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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临时饲养协议 陶宴站在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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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宴站在商场一楼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望着身边虽然换了一身行头、却依旧站得笔直如松、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梼杌,第一次对自己“带凶兽逛商场”的决定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这是自动扶梯。”他指着面前正在平稳运行的、由一级级金属台阶组成的斜坡,耐着性子解释,“看到那些会动的台阶了吗?脚踩上去,站稳扶好,它会自动带你上去或者下去——注意,是走上去,站稳,不是用跳的!”
梼杌刚刚微微屈膝、显然准备直接跃上二楼的姿势顿住了。他收回脚,赤瞳透过浅茶色的镜片,疑惑地看向陶宴。在他看来,这个缓慢移动的金属斜坡效率低下得可笑,二楼的高度,他稍微用点力就能直接跃上,何必多此一举?
“这是公共场合,要遵守这里的规则。”陶宴耐着性子,指了指周围来来往往的顾客,“你看别人是怎么做的。”
他们周围已经不知不觉围拢了一圈偷偷举着手机拍照的路人。梼杌那一头即使扎在脑后也难掩光泽的银发,被帽子压下却依旧出众的身形比例,以及陶宴那张在本地美食直播圈颇具知名度的俊脸,组合在一起,想不引人注目都难。窃窃私语和快门声隐约可闻。
梼杌学着前面一个拎着购物袋的年轻女孩的样子,抬脚踏上正在向上运行的扶梯。但他站得太靠前,身体重心前倾的瞬间,扶梯的移动让他险些失去平衡,体内凶兽的本能几乎立刻就要调动力量来强行稳住身形——
“别用力量!”陶宴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往后轻轻带了一下,同时低声快速提醒,“放松,身体微微后仰,抓住旁边的扶手。对,就这样,我扶着你呢,没事。”
扶梯载着两人缓缓上升。梼杌全身僵硬地站着,一只手被陶宴握着,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冰凉的金属扶手,指节用力到发白。赤瞳透过镜片,警惕而快速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头顶巨大闪烁的广告屏幕上跳动的斑斓画面,空气中混杂的各种香水、食物、清洁剂的气味,背景音里循环播放的轻快却嘈杂的音乐,密集到让他有些不适的人流,还有那些一直对着他举着的、会发出细微“咔嚓”声的奇怪小方块(手机)……
“那些是手机,现代人几乎人手一个的通讯和娱乐工具。”陶宴凑近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压低声音解释,“他们在拍照,因为你长得太出众了。别紧张,也别瞪他们——你现在的眼神透过镜片看起来,还是有点像要跟人决斗。”
梼杌闻言,努力尝试放松面部肌肉,试图让眼神显得“平和”一些,但效果甚微,那张过于完美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紧抿的薄唇透露出一丝紧绷。
好不容易捱到二楼男装区,陶宴立刻拉着梼杌脱离扶梯,直奔一家以简约舒适风格著称的休闲装品牌店。导购小姐姐眼睛一亮,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甜美笑容迎了上来。
“欢迎光临!两位先生下午好,想看点什么?我们店里刚到一批春季新款,面料和版型都非常好——”
“给他搭配几套,从里到外全要。”陶宴言简意赅,把还有些状况外的梼杌轻轻往前推了推,“尺码大概……身高185到188之间,偏瘦但肌肉量很足,肩比较宽。风格就简单、舒适、方便活动为主。”
导购迅速而专业地上下打量了梼杌一眼,心中估算着尺寸,嘴里报出一串尺码,然后手脚麻利地从货架上取下几件基础款衬衫、卫衣、针织衫和几条不同版型的裤子,开始在他身上比划。
梼杌全程面无表情地站着,像一尊精致却冰冷的雕像,任由导购拿着各种颜色的布料在他身前身后比来比去。但当导购小姐姐拿起一件套头卫衣,想示意他抬手试穿一下效果时,他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赤瞳透过镜片,锐利地扫过导购伸过来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被冒犯般的红光。
“他自己来就行。”陶宴及时上前一步,拦在两人之间,接过导购手中的衣服,脸上挂着歉意的笑,“不好意思,我朋友刚从国外回来,有点怕生,不太习惯别人帮忙。试衣间在哪?我带他进去。”
导购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指向店铺深处的试衣间:“啊,好的好的,这边请。试衣间里镜子灯光都很足,需要帮忙随时叫我。”
狭小的试衣间里,光线明亮。陶宴一件件教梼杌穿衣服。
“这是贴身穿的内衣,棉质的,透气舒服。先穿这个。”
“这是衬衫,套头穿进去,对。然后扣扣子,不是扯,是这样,一颗一颗对齐扣好……算了,扣子对你来说可能有点复杂,先穿这件套头的卫衣吧。”
“裤子,两条腿分别伸进去,提起来,腰在这里。这是松紧带,弹性很好,不用系皮带……拉链?哦,这条运动裤没有拉链,直接穿就行。”
“鞋子,脚伸进去,对,系鞋带……算了,先穿这双一脚蹬的板鞋吧。”
整个过程耗时近二十分钟,陶宴感觉自己不是在教人穿衣服,而是在驯服一只对人类社会常识一无所知、却又异常聪明的大型猫科动物。梼杌学得很认真,但身体协调性似乎因为长久禁锢而有些生疏,动作僵硬笨拙,偶尔会因为不理解某个结构而试图用蛮力解决,在陶宴及时制止下,才避免了衣服被撕坏的下场。
终于,梼杌换上了一整套新衣服:深灰色的纯棉圆领卫衣,料子柔软,版型宽松;黑色的束脚运动裤,面料垂顺;一双白色的皮质板鞋,简单干净。陶宴还给他挑了一顶黑色的棉质鸭舌帽,小心地将他那些过于显眼的银发全部收拢到帽子里压好。
“好了,现在看起来……”陶宴后退两步,抱着手臂上下打量,眼里露出满意的神色,“总算像个人类社会的普通青年了。还不错,底子好,穿什么都像模特。”
确实很“人”。如果不看那双被浅茶色镜片微微遮掩、却依旧能透出异样红光的眼睛,以及那身即便穿着宽松衣服也掩不住的、过于完美的身形比例和冰冷疏离的气质的话。
“眼睛还是有点显眼。”陶宴嘀咕着,从自己的背包侧袋里掏出一副平光眼镜——这是他特意提前买的,镜片是特制的浅茶色,能有效中和异色瞳带来的违和感。“把这个戴上,平时在公共场合尽量别摘。”
梼杌接过那副造型简洁的金属细边眼镜,拿在手里翻看了一下,然后学着陶宴平时戴眼镜的样子,有些笨拙地将其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腿轻轻勾住耳后,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动了动耳朵。
效果立竿见影。浅茶色的镜片柔和了赤瞳原本那种非人的、锐利如刀锋般的观感,配上帽子、卫衣和运动裤,此刻的梼杌看起来就像一个气质冷峻、略显孤高的混血模特或演员,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至少不会让人第一眼就产生“这绝对非我族类”的惊疑。
“非常不错。”陶宴满意地打了个响指,“记住,在人多的地方,尽量戴着眼镜和帽子。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不要随便动用你的力量,不要用那种看猎物的眼神瞪人,不要破坏任何东西——任何东西,哪怕是一张纸、一个塑料瓶。”
梼杌点了点头,动作依然透着僵硬,但表示听进去了。
结账时,导购小姐姐一边熟练地扫码打包,一边忍不住又偷瞄了几眼安静站在一旁等待的梼杌,小声问陶宴:“那个……冒昧问一下,您朋友是模特吗?还是刚出道的艺人?这气质和外形条件,太绝了,在我们店里试衣服的客人里都少见。”
陶宴面不改色,接过包装袋,随口扯了个谎:“算是吧,刚从北欧那边留学回来,对国内还不太熟悉,性格也比较内向。”
“哦哦!原来如此!”导购恍然大悟,眼神里多了几分理解,“怪不得气场这么特别……”
买完基本衣物,陶宴又拉着梼杌转战家居和日用品区:毛巾要柔软吸水的,牙刷要软毛的,洗发水沐浴露要成分简单无刺激的,拖鞋要防滑舒适的……每买一样,陶宴都要仔细解释其用途、用法,以及为什么需要。
梼杌学得很认真,赤瞳透过镜片,专注地看着陶宴拿起每件物品讲解,然后默默记下。但他学习的进度实在称不上快。他的思维模式和认知基础还停留在上古洪荒时代,对现代社会的很多基础概念都缺乏理解框架。比如,他始终无法真正理解“货币”的意义——在弱肉强食的洪荒,力量就是一切,想要什么,去争夺、去狩猎、去征服即可,为何要用那些花花绿绿的纸片或金属圆片去“交换”?
“现在不能靠抢。”陶宴严肃地对他重复,“想要获得东西,必须用钱买。钱从哪里来?工作,付出劳动或技能换取报酬;或者,像我一样,找到一种被大众认可和喜欢的特长,通过展示它来获取打赏——也就是钱。”
“直播?”梼杌重复这个新学的词,发音还有些生涩。
“对,直播。就是通过一个叫手机的东西,让很多人同时看到你在做什么。”陶宴耐心解释,“比如我直播做饭的过程,讲解食材和烹饪技巧,很多人喜欢看,觉得有意思或者学到了东西,就会给我‘打赏’——那是一种虚拟的礼物,可以换成实实在在的钱。”
梼杌似懂非懂,赤瞳里依旧满是困惑,但他记住了“直播”和“打赏”这两个词与“获取钱”有关。
一番采购下来,两人手里提满了大包小包。走出商场时,已是华灯初上。街灯次第亮起,车流汇聚成光的河流,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映出璀璨的霓虹光影。深秋的晚风带着凉意拂过。
梼杌站在商场门口宽阔的台阶上,望着眼前这片完全陌生的、喧嚣而辉煌的都市夜景,一时怔住了。
太高了。那些林立的大楼仿佛要刺破夜空。
太亮了。各种光源交织成一片令人目眩的光海。
太多了。车流、人流、各种声响与气息,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信息过载带来的强烈不适与烦躁感再次涌上心头。他感到体内那股暗红色的、属于凶兽本源的力量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躁动,周身的空气再次出现那种几不可察的扭曲——崩坏领域有要扩散的迹象。
“武戮。”陶宴叫了他登记在身份证明上的化名,声音平稳而清晰。
梼杌转过头,镜片后的赤瞳里映着城市的流光,显得有些涣散。
陶宴递过来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牛皮纸袋,里面是刚在商场美食区买的糖炒栗子,颗颗饱满,油亮香甜。
“尝尝这个,刚炒好的,很甜。”
梼杌接过温热的纸袋,学着陶宴之前示范的样子,有些笨拙地剥开一颗深褐色的栗子壳,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果肉。他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软糯,香甜,温热。
那股熟悉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甜味在舌尖化开,顺着食道滑下,奇异地,心头的烦躁和那股想要宣泄力量的冲动,似乎随着这口甜蜜被稍稍压下去了一些。
“慢慢来,不着急。”陶宴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温和而耐心,“适应一个全新的环境需要时间,对你来说尤其如此。以后如果觉得周围太吵、太亮、信息太多,有点受不了的时候,就试着吃点东西——我试过很多次,甜食的效果通常最好。”
梼杌点了点头,又从纸袋里摸出一颗栗子,认真地剥起来。动作虽然依旧生疏,但比刚才顺畅了一点。
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陶宴公寓的方向走。路过一家灯火通明的宠物店时,梼杌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被橱窗吸引。
明亮的橱窗里,布置着温馨的小窝、爬架和玩具,几只毛色各异的小猫正在里面嬉戏玩耍。其中一只是纯白色的,有着蓝宝石般的大眼睛,正用毛茸茸的前爪拨弄着一颗彩色绒球,模样娇憨可爱,和白天测试时见过的那只小猫极其相似。
梼杌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橱窗的暖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给他冰冷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想进去看看吗?”陶宴问。
梼杌摇了摇头,但视线却没有从那只白猫身上移开,赤瞳透过镜片,静静地追随着小猫跳跃玩耍的身影。
陶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橱窗里的小猫,心里微微一动。他拉了一下梼杌的袖子:“走,进去看看,不买,就当认识一下新朋友。”
宠物店里暖气充足,空气中飘荡着宠物粮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店主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阿姨,见两个相貌出众的年轻人进来,热情地打招呼:“两位帅哥,看猫吗?这些都是自己家养的猫生的,健康活泼,疫苗都打过了。”
陶宴指着橱窗里那只正在玩球的白猫问:“阿姨,那只银渐层多大了?”
“那只啊,两个月出头,是个小弟弟,特别亲人,一点也不怕生。”阿姨说着,走过去打开橱窗旁边连通的小门,小心地将那只小白猫抱了出来,递到陶宴面前,“要抱抱吗?可乖了。”
陶宴接过小猫。小家伙确实不怕人,在他掌心蹭了蹭,发出细小的、咕噜咕噜的声音,蓝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新环境。
陶宴转身,将掌心里这团温暖柔软的小东西,递到梼杌面前。
“要试试吗?它很轻,不会咬人。”
梼杌看着近在咫尺的小猫,又看了看陶宴鼓励的眼神,犹豫了片刻。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伸出双手,将那雪白的一小团,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捧在掌心。
小猫似乎被这双过于冰冷的手惊了一下,轻轻“喵”了一声,但很快,它仰起小脑袋,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梼杌的手指,然后又舒服地在他微凉的掌心里蜷缩起来,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梼杌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赤瞳透过镜片,一眨不眨地盯着掌心里这个温暖、柔软、脆弱得不可思议的小生命。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小猫细微的心跳,温暖的体温,以及那种全然不设防的、甚至带着点依赖的姿态。
他没有收紧手指。
甚至……连一丝想要用力或伤害的念头都没有升起。
他只是觉得,这个东西,太轻了,太软了,体温比他高很多,心跳很快,生命的气息如此鲜明又如此……易碎。
“它不怕你。”陶宴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梼杌抬起眼,看向陶宴,眼神里的困惑比刚才更深了。
“为什么?”他问,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掌心的温暖,“我……很强。它……很弱。应该……怕。”
“因为猫这种生物,很多时候不按常理出牌。”陶宴笑了笑,“它们更多是凭直觉行事。而直觉告诉这只小猫,你虽然很强,气息让它本能地敬畏,但你不会伤害它——所以它选择靠近,选择信任。”
梼杌低下头,重新看向掌心里的小猫。
小家伙似乎觉得这个姿势很舒服,甚至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舔了舔梼杌冰凉的食指指尖。
湿湿的,暖暖的,带着细微的倒刺感。
一种完全陌生的、柔软的、近乎悸动的感觉,从被舔舐的指尖悄然蔓延开来,顺着血液,流入心底。那不是饥饿,不是愤怒,不是杀戮的欲望,也不是破坏的冲动。
是某种更微妙、更难以言喻的东西。
他不懂那是什么。
但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要养吗?”陶宴看着他,认真地问,“如果你喜欢,我们可以把它买下来,带回家。它看起来很亲近你。”
梼杌沉默了很久。
久到掌心里的小猫都开始打起了小小的哈欠,蓝眼睛半眯起来。
然后,他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这次轮到陶宴不解了。他能看出梼杌对小猫并不排斥,甚至有些喜爱。
梼杌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寻找合适的词句来表达自己刚刚萌芽的、复杂的感受。
“我……控制不好。”他声音很低,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认真,“力量。会……伤到它。”他顿了顿,补充道,“等……学会控制。再养。”
陶宴愣住了。
他完全没想到,梼杌拒绝的原因,竟然是这个——出于对弱小生命的保护意识,或者说,是一种极其初步的责任感雏形。
不是因为不喜欢,不是因为麻烦,而是因为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可能对这个小生命构成威胁,所以选择暂时不拥有。
这背后蕴含的理性思考与克制,远超陶宴的预期。
陶宴看着他,看着那双隐藏在镜片后、依旧没什么情绪却异常认真的赤瞳,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柔和。
“好。”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承诺的力度,“等你学会更好地控制自己的力量,我们就养一只,或者……把这只接回家。”
梼杌点了点头,小心地将已经开始打盹的小猫递还给店主阿姨,动作轻柔得像在移交什么易碎的珍宝。
走出宠物店,清凉的晚风再次拂面。梼杌又回头看了一眼橱窗。那只小白猫已经被放回了窝里,正蜷成一个毛茸茸的雪球睡觉。
他转回头,跟上陶宴的脚步。
夜色渐深,城市的灯火却愈发璀璨。两人并肩走在回公寓的路上,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
梼杌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模糊:
“它……叫什么?”
“嗯?”陶宴一时没反应过来。
“猫。”梼杌说,“有名字吗?”
陶宴笑了:“店主阿姨好像叫它‘雪球’。不过如果你以后想养它,可以给它起个新名字。”
“雪球……”梼杌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然后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陶宴看着他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那张过于完美的面孔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陶宴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冰冷的外壳下,悄然破土,生出极其柔软的嫩芽。
晚上八点半,陶宴的公寓。
这是一套位于市中心高档小区的高层公寓,视野极佳,落地窗外便是繁华的城市夜景。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以黑、白、灰和原木色为主色调,宽敞明亮,整洁得几乎不像一个独居男性的家——除了厨房,那里摆满了各种专业厨具和瓶瓶罐罐的调料,显示着主人特殊的职业爱好。
陶宴将采购的大包小包放在玄关,换了鞋,然后开始给梼杌安排房间——原本是作为书房使用的次卧,现在需要临时改造成他的卧室。
“这是床,睡觉休息的地方。床垫我选了偏硬的,不知道你习不习惯。”
“这是衣柜,你的衣服可以挂在这里面,或者叠好放在抽屉里。”
“这是卫生间,洗漱、洗澡、上厕所都在这里。来,我教你怎么用马桶冲水,怎么调节淋浴的热水和水量……”
“这是窗户,可以打开通风,但外面有防护栏,很安全。”
又是一轮细致到琐碎的教学。
梼杌学得很慢,但异常认真。每学会使用一件新东西,比如按下开关点亮台灯,拧开水龙头放出热水,拉开窗帘看到窗外夜景,他眼中那种属于野兽的、对陌生环境的警惕与茫然就会褪去一点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专注的、沉浸在“学习”过程中的状态。那双赤瞳透过镜片,追随着陶宴的每一个动作,努力理解着这个新时代的生存法则。
晚上九点多,陶宴终于将基本的生活技能教了一遍,累得瘫在客厅柔软的灰色沙发上,长长舒了口气。
“好了,今天就先到这里,信息量已经够大了。”他揉了揉额角,看向依旧站得笔直、似乎在等待下一个指令的梼杌,忍不住笑了,“放松点,这是家里,不用一直站着。饿了吗?我去给你做点简单的宵夜。”
梼杌点了点头,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陶宴起身走向开放式厨房,梼杌也默默地跟了过去,停在厨房门口,安静地看着。
厨房顶灯柔和的光线下,陶宴挽起卫衣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打开冰箱,取出鸡蛋、番茄、青菜和挂面,动作娴熟利落。
“想学?”陶宴一边洗番茄一边问,头也没回,却仿佛知道梼杌在看他。
梼杌点了点头。
“那过来,我教你最简单快手的——番茄鸡蛋面。”陶宴侧身让出一点位置。
梼杌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有些生疏地拿起一个红彤彤的番茄。陶宴一步步教:怎么清洗蔬菜,怎么安全地使用刀具(反复强调了不能用手直接碰刀刃),怎么开燃气灶,怎么判断水烧开了,怎么下面条,怎么打蛋花,怎么调简单的汤底……
虽然过程磕磕绊绊——梼杌打碎了一个鸡蛋在灶台上,把盐罐和糖罐搞混了一次,下面条时差点把整把面都扔进锅里——但在陶宴耐心的指导和补救下,两碗热气腾腾、卖相朴素的番茄鸡蛋面最终还是成功出锅了。
面条煮得软硬适中,金黄的蛋花和红艳的番茄交织,碧绿的青菜点缀其间,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梼杌拿起筷子,动作依旧僵硬不协调,尝试了几次都没能顺利夹起滑溜的面条。陶宴看不下去,起身去厨房拿了个白瓷勺子递给他。
“用这个,舀着吃。”
梼杌接过勺子,舀起一勺带着汤汁的面条和鸡蛋,小心地送入口中。
热汤面,家常的味道,简单却温暖。番茄的微酸,鸡蛋的鲜香,面条的麦香,融合在一起。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像是在认真品味、分析这简单食物里的每一种构成,又像是在享受这“自己参与制作”的、带着温度的食物带来的慰藉。
陶宴一边吃着自己那碗,一边看着他。暖黄的灯光下,梼杌低垂着眼睫,银色发丝从耳后滑落几缕,安静进食的模样,竟然有一种近乎乖巧的错觉。如果他不是上古凶兽梼杌,这画面简直堪称温馨。
“你记得以前的事吗?”陶宴忽然开口,打破了静谧,“我是说,被封印之前,洪荒时代的事情。”
梼杌咀嚼的动作顿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陶宴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换个话题时,他才缓缓摇了摇头。银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不记得。”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砂石摩擦般的质感,却异常清晰,“只记得……饿。一直饿。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搜索词汇来形容那种感觉。
“痛。”
陶宴的筷子停在了碗边:“封印带来的痛苦?”
梼杌再次摇头,这次动作更慢,更沉。
“不。”他抬起头,赤瞳透过镜片,望向陶宴,那双总是显得空洞或警惕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苦。
“是……忘记的痛苦。”
陶宴愣住了。
“忘记……什么?”
“忘记……我是谁。”梼杌说得极其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忘记……为什么在那里。忘记……时间过了多久。忘记……除了饿,还有什么感觉。只记得……饿。一直饿。饿到……想把自己……吃掉。”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着的白瓷勺子在掌心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裂纹声,蛛网般的细纹瞬间蔓延开来。
陶宴立刻伸手,温热的掌心覆上他冰凉、紧绷的手背。
“好了,不想了。”陶宴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现在不用再挨饿了。有我在,以后都不会让你饿着。我们会一起,尝遍这个世界上所有好吃的东西。”
梼杌看着他,赤瞳深处翻涌的暗色情绪,在陶宴温暖的手掌和坚定的话语中,缓缓平复下来。他感觉到陶宴掌心的温度正透过他冰凉的皮肤,一点点渗入,驱散着记忆深处那蚀骨的寒冷与空洞。
他点了点头,手指的力道放松,那柄裂开的勺子被他轻轻放在桌上。
吃完面,陶宴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梼杌主动跟过来帮忙——虽然他差点又把一个刚洗好的盘子手滑摔回水池,但陶宴没有说他,只是接过盘子,重新冲了冲,然后递给他一块干净的擦碗布。
收拾完厨房,陶宴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冰镇的啤酒,递了一罐给梼杌。
“庆祝一下。”陶宴拉开拉环,泡沫涌出,他喝了一大口,然后舒服地叹了口气,“庆祝你重获自由,也庆祝我……”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促狭的光,“成功捡了只漂亮又危险的大猫回家。”
梼杌学着他的样子,尝试拉开拉环。金属片弹开的轻微声响让他睫毛动了一下,然后他举起罐子,喝了一口。
立刻皱眉。
“苦。”他评价道,看着手中的绿色罐子,眼神里充满不解,仿佛在问“这东西怎么会有人喜欢”。
“啤酒都这样,第一次喝可能不习惯。”陶宴笑了,仰头又喝了一口,“喝多了,就能品出麦芽的香气和那种独特的爽口感了。不急,慢慢来。”
两人拿着啤酒罐,并肩走到宽敞的阳台。陶宴推开玻璃门,深秋微凉的夜风立刻涌入。他们并排靠在栏杆上,望着窗外。
这是城市真正的夜景。脚下是川流不息的车灯汇聚成的金色河流,远处是霓虹勾勒出的建筑轮廓,更远的天际线隐没在夜色与光晕之中。万家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
“这就是新时代。”陶宴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没有毁天灭地的神魔大战,没有为了生存资源而你死我活的种族厮杀。人类建立起了这样庞大复杂的城市,发明了无数我们那个时代无法想象的东西,过着看起来平凡普通、柴米油盐,但其实每一步都凝聚了无数智慧与血汗的生活。”
梼杌安静地听着,赤瞳映着窗外流动的光影,像两簇沉静燃烧的火焰。
“我们这些从旧时代残留至今的‘老东西’,要学着融入这个新世界。”陶宴转过头,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不容易,我知道。有很多规则要学,有很多本能要克制,有很多……孤独要忍受。但我觉得,值得。至少,这里有永远尝不完的美食,有温暖舒适的床铺,有不用担心随时会被同类偷袭、吞噬的‘同伴’。”
他顿了顿,将喝空的啤酒罐放在一旁的小桌上,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
“对了,有件正事要跟你说。”
梼杌看向他,镜片后的眼神专注。
“镇妖司那边,给了你一个月的‘社会适应性观察期’,也就是试用期。”陶宴说,“这一个月里,你需要通过一系列更具体的测试和评估,来证明你确实能够适应人类社会的基本规则,能够控制自己的力量,不会对社会秩序和普通人的安全构成威胁。如果全部通过,你就能正式获得合法的身份,享受更多的自由活动权限。如果……”
他停住了,没有说完。
梼杌安静地等了几秒,然后主动问:“如果不通过……怎样?”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问题。
陶宴看着他,选择实话实说:“可能会被施加更严格的监管措施,比如限制活动范围,佩戴监控法器,定期接受强制检查和心理评估。严重的话……”他斟酌着用词,“可能会被重新评估危险性,甚至……启动回收程序。”
“回收?”梼杌重复这个词,赤瞳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光。
“就是字面意思。”陶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这只是最坏的情况。我们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
梼杌沉默了很久,久到陶宴以为他又陷入了那种空洞的状态。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异常清晰:
“测试……难吗?”
“对你来说,可能非常有挑战性。”陶宴坦言,“有很多对你而言完全陌生的概念和行为准则需要学习。但我会帮你,一步一步来,我们一起,一定能通过。”
梼杌点了点头,没有犹豫。
“还有一个更紧迫的问题。”陶宴坐直了身体,表情严肃起来,“你现在的力量非常不稳定,像一颗随时可能被引爆的炸弹。从明天开始,我要系统地教你如何控制、引导、收敛你的本源力量。这个过程可能会很枯燥,很艰难,甚至……可能会有些痛苦,因为你要学着去驯服那些早已习惯了狂暴与宣泄的力量。你能坚持下去吗?”
梼杌几乎没有思考,立刻给出了回答:
“能。”
干脆利落,毫不犹豫。
陶宴反而愣了一下:“为什么?”
梼杌看着他,赤瞳在夜色与城市灯火的映衬下,泛着一种奇异而专注的光泽。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
“想……留下来。”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达,“这里……有吃的。有床。很暖和。有你。”
他说得很简单,很直白,没有任何修饰,却像最质朴的誓言,重重敲在陶宴心上。
因为这里有能填饱肚子的温暖食物,有能安心休息的柔软床铺,有驱散寒冷与孤独的温度,还有……这个给予他这一切的、名叫陶宴的人。
所以,他想留下来。
所以,再难、再痛苦,他也能坚持。
陶宴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放大,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讶,触动,欣慰,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被全然信任的责任感。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如同夜空中忽然绽放的烟火,明亮,温暖,直达眼底。他举起手中的啤酒罐——虽然已经空了——轻轻碰了碰梼杌手中那罐还没怎么动的啤酒。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也带着郑重,“我教你控制力量,教你适应社会,保证你通过所有测试。而你——”
他望进梼杌赤红的眼底。
“好好学,认真练,别偷懒,也别给我惹麻烦。我们一起,在这个新时代,好好活下去。”
梼杌学着他的样子,也举起啤酒罐,有些笨拙地碰了碰陶宴的罐子。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嗯。”
一个字,简短,却重如千钧。
两人喝完了啤酒(梼杌那罐大部分还是陶宴帮忙解决的),又在阳台吹了会儿风,然后回屋休息。
陶宴给梼杌准备好了全新的睡衣、牙刷、毛巾,又反复教了他一遍热水器和各种开关的用法。
“晚上如果做噩梦,或者感觉身体里的力量又开始乱窜,控制不住,别硬扛,立刻叫我。”陶宴站在次卧门口,不放心地叮嘱,“我就在隔壁主卧,隔音不算太好,你喊一声我肯定能听到。或者直接过来敲门也行。”
梼杌点了点头,表示记住了。
“那……晚安,武戮。”
“晚安……陶宴。”
房门轻轻关上。
武戮站在这个完全陌生、却充满了陶宴气息的房间里,看着陌生的床铺,陌生的家具,陌生的灯光。
一切都是陌生的。
连空气的湿度、温度、气味,都和封印之地截然不同。
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让他感到安心的气息——那是陶宴的味道。淡淡的,混合着食物的暖香,某种清爽的洗漱品味道,以及一种独特的、属于陶宴本身的、温暖平和的气息。
他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铺得平整的床单。
面料柔软细腻,触感舒适,比他躺了千年的冰冷岩石和坚硬地面,不知好上多少倍。
他躺下,身体陷入柔软而有支撑力的床垫中。陌生的包裹感让他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很快,那份舒适便取代了不适。
他闭上眼睛。
千年封印,他早已习惯了绝对黑暗与死寂的“睡眠”——如果那能称为睡眠的话。但此刻,耳边是隐约传来的、属于城市的低沉白噪音(远处车辆的行驶声,楼上隐约的水管声),鼻尖萦绕着温暖的人间气息,身体下面是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床铺,身上盖着轻暖的羽绒被。
陌生。
却不坏。
甚至……有点好。
他缓缓放松全身紧绷的肌肉,让自己更深地陷入床垫的怀抱,感受着被柔软和温暖包裹的感觉。
意识逐渐模糊、沉沦时,他脑海中闪过的,是今天学到的一个个新词,见过的种种景象:
家。
陶宴。
钱。
猫。
留下来。
好好活下去。
带着这些陌生却美好的词汇和画面,他沉入了千年来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安宁的、没有饥饿折磨与痛苦记忆纠缠的睡眠。
隔壁主卧。
陶宴躺在床上,却没有立刻入睡。
他拿出手机,指纹解锁,点开镇妖司内部加密的APP,输入权限密码,调出梼杌的专属档案。
档案首页的照片是今天下午临时拍摄的登记照。照片上的梼杌戴着那副浅茶色眼镜和黑色帽子,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银发被仔细地收在帽子里,只露出几缕鬓角。即使透过像素不高的证件照,也能看出那副过于出众的容貌和冰冷的气质。
档案里详细记录了他的力量初始评级(SS,暂定)、危险性评估(S+,极高)、本源状态分析(虚弱,不稳定,高成长性),以及……监管人责任条款。条款用加粗的红字标注,列明了在各种情况下的应对措施与问责标准。
陶宴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行被特别标注、字号加大的文字:
“监管人需确保监管对象在三个月观察期内,通过全部社会适应性综合考核。若考核失败,监管人需承担主要连带责任。根据《特殊存在管理条例》第七章第三条,监管人可能面临监管权限降级、强制共同监管,或……永久性监管处分。”
永久性监管。
说白了,就是如果梼杌通不过测试,陶宴很可能要和他一起被关进某个高度设防的监管设施里,失去自由,在严密的监控下度过不知多久的岁月。
陶宴关掉手机屏幕,房间陷入黑暗。他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望着天花板上的阴影轮廓。
他在赌。
赌武戮体内那刚刚显露出的、对温暖与安定的渴望,能压过凶兽本能的狂暴与破坏欲。
赌自己的耐心与引导,能唤醒他更深层的理性与共情。
赌这个看似冷漠疏离的凶兽外壳下,真的有一颗可以被温暖、被教化、被融入这个时代的心。
赌注很大,是他好不容易在现代社会经营起来的一切,是他的自由,甚至可能是他未来的全部。
但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武戮捧着那只小白猫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柔软与困惑;是他吃着糖炒栗子时,微微舒展的眉头;是他蹲在宠物店橱窗前,专注凝视的侧影;是他刚才说“想留下来”时,那双赤瞳里毫不掩饰的认真与期盼。
“因为我们是同类啊……”陶宴在黑暗中轻声自语,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都饿了那么久,都孤独了那么久,都……在这个看似热闹的世界里,找不到真正属于自己的位置。现在,至少我们找到了彼此,可以试着……互相取暖,一起学着,怎么在这个新时代,当一个‘人’。”
他翻了个身,面向次卧的方向,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那个正在安然入睡的银发身影。
一个月。
陶宴想。
不,三个月。
他会用尽一切办法,让梼杌通过那些测试。
他会让所有人都看到,让镇妖司,让那些暗中窥伺的家伙,让这个世界都看到——
这只被饿了千年、囚禁了千年的上古凶兽,不仅能控制自己的力量,不仅能适应社会的规则,还能……拥有一个家,拥有温度,拥有“活着”的真实滋味。
他会赢这个赌。

不知道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