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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后的再次光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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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彻底停住的时候,城市已经亮起了灯火。林温走出公司大楼,空气里有种被洗刷过的清冽。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霓虹和车灯,碎成一片流动的光河。她收了伞,无意间一抬头,就看见了那扇熟悉的木质玻璃窗。
咖啡馆的灯还亮着,在一片已经打烊的店铺中,像一座温暖的孤岛。光线透过玻璃,在门外湿漉漉的砖石上投下一块朦胧的、毛茸茸的暖黄色,仿佛在潮湿的夜色里画下一个小小的句号。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其实并没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只是 …… 或许是因为疲惫了一天的神经需要松绑,或许是因为回家面对空荡房间的念头让人迟疑,又或许,仅仅是舌尖残留的记忆,在这样一个微凉的夜晚,无声地勾起了某种渴望 —— 那杯拿铁的暖,那片刻的静。
门推开时,铜铃的响声依旧沉沉的。
“欢迎光临。”
他抬起头,手里正摆弄着一台小巧的手冲器具。看见她时,他眼里的平静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随即漾开一层极浅的波纹。那惊讶很短暂,很快就被一种“是你啊”的了然笑意取代。
“今天雨停了。”他说道,语气平常得就像在聊天气。
林温的心却莫名被这句话熨帖了一下。他记得。记得昨天她来时正下着雨。这是一种很微妙的“被看见”,不露痕迹,却足够清晰。
“嗯。”她走到吧台前,把通勤包放在高脚凳上,“刚下班。”
他看了一眼墙上那个走得有些慢的旧式挂钟,指针指向一个模糊的晚点时间。他没问“这么晚”,也没说“辛苦了”,只是很自然地接下去:“还是拿铁?”
林温微微一怔,手指无意识地捏了一下包带。“ …… 你还记得?”
他低下头,从豆仓里取出咖啡豆,倒入磨豆机。“嗯,”他应了一声,机器的嗡嗡声响起,盖过了他后半句更轻的话,“味道合适的人,不难记。”
那句话混在磨豆的噪音里,几乎听不真切,却又清晰地撞进林温的耳朵。她垂下眼,感觉脸颊有点发热,庆幸灯光足够昏暗。
蒸汽再次升腾,白色的奶泡在钢杯中温柔旋转。他今天没有穿衬衫,换了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毛衣,袖口松松地挽着,露出腕骨。动作依旧沉稳流畅,带着一种专注的美感。
“经常一个人来这边?”他一边将打好的奶泡缓缓注入咖啡杯,一边随意地问道,目光落在逐渐成型的拉花上,并未看她。
“嗯,习惯了。”林温看着他的动作,回答得简单。她顿了顿,像是在对自己解释,又像是在补充一个事实,“周围 …… 好像也没有特别适合一个人久坐的地方。”
“这样啊。”他点点头,将完成的杯子轻轻推到她面前。这次的拉花,是一片更舒展、甚至有些慵懒的叶子形状,边缘的弧度温柔地卷起。“今天的豆子烘得浅一点,怕你觉得酸,奶泡打得厚了些。”他顿了顿,补充道,“刚下过雨,空气里湿气重,喝点暖的、绵密些的,舒服。”
他连这个都想到了。林温抬起头,想看清他此刻的表情,他却已经转过身去清洗钢杯了。她只能看着他清瘦的肩背线条,和毛衣柔软的质感。
“谢谢。”她最终只是轻声说,端起杯子走向昨天坐过的靠窗位置。
窗玻璃上还凝着细小的水珠,将外面的车水马龙晕染成一片流动的光斑。室内的暖意将玻璃蒙上一层薄雾,她用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划了一道,清凉的触感。咖啡入口,果然更加绵滑香甜,那股细微的果酸被醇厚的奶香包裹着,变成一种更易接受的、活泼的层次感。她慢慢地喝,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人影,感觉自己像个躲在透明罩子里的旁观者,安全,又有些微妙的疏离。
杯子过半时,她拿起来想再喝一口,却发现杯垫似乎比平时厚一点。抽出来一看,下面果然压着一张硬质的卡片。
是这家咖啡馆的名片,设计得很简洁,只有名字、地址和一个手绘的咖啡杯轮廓。她翻到背面。
空白的卡面上,有一行用深蓝色墨水写下的字,笔迹干净利落,笔画间却带着一种不刻意的随性:
「如果觉得苦,可以再加点奶。随时。」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但林温知道,这是写给她的。是一种更含蓄、更持久的“记得”和“允许”。她捏着那张小小的卡片,指尖感受到纸张的纹理。她没有回头看向吧台,却能感觉到那里的安静和存在。一种无声的关照,妥帖地放在她手边,不给她任何必须回应或感到负担的压力。
杯中的咖啡渐渐见底,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她将名片小心地收进钱包的夹层,那里除了证件和几张零钱,几乎没有别的东西。这张卡片放进去,发出轻微的“嗒”声,像一个秘密被安放妥当。
离开时,她将空杯送回吧台。他正在给一架子的豆子瓶贴标签,听见声音回过头。
“明天 …… ”林温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点点不确定的试探,“还营业吗?”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她,眼神在暖光下显得很柔和。“嗯,每天都开。”
“那我 …… ”她吸了口气,像是下了一个小小的决心,“可能还会来。”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近乎是一种预约,一种对某种联系的主动确认。她很少这样。
他也似乎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很轻、却很肯定地点了下头。
“好。” 只有一个字,却承载了一个清晰的应许。
铜铃再次响起,她步入夜色,门在身后合拢,切断了那片暖光。但钱包里那张硬质卡片的存在感,却清晰地贴着她的身体。
吧台内,他继续贴着标签,只是动作比方才慢了一些。抹布被他无意识地攥在手里,又松开。他的目光掠过她刚才坐过的位置,窗玻璃上她划过的那道痕迹已经开始模糊、消失。
他并不知道自己写下那句话时究竟带着怎样的心情,她也不知道自己说出“还会来”时那份冲动从何而来。在这个寻常的夜晚,他们只是遵循了内心一点模糊的趋向,像两粒原本按照各自轨道运行的微尘,在某个引力点上,轻轻调整了一下方向。
故事还未真正开始,但幕布的一角,已经被无声地掀起。下一次推门时,铜铃的响声,或许会有了不同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