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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外头天光依旧晦暗,长长的宫道上,常梓逸步履从容,商眠落后半步,沉默地跟随。

      路上遇到的宫人皆退至墙根,恭敬地向三殿下行礼。待两人身影走过,那些低垂的头颅才敢抬起,目光暗自追随那抹纤影,揣测这女子究竟是何人,竟能让素来淡漠的三殿下亲自引路。

      行至太液池畔,人迹渐稀。常梓逸停下脚步,转身:“方才在殿内,父皇可吓着你了?”

      “没有。”

      他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似在审视她话中真意:“圣旨既下,从今日起,便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宫中不比别处,往后行事,还需更谨慎些。至于那位留在城外的侍女,待城门重开,我自会设法将她安然接进宫来。”

      事情似乎正朝着她难以掌控的方向发展。即便将来命运终将把她与某位皇子系在一起,但此刻的她,仍不愿与任何一位有过多牵扯。

      商眠抬起头,将他对她好的原因挑明:“多谢殿下好意。但殿下不必为臣女费心做这些。臣女并不记得与殿下有过旧识。”

      常梓逸闻言,唇角泛起笑意,摇了摇头,望向远处烟波微漾的湖面:“这些事是我想为你做的,你无须觉得有何负担。至于暮城之事,你若不记得,便算了。我们总还有往后,不是吗?”

      商眠咬住下唇,用这细微的痛感维系着面上的神情:“殿下……”

      “好了。”常梓逸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率先举步向前,“若再在此处停留,只怕明日阖宫上下,便该传起你与我的闲话了。我想,你也不愿如此。”

      商眠侧目,瞥见湖畔那些已然停下洒扫、正悄悄投来好奇目光的宫女们。她不再多言,敛了神色,迈步跟上。

      走出一段路,常梓逸再度开口:“父皇从不会平白无故在人前提及无关之人。你那位兄长的近况,可需要我帮你查探一二?”

      此人敏锐得近乎危险。仅凭察言观色,便能窥知她心中所想。她的确打算私下打听离城多年的堂兄商岱,陛下特意提及,绝非无心。眼下最要紧的,是确认商岱是否平安。

      “我可以自己查。”她听见自己这样说。

      常梓逸脚步未停,只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你身在宫中,耳目难免受限,亲自探查多有不便。此事交给我便是,你只管等消息。”

      他的话不无道理。宫中举目无亲,陛下那番话或许正是引她探查。常梓逸主动提出,确是了解堂兄现状最快的途径。可如此一来,便又欠下他一份人情,纠葛更深。

      她沉默着,心下权衡。良久,终是妥协:“那便有劳殿下。”

      两人默默走着,她们沿着湖畔蜿蜒的鹅卵石小径徐行。绕过一片葱郁的竹林,一座清雅别致的宫苑悄然出现在绿树掩映之后。青瓦白墙,飞檐翘角,檐下悬着的匾额上写着“承奇宫”三个字。

      匾额下方,一位穿着深青色宫装、鬓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嬷嬷带着几名宫女候在那。她面容端正,一见常梓逸,便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老奴拜见三殿下。”

      “董嬷嬷不必多礼。”

      董嬷嬷起身后看向商眠,笑容和善:“想必这位便是清元郡主了。陛下的旨意,娘娘已然明了。这段时日,郡主只管安心在此住下,承奇宫上下定会尽心伺候。”

      “娘娘已为郡主僻出了一清净的住处,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常梓逸闻言,对商眠道:“你先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说罢,便转身先行离去。商眠见他走远,心中只期盼着他能早点带来商岱的消息。

      “郡主一路辛苦。娘娘原本是要亲自相迎的,只是近日偶感风寒,身子有些不适,唯恐过了病气给郡主。故而命老身先行伺候郡主安顿,待明日凤体稍愈,再来与郡主叙话。”

      董嬷嬷引着商眠入内,边走便解释。

      商眠回道:“娘娘凤体欠安,还如此为商眠费心安排,实在感激。还请嬷嬷代为转达商眠的谢意与问候。”

      “郡主言重了,这都是应当的。”董嬷嬷笑着应答,引着她们穿过庭院。

      不多时,来到一处独立的小院前。然而,比起眼前这处规整的宫苑小院,更先攫住商眠目光的,是毗邻小院、仅一墙之隔的另一座建筑。

      那是一座三层阁楼,在周遭低缓的宫室群落中显得颇为挺拔。飞檐斗拱,形制与宫中风格截然不同。若仔细看,竟更像是北方雪隼国的建筑风貌。

      在这处处讲究规制、风貌统一的深宫之中,为何会突兀地存在这样一座充满异域风格的阁楼?

      董嬷嬷在门前停步,指着走在最后的一名的宫女说道:“娘娘素来喜静,宫中伺候的人本就不多。这是方怡,做事还算细致稳妥,这段时日便由她在跟前伺候郡主。郡主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她便是。”

      被点到名字的方怡上前:“奴婢方怡,见过郡主。日后定当尽心尽力,伺候好郡主。”

      商眠未让任何人察觉她那一瞬的失神:“有劳嬷嬷费心安排。”

      “郡主客气了,这是老奴分内之事。”董嬷嬷又笑着嘱咐了方怡几句,便带着其余宫女行礼告退。

      商眠踏入院内,方怡紧随其后。院子不大,但拾掇得十分整洁,墙角一树梨花,枝丫上还悬着风铃,静谧安然。她环视一周,对方怡说道:“方怡姑娘,一路车马劳顿,我有些乏了。烦请你替我备些洗漱的热水来,我想早些歇下。”

      “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待到一切收拾停当,商眠真正躺到那张铺着柔软锦褥的雕花床上时,窗外暮色已深,距离她吩咐备水,已悄然过了一个多时辰。

      身处全然陌生的深宫内苑,纵然身体疲惫至极,她也并未全然卸下心防。

      白日里的一幕幕在脑中纷乱闪现:陛下那莫测的笑意、常梓逸突如其来的熟络、陈御史淬毒般的目光,还有那座突兀的、充满异域风情的阁楼……

      还有父亲此刻在遥远的战场上是否安好?堂兄商岱,又究竟在云京何处?

      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

      时常在朦胧中惊醒,确认周遭无恙后,才能勉强再次合眼。辗转反侧间,天色由浓黑渐渐转为深青,再透出熹微的晨光。再次睁开眼时,帐幔外已是天光大亮,日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光斑。

      今日,倒是个难得的晴天。

      她起身下床,拉开房门。晨光带着草木气息涌进来。小院里,方怡正清扫落叶,见她出来,立刻停下动作,小跑过来,脸上绽出笑容:

      “郡主,您醒了!昨夜睡得可好?您饿不饿?奴婢这就去准备……哦不,这会儿该是午膳了!”

      她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欣喜,眼神亮晶晶地望着商眠。

      商眠看着她,心下诧异:昨夜那个垂首敛目、言辞谨慎的小宫女,怎么过了一夜,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娘娘,可有传唤我?”商眠问道,她入宫为客,礼数上绝不能怠慢。

      “不曾呢!”方怡摇头,“董嬷嬷一早来过,见郡主还歇着,特意吩咐了让您多睡会儿,说娘娘也嘱咐了,让您先好生安顿,不必急着请安。”

      那便好。

      “先替我梳洗吧,膳食稍后再说。”

      “是!”方怡应得轻快,转身刚跑两步,又“蹬蹬蹬”地折返回来,“对了郡主!三殿下今早特意派人送了好些东西来!有春衫衣裙,还有诗词话本,说是给您解闷用!”

      她眼睛弯成月牙,三殿下派来的人,不止送来了这些东西,还私下赏了她沉甸甸的一袋银锭子,足足抵得上她以往一年的俸禄。只是伺候郡主,便有如此厚赏,方怡只觉得眼前这位清冷的女子,简直像是天降的福星,她的摇钱树。

      这份差事,她定要做得妥妥帖帖,与郡主搞好关系才是。

      “三殿下?”

      他现在可以算商眠在云京城中的“人脉”,但她必须控制好分寸,她们之间的关系,也只是相识。

      “还有呢,”方怡继续道,“陛下也命礼部送来了好些常服,说是给郡主在宫中穿戴的。”

      商眠略一思忖:“将三殿下送来的东西,暂且仔细收好,单独存放,不必摆出来。”

      不明缘由的方怡,只顺着她:“是,奴婢遵命。”

      方怡手脚麻利,照顾人细致周到。为商眠梳妆时,动作轻柔,耐心地将乌黑长发梳理通顺,从头至尾,竟没有扯痛半分。

      她心灵手巧,绾了个略带俏丽的发髻,又取来礼部送的那套绯红织金衣裙,小心服侍商眠换上。红衣似火,冲淡了她眉眼间的清冷。整个人立在晨光里,犹如一株绽放的烈焰,鲜妍夺目。

      方怡退后半步,眼中流露出惊叹:“郡主,您穿上这身真好看。”

      商眠转向镜中那个有些陌生的明媚倒影,朱唇微动:“我饿了。”

      “郡主稍等,膳食已在灶上温着,奴婢这就去取!”方怡小跑着出了门。

      商眠也走出房门,来到小院中,在石桌旁坐下。闭上眼,手托着脸,沐浴在春日温煦的阳光里。

      然而,或许是被敌军“请”去作客的次数太多积攒出的经验,她突然睁开眼,回头望向那座高耸的阁楼。

      三层轩窗紧闭,视野所及,空无一人。

      可她方才分明感觉到,有一道视线从那个方向投来。是错觉吗?

      她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被困在这深宫之中,总得找点事消磨时光。

      桌上有一套素瓷煮茶器具。她回忆着父亲商秉群平日煮茶时的步骤,依着记忆慢慢尝试,动作生疏却极认真。

      她便这样晒着太阳,“煮”着未必能入口的茶。约莫过了半刻钟,院门口传来轻快脚步声。方怡提着多层食盒小跑进来,额上沁着细汗:

      “郡主,让您久等了!”她利落地打开食盒,端出几碟清淡小菜并一碗糯软的米粥,“郡主快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商眠拿起乌木筷,瞥见她鼻尖的汗珠:“跑这么急。你自己用过了吗?”

      “嗯!奴婢在郡主醒来前便用过了。”方怡眸光微动,重重点头。

      她站在一旁,一边为商眠布菜,一边压低声音,有些神秘地道:“郡主,还有件事,今早各宫都动静不小呢。”

      “听说陛下昨日下了那道旨意后,几位殿下宫里的人进出都频繁了许多,连一向低调的四殿下都派人去礼部打听郡主的喜好忌讳了。皇后娘娘和几位贵妃娘娘,也都往承奇宫主殿递了帖子,邀娘娘和郡主去赏花喝茶。”

      商眠执筷的手微微一顿。看来,皇帝抛出的饵,已经让池水彻底沸腾了。商眠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继续慢慢吃着。方怡则在一旁收拾她煮茶留下的“残局”。

      待收拾得差不多,商眠似不经意般开口:“方怡姑娘,你来这承奇宫也有些时日了吧?可知旁边那栋阁楼是什么来历?”

      方怡手上的动作倏然一顿。她直起身,朝院门方向望了一眼,才凑近商眠身侧,压低声音:

      “郡主,那栋楼……之前是宫里头的大忌,谁也不许靠近,不许打听议论。您在外面,可千万别对那楼露出太多好奇。”

      越是这样,商眠便越好奇。她放下碗筷,用帕子拭了拭唇角,看向方怡:“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你悄悄告诉我,我不会说出去,也不会让你为难。”

      方怡咬着下唇,脸上显出挣扎。权衡再三,她再次确认四周无人:

      “那楼叫栖雁。奴婢偶然得知,它是陛下当年特意为他的挚爱所建的。那位娘娘的故国在北边,所以楼才建成那样。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那位娘娘执意离宫,那楼便一直空着,成了宫里提也不能提的禁地。”

      这栋充满异域风情的阁楼,竟还藏着这样一段帝王旧事。

      她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直到几年前,陛下派人将娘娘留下的殿下从宫外接了回来,安置于栖雁,那楼才又允许人出入。”

      “那位娘娘与陛下的孩子是谁?”商眠顺着她的话问道。

      “是七殿下,常砚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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