继续推进的流程上。
      颁奖典礼结束后,媒体采访区已经有人在等着了。徐知遂握着奖杯,江听晚站在她旁边,手里也捧着自己那座。记者递过话筒,问了第一个问题:“徐老师,您之前入围过三次,这次终于拿到了影后。接下来在工作上有什么打算吗?”
      徐知遂握着话筒,想了想:“接下来会先把之前定好的工作完成,也会继续看新的剧本。”
      “那在生活上呢?今天您和江老师一起获奖,也一起公开了关系,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吗?”
      徐知遂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人,江听晚在她侧头的时候也微微偏了一下视线,两人的目光短暂地交错了一下,又自然分开。她转回去看着话筒,开口时嘴角带着一道几不可见的弧度,像是答案已经存放在那里很久了:“继续拍戏,继续生活,继续和她一起走过更多时光。”她说着,把手伸向身侧,手指自然地扣住了另一只递来的手,像是已经被放置在该在的位置上,只等着被牵起。
      采访很快结束,徐知遂牵着江听晚,从通道中走向停车场,小刘已经在原地等候。
      典礼结束后的停车场比来时安静了一些。工作人员正在引导车辆离场,几盏路灯在夜风里亮着冷白色的光,在地面上拖出细长的影子。徐知遂拉开车门后侧过身等江听晚先上车,自己才跟着坐进去。车门关上后,车内的声音被隔绝在一个有限的空间里,引擎发出低沉的声响,车子平稳地驶出了停车场。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断断续续地落进来,在两人的肩头交替明灭。小刘在前排专注地开着车。徐知遂侧过头,看见江听晚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奖杯,指腹沿着边缘缓慢移动,像是在翻阅一件已经确认过多次的信物。过了片刻,她才把奖杯放下来,侧过头望向窗外。路灯的余晖掠过她的面容,睫毛在光线下微微折出一道细长的阴影。
      徐知遂看着她:“在想什么?”
      “在想你刚才在台上说的话。”江听晚转过头来看她,“你说重要的事已经在你那里了。”
      “那确实是实话。”
      “我知道。”江听晚说着,目光在夜色中暗下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但听到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车子在一处红灯前停稳。窗外的街景安静地展开着,远处有几栋楼房的窗口还亮着灯光,在夜色中像是一排被均匀排列的标记点。徐知遂在短暂的静默里,侧过头看着她:“你开心吗?”
      江听晚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奖杯放在座位一侧,伸手轻轻握住徐知遂的手,指腹沿着她的指节移动了一下:“我拿到奖了,你也拿到奖了。我们两个人一起坐在车上,刚从颁奖礼出来。现在我们要回家了。”她说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停了下来,像是这个句子的重量在落到结尾时已经正好被接住,不必再额外添加什么来让它落稳。
      徐知遂低下头,目光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路灯在车窗外隔段照进来,把她们手背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那回家以后呢?”
      江听晚想了想,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过多次的事实,语调平稳而清晰:“回家以后,先把奖杯放好。然后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煮点东西吃。然后明天再说。”
      “明天干什么?”
      “明天醒了再说。”江听晚说着,靠进座椅里,“反正明天不赶时间。”
      车子在一阵安静中继续前行,驶过几段灯光与暗处交替的路段。前排的仪表盘上显示着时间,指针正在平滑地划过夜间的刻度,像是被嵌入一段持续运转的节拍中,随着窗外的夜色一同向前延伸。
      徐知遂也靠进座椅里,没有回答,但她的手一直握着江听晚的手。手指交握的边缘在光线变换中偶尔折出一道细碎的亮痕,像一枚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注脚,安静地停在它该在的位置上。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缓缓地向后退去,为一整段长路收束着最后的余音。
      以后的以后,她们都会像今天这样,热烈又平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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