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雾印生寒 晨雾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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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漫卷，寒潭凝烟。
寒潭中少年白衣胜雪，他名幼珩，虚岁十六，他足尖轻踮浮于潭面，周身白雾萦回，潭水竟无半分涟漪。他双目轻阖，掌心虚抬向潭心，引着潭底凛冽寒气入体修炼，丝丝寒雾缠上衣袂，凝作细碎冰碴簌簌垂落，却未扰半分周身静谧。
额前生着一枚美人尖，软发垂落。几缕碎发顺着层次自然垂落至鬓边，既不贴服脸颊，也不过分凌乱，恰好衬得眉眼清润，少年气揉着清冷仙气，恰到好处。后发上半发丝拢起束住，，服帖整洁，无乱鬓碎发，更显清隽温软。，余下墨丝随潭风轻扬，垂落肩背，与素白衣料相映，身姿愈发清隽。
“公子。”
雾霭中传来恭谨低唤，一道玄色身影躬身立在潭边，身姿挺拔如松，气息凝而不泄，腰间束着暗银纹窄带，袖侧隐见同色暗扣，周身锋芒尽数敛去，只余谨肃。
那少年足尖点潭掠至岸边，抬手引灵气覆身，沾了寒雾的素白仙衣转瞬换作一袭蓝白劲装，利落挺拔。
他声线微冷，淡淡颔首：“何事”
那人垂首沉声禀道：“禀公子，密雾林内之物，尚有数日便要解封，公子此行危险重重，还望多加保重。属下近日探得一些神格相关的消息，需先行去查证，便不与公子一同前往了。”
他声线微冷，淡淡颔首：“嗯，速去速回。”
玄色身影躬身退去，寒潭的雾霭旋即漫上来，薄纱似的将石径上的足印尽数掩去，连玉玄残留的一丝气息都被涤荡干净。幼珩立在潭边青石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佩剑剑柄——那旧物被岁月磨得温润，剑脊上淡纹隐现，辨不出由来，却随他多年，剑身在雾中凝着一层极淡的寒光。睫羽沾着潭雾凝成的细霜，他抬眼望向西南，天际翻涌的黑气正压着云层漫来，与寒潭的白雾撞出一片混沌的灰，那是密雾林的方向。此程要寻的寒雾花藏在那片黑雾里，前路步步皆是险。
他缓缓叹一口气，薄唇轻启，似对自己低语：“该走了。”
低喃散在风里，被潭水的呜咽吞得干净。他足尖一点，蓝白劲装掠起一道轻影，跃过潭面冰纹踏向山间险径，周身浮起淡白法力，将山风的寒与雪粒的凉隔在体外。山路崎岖，枯木被黑气蚀得朽烂，他抬手挥出一缕法力，枯木便应声碎作飞灰，唯有佩剑轻鸣，一路随行。
行至密雾林外围的半山坳，风里忽然缠上女子细碎的啜泣，混着瘴气的腥甜，在死寂的山林里格外突兀。幼珩脚步稍顿，侧身隐在古松后，眸光扫过林隙，见素衣姑娘蜷在树根下，鬓发凌乱，肩头沾着黑泥，手腕被异化青藤缠紧，藤尖乌光点点，正一点点往皮肉里钻。她脸白如纸，咬着唇低泣，眼里满是惊惧无助，像误入险地的寻常女子。
坳口瘴气更浓，淡黑雾絮绕着她打转，青藤根须扎进黑泥，竟与周遭黑气隐隐相连。幼珩法力本就因赶路损耗，又素来不喜多管闲事，可那啜泣声缠在耳畔，伴着她微弱的求救：“有没有人啊，救救我，救救我啊”。
他终是微蹙眉峰，屈指一弹，一枚凝着法力的冰粒破空而出，精准击在青藤根部。“滋啦”一声，青藤蜷曲焦黑，根须的黑气散了几分，松了对她的束缚。
姑娘惊颤着起身，福身道谢，声音依旧孱弱：“谢公子搭救，身上只剩这点吃食，公子若不嫌弃，便收下填肚吧。”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方桂花糕，油纸裹着，递到他面前，指尖微微发颤。
糕体余温未散，桂香淡浅，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腥，被桂香盖得严实。幼珩垂眸看了眼，沉默着接过，反手揣入袖中，只淡淡道：“速离此地，此间山林非你能留。”
姑娘又福了福身，谢了数句，转身跌跌撞撞往山下走。
行至数步远，她的背影忽然顿住，先前满是惊惧的脸上，陡然扯出一抹阴冷怨毒的笑，唇齿未动，笑意却从眼角眉梢漫开，与方才孱弱模样判若两人，而后消失雾中。
幼珩望着那道离去背影，眉峰微蹙，心底掠过一丝浓重的异样，那股诡异感缠上心头，却未回头深究——心思全在寒雾花上，不愿为旁事耽搁，抬步便往密雾林深处行去，再未将这坳口的偶遇放在心上。
袖中的桂花糕隔着衣料，那点淡桂香里的戾气，悄然没入漫天黑雾。
越往密雾林深处去，黑气越浓，日光被吞得一丝不剩，天地间只剩沉沉的黑。
林木枯槁扭曲，枝桠被黑气裹着，泛着死灰般的色泽，脚下黑泥黏腻，踩上去便发出“滋滋”轻响，细如牛毛的黑丝顺着靴底往经脉里钻，虽被他立刻震碎，却让腕间经脉隐隐发沉，丹田处的钝痛也愈发明显——方才出手耗去的法力，竟成了黑气可乘的缝隙，钝痛顺着经脉蔓延，指尖凝起的法力，也比先前黯淡了些许。
林道两侧异动渐密，兽喘声隐在雾里，粗重急促，一双双阴翳的眸子在黑雾中闪着幽绿的光，却无一只敢贸然上前。
这些凶兽皆被黑气蚀了神智，只知游荡嘶吼，却因他剑上的纯澈法力心生忌惮，只敢远远窥伺。
幼珩按紧佩剑剑柄，指腹因用力泛白，周身法力再度提聚，凝起更厚的屏障，可黑气如附骨之疽，顺着法力缝隙一点点蚀入，屏障泛起细微裂纹，像碎了的琉璃，隐隐欲溃。
他却依旧提步疾行，只因风息中，那缕独属于寒雾花的清寒香气，正一点点变浓——那香气清冽干净，像寒潭冰泉，像冬日初雪，在腥腐的黑气里格格不入，却又清晰得很，一缕缕钻透瘴气，引着他的脚步。
寻这花，他走了许久，从寒潭的雾霭，到人间的烟火，再到这黑气滔天的险地，如今终于近了。指尖不自觉蜷起，袖中的桂花糕，桂香已被黑气浸淡，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行至密雾林一处凹陷石坪，清寒香气陡然浓烈，几乎盖过周遭瘴气腥腐。
石坪中央汪着一汪浅潭，潭水凝着黑雾，潭边枯石上，正立着那朵朝思暮想的花——冰瓣玉蕊，瓣边凝着细如发丝的霜纹，泛着淡白微光，蕊心一点浅青，轻颤在花瓣中央，黑气绕着花身却不敢近前，像被无形之力阻隔。
幼珩瞳孔微缩，脚步顿住，眼底翻涌着欣喜与珍重，寻了数年，终究是见着了。
他屏着呼吸，生怕惊扰了这朵花，缓缓抬臂，一缕淡白法力小心翼翼探出去，欲触上那冰润的花瓣。
可就在法力堪堪碰上花身的刹那，那朵花竟化作一缕轻烟，瞬间消散在黑雾里，连一丝香气都未曾残留。
“吼——！”
一声暴戾嘶吼陡然炸响，震得枯树桠簌簌作响，黑泥飞溅。
石坪后侧的浓雾里，一道庞然黑影裹着浓黑瘴气猛扑而出，那吼声里满是蛮荒戾气，还有被冒犯的暴怒，正是寒雾花的千年护花灵——它被黑气侵染，化作凶兽模样，神智尽失，唯留护花的本能，身形似熊却比熊罴大数倍，皮毛深黑覆着蜿蜒黑纹，爪牙泛着乌寒之光，眼窝处无珠，只有翻涌的黑气，扑来的瞬间，空气都被压得凝滞。
腥风卷着蚀骨黑气直灌口鼻，幼珩不及细想，足尖点地掠向旁侧，反手拔出佩剑，寒芒出鞘的同时，指尖凝起淡白法力，剑风劈散层层黑气，火星溅在黑泥里瞬间湮灭。
凶兽扑空，巨爪拍在枯石上，石屑纷飞，它再度嘶吼着回身，巨爪横挥带着千钧之力，直逼幼珩面门。幼珩旋身避开，剑刃擦着凶兽肩胛划过，留下一道浅痕，黑血渗出，落在地上蚀出细小坑洞，泛着浓烈黑气。
经脉被黑气久蚀，法力本就凝滞，又经先前损耗，幼珩的动作比平日慢了半拍，肩头不慎被凶兽爪风扫到，棉衫撕裂，皮肉翻卷，鲜血瞬间涌出。剧痛钻心，他却牙关紧咬，借着旋身之势将全身剩余法力尽数凝于剑尖，淡白寒光骤然暴涨聚成一朵莲花，映亮他苍白的脸，也映亮周遭的黑雾。
“受死！”
他低喝一声，手腕翻转，剑刃带着破风之势，狠狠刺进凶兽眼窝，直没剑柄。
凶兽发出一声凄厉嘶吼，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轰然倒地，砸得石坪剧烈震颤，黑泥四溅。它的身体在黑气中渐渐消融，化作飞灰散在风里，只留一股浓郁的腥腐气，久久不散。
幼珩拄着佩剑踉跄站稳，肩头鲜血淋漓，顺着手臂滑落，滴在石潭边的黑泥里，晕开暗褐的印记。他喘着粗气，正欲调息，却忽然察觉石潭后方，有清寒香气骤然翻涌，比先前的幻境浓烈数倍，混着淡白的雾气缓缓漫出。
他抬眼望去，只见石潭后的暗影里，淡白雾霭正丝丝缕缕凝聚，先是化作缭绕的根须，浮于地面无有形质，雾须缠缠绕绕，渐渐向上汇聚，最终在雾团中央，凝出一朵冰瓣玉蕊的花——蕊心浅青，瓣边凝霜，周身绕着细碎雾丝，黑气不敢近前，只在数尺外翻涌。
原来石坪上的是幻境，真正的它藏在石潭之后，唯有护花灵消散，才会随白雾现世，以雾为根，以气为形，清绝出尘。
幼珩眸光微动，忍着肩头剧痛，不敢有半分耽搁。他抬起重伤的左臂，掌心向上，凝起最后一缕纯澈的本命法力，淡白法力如薄烟般漾开，轻柔得像云朵，小心翼翼裹住花身周身，不敢有半分触碰。
花身的莹白微光与法力相融，一点点敛去形迹，清寒香气也随之隐没，最终化作一缕淡雾，藏于他的法力结界之中，无迹可寻。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撑不住，掌心法力微微一颤，险些溃散。忙敛神稳住，撑着佩剑一步一步艰难挪到石坪旁的老枯树前，抬手便在枯树周遭布下一层淡白结界，淡光隐没在黑雾里，悄无声息。
而后他后背重重撞在粗糙冰冷的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却浑然不觉，只顺着树干缓缓滑坐下去，陷在自己布下的结界之中。
佩剑磕在石地上，发出一声重响，他的身子也随之一晃，袖中的桂花糕竟从袖口滑出，滚落在结界内的黑泥里。油纸被黑泥瞬间浸破，糕体沾了满身黑污，几缕细如发丝的黑气，正顺着糕体纹路缓缓攀附，与山林的黑气隐隐相连，在死寂的石坪上，透着诡异的气息。
幼珩气力尽失，垂眸靠着树干，自然未曾察觉这掉落在身侧的糕点。
他微微阖眼，头轻倚着冰冷的树干，呼吸急促而沉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肩头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眉心蹙成一团，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混着鲜血，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冷。左肩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黑气缠在伤口处，凝成淡黑丝缕，像毒蛇般往周身经脉蔓延，丹田处的法力忽强忽弱，护着结界的法力，也微微震颤，似有溃散的迹象。
他咬着唇，舌尖尝到浓重的血腥味，却不敢有半分松懈，指尖死死抠进枯树的裂纹里，指甲泛白，甚至嵌进了朽木之中，竭力压制着黑气的侵蚀，稳住丹田处的法力，一点点修补着那道脆弱的结界。
风卷着黑气掠过枯树，树桠上的黑霜簌簌掉落，落在结界外的地面，冰凉刺骨。整座密雾林的黑气依旧翻涌如墨，石潭后的白雾还在淡淡萦绕，藏着无人知晓的秘密。那些被黑气蚀了神智的凶兽，此刻尽数徘徊在枯树结界之外，粗重的喘息与低哑的嘶吼在黑雾里回荡，它们被结界的纯澈法力震慑，不敢靠近半步，只在周遭焦躁打转，一双双幽绿的眸子，在黑雾中死死盯着结界内的身影。
天地间只剩死寂的黑，幼珩靠在枯树上，身子微微蜷缩，半边身子早已麻木，唯有左肩的剧痛依旧清晰。可他眼底的坚定，却如方才花身漾开的微光，在这无边的黑暗里，执拗而倔强，不曾熄灭。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雾印生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