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1 李昭然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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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8月27日，高二开学第一天，李昭然低着头走到新的教室门口，捏着书包带摩挲，手指冰凉，屈辱和不甘心从胃里翻涌到嗓子眼。
八中是前几年的强校，但近几年没落了，现在在市里的评价褒贬不一：它绝非市里名列前茅的顶尖高中，但也算中等偏上的小重点，属于初中在市里顶尖，但高中一般的水平。高二年级一共有10个理科班，从一到十，一班和二班是实验班，她所在的七班是普通班。高二的文理分班综合了高一一整年的情况和分班考试，她只差一名就能进实验班。
家长之间流传着关于分班的说法：两个实验班上重本没问题，普通班就不一定了，有的连一本线都达不到。
暑假的最后一周父母托了点关系提前找人打问分班的情况，得知自己女儿要进普班，整天吃不下饭睡不下觉。父亲有个老乡是八中初中的老师，他想托关系把李昭然弄到实验班，跑了好几趟都未果，母亲也哭着一张脸，总是念叨“差一名就进实验班了”“进不了实验班这孩子就完了”之类的话，两人整天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她初中也是八中的，中考考得还不错，高中便有两个选择：八中的快班和更好学校的普班。父母思量再三，选择让她去八中的好班……于是她现在就要经历这种从快班到普班的落差。
客观来说，李昭然自己对这结果并非无法接受。高一时疲于应付九门功课，成绩一直徘徊在中游，离实验班遥不可及。直到下学期决意放弃文科，全力扑在数理化上，名次才艰难地爬升到年级一百名左右。年级理科生共五百五十余人，唯有稳定在前一百，才能拿到实验班的入场券。她的成绩，本就悬在边缘。
落差不仅源自于父母的压力。
好朋友陈冰和她从初一玩到现在，现在她去了文科实验班，发小蒋浩铭更不必说，常年排名年级前15，发挥好的时候能进年级前十，这回也是分在了一班。她知道运气从不站在自己这边，微弱的不甘在父母日复一日的焦虑渲染下，竟也发酵成一种“一步落后，步步皆输”的恐慌。
“别听他们说那些，考进前100已经很不容易了，你就是运气差点，高二一年努努力高三肯定能进一班二班。”陈冰如是说。她是典型的理科一般，文科强手，甩掉拖后腿的理科，单看文科她能排到年级前十。
即便如此，李昭然还是觉得跟她隔了一层薄薄的膜，源自于从小打压式教育催生出的自卑和敏感。
班主任梁新华是位三十五六岁的化学老师，教学能力突出，带过几届实验班，但这是她第一次当班主任。她高一带过李昭然化学，所以梁新华对她有些印象——努力但学习成绩最多只有中上水平的孩子，化学上的东西一点就通，但成绩总是不稳定。
看到梁新华的时候李昭然既高兴又难过。难过的是被曾经最喜欢的老师看到自己学习成绩很差，没去到实验班，有点无地自容，不知道以后该怎么相处。让对自己抱有期待的人失望……这是她最擅长的事情。
教室里总共七列座位，靠门和靠窗各两列，中间三列，总共八排，五十六人坐刚好。座位是按学号随机分的，李昭然坐在第五排中间三列的最中间那列，左边同桌是位白净漂亮的女生，叫江怡人。
她不仅长相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气质也沉静，不像理科生，倒像艺术生，转过脸问李昭然名字的时候，眼睛像含着一汪水，眼尾天然地向上挑，看人时总带着点朦胧的笑意。李昭然下意识地把自己的书往旁边挪了挪，生怕平凡的自己打扰了对方那种未经修饰过的洁净。
领完了书，简单打扫了下卫生，班主任按照成绩单排名依次任命了班委，大课间过后就开始上课。
“你愿意当学习委员吗？”
梁新华把她叫来，开门见山。因为综合高一的成绩，李昭然虽然没进实验班，但她是七班第一名，所以梁新华打定主意要让她当个班干部。
最初李昭然是想拒绝的。她只想踏踏实实学一年，尽量不对这个集体产生任何感情，一年后就走，做个透明人。可是被喜欢的老师那样看着她也会心软，挣扎了几秒钟还是咬牙答应了下来。
大课间一共20分钟，还有七八分钟上课的时候，坐在她右边的男生拍拍她的肩膀，眼睛直盯着她的同桌江怡人。
“同学，跟我换个座呗？”
李昭然记得他叫方星泽，是梁老师刚任命的体委，只不过这人浑身散发着混不吝的气质，和这光明熠熠，正气凛然的名字不太搭。
“为什么？”
“哎呀，就是你左边同桌……江怡人，你懂的吧？反正现在换座位也没人会发现，你就跟我换吧？”
男生笑嘻嘻地软磨硬泡，避重就轻。
“不好意思，不想换。”
李昭然拿起杯子，冷脸走出教室。
她只觉得这人浅薄得像张白纸，一眼就能望到底。同桌是个安静又漂亮的女孩子正合她意，她何必成全他那点心思？
男生憋屈又说不出话，眼看着快要上课，就换了目标，找上江怡人后座的男生周澄远——如果不能跟江怡人当同桌，就当她的后桌好了，随时都能看到她的背影。
“跟我换座位。”
“哈？”
周澄远和他初中一个班，两人初一开学第一天就玩到一起，现在是亲密的父子关系。眼看着周围人都还没回来，方星泽已经开始动手搬他的东西了。
“等等……放学再换也不迟啊？”
“快点帮我搬好不好大哥？没时间了？”
于是李昭然回教室的时候看到自己右边的同桌换了个人。
周澄远看到她也愣了一下。
面前的女孩子满脸写着不高兴，一向自来熟又爱搭讪别人的他一时间不敢说什么……怕被她的眼神刀死。她皮肤白，眼睛又大，鼻子和嘴巴都小巧，放到人群中是很亮眼的类型。但浅棕色瞳仁里透出清冷的光，和她身上散发的气场一样，漂亮但让人不寒而栗。
明明长着一张甜妹脸，看起来却像是要刀人。
人对人毫无理由的恶意，他还是能感受得到的。
“要不……我再换回去？”周澄远不由得弱下来。
现在换不就会被老师发现吗？到时候梁老师下来问，又要耽误上课时间，下课就又要拖堂，麻烦得很。
她只想让自己的校园生活少点波澜，集中精力在学习上，周围的人也都当成土豆算了——本来是这么想的。
现在这个同桌明显比刚刚那个……更像炸薯条。
男生第一眼看过去是极其出挑的。能明显注意到的是高挺的鼻梁，活跃的眼睛和干净的下颌线。定睛一看李昭然才发现，除了这些，他的五官也没有哪一样特别出彩，只是组合在一起就异常和谐，显得他整个人清俊得异于常人，甚至鼻梁上有一道微不可察的、小时候打架或许摔出来的细小突起，这点不完美反倒增加了一点活人味，让他像从画里活过来了一样。
眼睛是他脸上最活的地方。但那里此刻没什么情绪，就那么自下而上地看着人，却因为眼皮薄，眼珠亮，显出一种清透感——像夏天井水里镇着的西瓜或者葡萄。
几根头发不听话地搭在眉骨上，他也懒得拨开。整张脸没有任何讨好人的表情，但也没有不耐烦，只是坦荡地搁在那儿，任由打量。是一种对自己好看与否完全不在意的帅法，反而更显得理直气壮。
李昭然飞快地收回目光，只觉得这人长得太“满”，能量太盛，每一处都像是精心设计过，却又拼凑出一种浑然天成的随意感，亮眼得几乎有点逼人。
“不用了，让我进去。”
“哦。”
周澄远站起来给她让位时，像一截白杨树突然舒展开。李昭然才发现他比自己高了将近一个头，她视线平齐之处，刚好是他敞开的校服领口下那道清晰的锁骨。
梁新华没发现他们换座位。左右两边分别是全班最显眼的女生和男生，李昭然尽量控制自己不去在意他们。或许某次大考过后他们会被调开，自己必须要坚持到那时候。
宣读完班委名单后，班里有些骚动。十五六岁的高中生刚上高二，没有高三的紧迫感，有些人高一还是同一个班，有些人在走廊里打过照面，有点印象，现在都成了同班同学，重新组了班，对彼此还都停留在好奇的阶段。
“哎，李昭然，你高一是不是在快班？”
斜前方的男生程珹回过头来，他是自愿当班长的。刚刚梁新华叫她过去的时候，李昭然在成绩表上看到了程珹的名字，就在她后面两位，也是在普班拔尖的。他笑眯眯的样子让李昭然想到《死神》里的市丸银，网王里的不二周助，直觉告诉她这人肯定没有看上去这么和煦。
一听这话，身边人都朝她看过来。尤其是方星泽，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目光看她，好像刚刚大课间自己多有冒犯。
“是的，但也无所谓了。”从快班滚动到普班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她不会乐于挂在嘴边炫耀的。
“不是吧我去，快班的学神怎么来我们班了！那梁新华是不是也带过你？难怪，我说她怎么认识你，是不是分班考没好所以才……”方星泽已经凑过来，连珠炮但似的一顿问，恨不得把李昭然各科成绩都问一遍。
“方子，我看你跟梁新华也挺熟。”周澄远打断他，“刚当上体委就追到办公室问人家‘老师咱们什么时候运动会呀’‘今年国庆补课吗’……”
“那我是为了咱班谋福祉。都打听好了，九月三十号运动会，十月九号月考，国庆不补课！”
国庆刚收假回来就月考，八中果然就爱这样恶心人。李昭然心里暗暗盘算，装作无意地翻了翻物理和数学书，开始估算教学进度。
“远子，你当初是不是也差点进快班来着？”
“差点个头，差远了。”周澄远靠着后面的桌子，懒懒散散，因为物理成绩最好，他成了课代表。“也就物理能多考几分，数学出成那样不是为了区分学生，就是纯恶心人吧。”
“是啊，120的满分我才能考一百零几。”程珹在一边附和。李昭然默默低头——那次分班考她数学才考了九十多。
“都无所谓了，就算去了一班二班，连个跟我一起打球的都没有。”
她梦寐以求的位置他却可以不屑一顾，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李昭然有点不自在。或许是因为别人的人生比起她的来丰富得很，她只能考成绩和分班来肯定自身的价值。
几个男生很快就混熟，约好下学一起去打球，谁都没把成绩看得很重，李昭然看着身边这些人，心里突然决绝得可怕。
她不知道他们分班考试都考了多少分，可那是她过去一年考的最好的一次，主要靠化学和语文提了分——她化学必修二学的好，分班考试出了好多元素周期表的题，让她给赚到了。物理始终是一块短板，数学则是发挥不稳定，遇上分班考试这种情况，她根本就拿不出竞争力。
但如果考不过这些人，高三也别想进实验班了。
今天是周四，李昭然所在的小组刚好是靠门数第四列，就由他们组开始值日，她负责整擦黑板，擦擦门窗，整理讲台之类的。
周澄远跟方星泽在座位上边聊天边收拾东西，准备等下打完球直接回家去。突然想到今天换座位的事，觉得还是有点不妥。
高二刚开学第一天，不说所有人，基本上大多数人都是开开心心的，他同桌显然格格不入，有股讨人厌的傲气，明明自己也没多矜贵，眼睛却淡淡地藐视着众生。她大概是循规蹈矩的好学生，将老师的安排视为唯一秩序，换座位毫无疑问被她讨厌了。
这样子谁也不会觉得开心的。
周澄远走过去，她正奋力跳向黑板的高处，擦掉物理第一章的标题。
“要不我们再换回去吧。”
“不用了，这样挺好的，我也不想坐在他俩中间当电灯泡。”
她继续起跳，落下，起跳，落下，就是够不着那行字。周澄远站旁边看着她，觉得她面无表情做垂直起跳的样子很好笑。
“我来？”
李昭然老老实实把板擦递上去，他长臂一伸，一行字一丁点不落地被抹干净。
“谢谢。”
“别客气。”他把板擦归位，拍拍手上的灰尘，替她结束最后一项工作。“这样说实话也挺好，方星泽上课很吵的，而且还会抖腿，能把你从正数第一拖到倒数第一。我就不一样了。”
你不会吗？李昭然心想，你俩看起来都是一路人。
“怎么不一样？”
“我很安静的，只睡觉，而且一睡着就特安静，不打呼噜。”
李昭然好像能听出他半开玩笑的话里有点小心翼翼，好像她是什么特殊保护动物一样。要是这么容易就被别人影响，那她干脆回家上家教，别来学校好了。
“周澄远你还他妈下不下来啊！”
“来了！！”
他趴在窗口喊了一声，拎起书包跟她挥了挥手。
“拜拜学委。”
李昭然也收拾书包回家，有一股风裹着汗水和黄昏的气息涌上来，偶尔传来球鞋摩擦地面的尖响。
……
晚餐又是压抑的时间。
“今天上课怎么样？各科老师都见了吗？”
“语文和英语老师还没见，剩下的都见了。”
“嗯，过个十几天有个摸底考，虽然是个小考，但也得重视。”
除了吃饭时间，她就关在自己房间待着，一家三口坐在一起说话的时间也只有这会儿了。所以一有时间李振平就提学校里的事，杨慧芳则是还因她被分到普班愤愤不平。
“都说你们班主任教得不错，上届年级第一化学就是她教的，咱们努力一年，好好跟着学，什么事也别想，明年就能进实验班了。”
李振平刻意咬重了“什么事也别想”这句话，李昭然也没把她当学委或是她成绩在全班第一的事说出来，说出来只会让杨慧芳更恨铁不成钢，一直翻旧账。
“调职的事办得怎么样了？见人家了吗？”
“哪有那么快！你又催，总得给人家考虑的时间吧。”
“这事今年年初就在弄，现在还没结果，要是不行咱们就再找其他人，总得赶紧想办法调啊！”
杨慧芳是内科医生，比起人情世故，更注重效率，这么多年摸爬滚打也成了科里的主任，而李振平则是事业单位的科级。两人都是急性子，一遇上事就脸红脖子粗，吃饭吃到一半两人把筷子摔在碗上，在他们摔别的东西之前，李昭然迅速把饭吃完，把碗放回厨房，洗了个手赶快回屋。
在家长眼里她是自觉的乖孩子，用不着没收手机，她也不会玩物丧志。事实上李昭然下了个软件来监督自己，如果在设定时间内打开娱乐的app就会被强制退出。她周一到周四基本不看手机，只是确认班群里的通知，五六日三天每学45分钟就看手机放松一下，一直如此。家长还算尊重她的隐私，小学四年级后就没翻过她的日记，只要她关门学习都会敲了门再进来。
所以只要把门关上，在不到十平米的房间里，她是绝对自由的。
李昭然戴上耳机，打开五月天的《一颗苹果》，把音量调到大过门外的声音。整理笔记的时候可以听歌，不会被干扰。
自由对她来说是很奢侈又很简易的东西，如果将自由定义为在自己房间里做什么事都不会被发现，那自由唾手可得，但再多的没有了。不能出去旅游，看海看草原，看电影也几乎是不现实的事情，可以说踏出家门，她不如待在这里自由。
“我想到遥远遥远的以后会不会有人知道我在这个寂寞的星球曾这样的活过”
“遥远遥远的以后天长和地久的尽头应该没有人能抢走我永远的感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