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日子温柔相拥》妙妙猫

8、距离

　　她发现，自己的生物钟似乎被这间咖啡馆悄悄调慢了。

　　指针指向往常该离开的时刻，身体却仿佛生了根，贪恋着这一隅的温暖与宁静。不是刻意拖延，只是那些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的声音，纸张翻动的轻响，甚至咖啡机偶尔的蒸汽嘶鸣，都织成了一张柔韧的网，将她轻柔地包裹，让时间像滴落的蜂蜜，流淌得缓慢而黏稠。

　　那天傍晚，店里格外清闲。夕阳慷慨地将最后一片金箔般的余晖铺进室内，在吧台边缘和深色木地板上切割出长长的、温暖的光带。空气里浮动的尘埃在光束中清晰可见，跳着静谧的舞。林温写完最后一段，长长地舒了口气，合上电脑，向后靠在椅背上，活动着僵硬的脖颈和肩膀。

　　“累了？”他的声音从吧台后传来，带着一贯的平静。

　　“嗯，肩膀有点酸。”她如实回答，声音里透出一点写完稿后的松弛倦意。

　　他抬腕看了看表，又望了一眼窗外渐沉的暮色。“要不要 …… 歇一会儿再走？”他问，语气不是客套的建议，倒像是一个贴心的预留选项。

　　“可以吗？不会打扰你？”她直起身。

　　他摇摇头，伸手调低了背景音乐的音量，原本低徊的爵士乐变成了几乎不可闻的温柔哼唱。“我也正好需要整理一下豆单。”他说着，拿出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和几支笔。

　　林温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而是自然而然地起身，坐到了吧台旁的一张高脚椅上。这个角度，离他更近，中间只隔着一道光滑的原木台面。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握着笔的手指关节，看到他衬衫袖口挽起处干净的手腕线条，还有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混合了咖啡豆烘焙香气与一点清爽皂角的干净气息。

　　“你每天都这样站着，忙前忙后，不会觉得累吗？”她托着腮，目光落在他的手背上，那里有一道很淡的、像是被烫过的小小疤痕。

　　“习惯了。”他头也不抬地回答，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录着不同批次豆子的风味特点。

　　“那你呢？”林温追问，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探究，“有没有什么事，是你一直不习惯的？”

　　笔尖停住了。

　　他微微抬眼，视线从笔记本上抬起，越过台面，落在她脸上。黄昏的光线从他侧后方打来，给他半边脸颊镀上柔和的轮廓，另半边则隐在渐浓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有。”他回答得很短促，却异常清晰。

　　“比如？”她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她带着询问的眼睛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垂下眼帘，继续看向笔记本，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比如 …… 现在。”

　　林温的心，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现在？”她下意识地重复，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理解正确。

　　他却已经移开了目光，仿佛刚才那两个字只是她的错觉。他放下笔，拿起一旁的白毛巾，开始仔细擦拭本就光洁如镜的咖啡机侧面，动作专注得像在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黄昏的光线在悄然转变，金色褪去，换上更沉静的蓝灰。咖啡馆里的物件轮廓开始模糊。林温坐在高脚椅上，看着他沉默擦拭的背影，那句“比如 ……现在 ”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就在这思绪微乱的当口，变故突生。

　　没有任何预兆，头顶所有的灯光“啪”地一声，齐齐熄灭。眼前瞬间被纯粹的黑暗吞噬，只有窗外远处街灯和霓虹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影子。音乐也戛然而止，寂静来得如此突兀而彻底。

　　“别动。”他的声音立刻在黑暗中响起，很近，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林温在那一秒的目盲中确实有些慌乱，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高脚椅随着动作轻微晃动，她脚下一绊，身体失去平衡，朝吧台的方向歪倒。

　　预期中的碰撞没有发生。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在黑暗中准确地握住了她的手腕，稳住了她前倾的身形。那掌心干燥，温度透过她微凉的皮肤清晰地传递过来，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坚定。

　　“我在。”黑暗中，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近，就在她身侧。简单的两个字，在突如其来的、令人不安的黑暗里，像一块压舱石，瞬间稳住了她所有的慌乱。

　　时间仿佛凝固了。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她甚至能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此刻格外清晰的咖啡香混合着干净的织物气息，能感觉到他握住她手腕的指尖，传来稳定而持续的温热。

　　几秒钟后，或许更长，吧台上方一盏小型应急灯自动亮起，投下一小圈昏黄朦胧的光晕。光线虽弱，却足以照亮他们此刻的姿态。

　　林温微微侧身，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撑在吧台边缘，而他的右手，正稳稳地握着她的左手腕。两人之间的距离，在应急灯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前所未有的近。近到她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看清他下颌微微绷紧的线条，看清他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一闪而过的紧张。

　　目光在昏黄的光晕里猝然相遇。

　　林温先反应过来，手腕微微一动。他也立刻松开了手，动作自然得像只是完成了一次必要的搀扶。

　　“谢谢。”她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手腕上被他握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清晰的温度和触感。

　　“嗯。”他应了一声，转身去检查电箱，声音听起来没什么起伏，但侧脸在昏暗光线下，似乎比平时更显沉静。

　　来电恢复得比预想中快。光明重新充满空间，音乐也再度流淌起来，一切仿佛回到了断电前的样子。但空气里，分明多了一些无形的东西，像断电瞬间留下的视觉残影，明明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清晰可辨。

　　打烊的时间到了。他像往常一样关掉主灯，只留门口一盏小灯。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口，他锁好门。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林温站在低一级的台阶上，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像往常那样道别离开。她望着前方被路灯照亮又延伸进黑暗的街道，轻声说：“今天 …… 有点不想回去。”

　　声音很轻，落在寂静的夜色里，却格外清晰。

　　他锁门的动作顿了顿，钥匙在指间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早点休息”。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就再坐一会儿。”

　　他转身，没有重新开门进店，而是就势在她旁边一级更矮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台阶是石质的，冰凉。林温犹豫了一下，也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夜色像深蓝色的丝绒，缓缓覆盖下来。远处的车流声模糊成一片白噪音。他们就这样并排坐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街道，看着偶尔经过的行人，看着夜色一点点加深。

　　她的肩膀，因为台阶的宽度和姿势，不经意地轻轻碰到了他的手臂。

　　很轻的一个触碰。

　　若是以前，她会立刻不着痕迹地移开，保持那个礼貌而安全的距离。

　　但这一次，她没有。

　　她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似乎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也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

　　风从街角拐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吹动了她的发丝。她缩了缩肩膀。

　　“你 …… ”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忽，“是不是对所有常来的客人，都这么好？”

　　问题问得有些没头没脑，甚至带着一点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微妙的酸涩和不确定。

　　他侧过头看她。路灯的光从他斜后方照来，让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神在阴影里显得深邃。

　　“不是。”他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那为什么 …… ”她转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鼓起勇气问下去，“为什么对我 …… 不太一样？”

　　夜风似乎停了。周围的声响也仿佛退远。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人，和这句悬在夜色里的、直白到近乎莽撞的问话。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却又隐隐有所感的东西。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并不难熬，反而像在积蓄某种力量。

　　几秒钟后，他移开视线，重新望向前方空寂的街道，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敲在她的心上：

　　“因为 …… ”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要给这个答案足够的重量。

　　“是你留下来了。”

　　简单的六个字。

　　不是“因为你特别”，不是“因为感觉不一样”，甚至不是任何带有主观评判的理由。

　　只是 ——“是你留下来了”。

　　这比任何华丽的言辞都更有力。它指向一个最简单也最坚实的事实：在无数来来去去的面孔中，是她，选择了反复踏入这片空间，选择了在雨夜奔跑而来，选择了在停电的瞬间没有惊慌逃离，选择了在打烊后依然坐在这冰凉的台阶上。

　　她的选择，得到了他沉默而坚定的回应。

　　林温的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骤然松开，血液奔涌着冲向四肢百骸，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和轰鸣。她怔怔地看着他线条清晰的侧脸，喉咙发紧，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夜色已深，路灯尽职地亮着，在地上投下他们挨得很近的影子。肩膀相贴的那一小片区域，温度在悄然攀升，驱散了石阶的冰凉和夜风的微寒。

　　他们谁都没有再靠近一步，没有牵手，没有拥抱，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再长久交汇。

　　但林温无比清楚地知道，有些距离，已经在那个停电的黑暗瞬间，在那个并肩而坐的沉默夜晚，被彻底地、无声地跨越了。

　　再也，回不去了。

　　她微微偏头，将脸颊轻轻靠在自己曲起的膝盖上，目光落在地上他们那几乎融为一体的影子上，嘴角，在夜色掩映下，悄悄弯起了一个释然而温柔的弧度。

　　他没有看她，却仿佛感知到了什么，一直平稳放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