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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林守真搭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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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守真搭乘家中马车返回州学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车厢内还残留着家中特有的、混合了书墨与糕饼甜香的气息,与车外渐渐喧嚣起来的市井人声格格不入。她靠着车壁,手中握着一卷《论语集注》,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上。
她蹙了蹙眉,强迫自己将视线聚焦于书页。车马粼粼,摇晃着驶向州府。
州学位于府城东南,白墙青瓦,气象肃然。林守真回到自己所属的“明德斋”时,同窗们大多已在斋舍内温书或闲聊。见她进来,几个相熟的纷纷抬头招呼。
“抱玉回来了?家中可好?”问话的是与她同斋的孙溪,家中行商,性子活泼。
抱玉是她去岁成人时,斋长为她起的字。学院中关系亲近的同窗一向这样称呼。
“一切安好,多谢挂怀。”林守真含笑应了,将带回的一些临河特产——几包酥糖、几罐酱菜——分与众人。这是惯例,每次休沐归来,她总会带些家中吃食与同窗分享,并不贵重,却是一份心意。
“还是抱玉念着咱们。”另一同窗王恒之笑道,接过酥糖,又压低声音,“前些时候郑夫子开始讲《春秋》,你不在这几日,她又揪着留斋的学子们问‘微言大义’,吓得赵贵平称病躲了。”
众人低笑。林守真在州学课业向来拔尖,尤擅经义策论,上月季考得了甲等第三,在人才济济的州学亦是亮眼成绩。但她为人谦和,从不恃才傲物,更难得的是记性好,但凡夫子讲过的疑难,问她总能得个清晰的解释,久而久之,同窗们有学业上的困惑,也爱寻她探讨。虽偶有羡慕她天资的,但更多是叹服其勤奋与为人的。
正说笑着,斋舍的门被推开,斋长崔夫子踱步进来。崔夫子年过四旬,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在州学中素有严名。她扫视一圈,见学子们还算安分,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林守真身上时,顿了顿,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
“林守真,”崔夫子开口,声音平稳,“你前日交上的《礼运》篇释义,我已看过。条理清晰,阐发得当,尤其对‘大道之行’与‘小康’之辨,见解颇新。可取之处,我已朱笔圈出,稍后自去我处取回。”
“谢夫子指点。”林守真起身,恭敬行礼。
崔夫子点点头,又训诫了众人几句“光阴易逝,当勤勉向学”之类的话,便转身离去。她背影刚消失在门外,斋舍内便响起几声轻微的松气声,随即又是低低的议论。
“崔夫子对你可真是青眼有加。”孙溪凑过来,挤眉弄眼,“上月季考,咱们斋就你进了甲等,她老人家在学正面前都颇有光彩。我瞧着,怕是恨不得把你拴在裤腰带上,时时提点。”
王敏之也道:“可不是?我听说,崔夫子在学正面前夸你‘沉静敏思,堪为表率’。抱玉,你如今可是咱们明德斋的门面了。”
林守真被她们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摆手道:“不过是侥幸,夫子们谬赞了。学问之道,如逆水行舟,你我皆当共勉。”
她这话说得诚恳,并非故作谦虚。州学之中,藏龙卧虎,她能得甲等第三,虽有天资,更多是靠不敢懈怠的苦功。同窗们的叹服,她感念在心,却也从不敢因此自矜。
这日午间,林守真与几位同窗在斋舍后的竹林边讨论一篇策论。阳光透过竹叶洒下细碎的光,气氛原本融洽。忽闻一阵刻意压低的嬉笑声从竹林另一头传来,夹杂着些不甚尊重的议论。
“瞧见了没?刚才过去那个,给崔夫子送食盒的……”
“哈哈,喉结罩都遮掩不住他那凸起,不知裈下那玩意是否也异于常人啊?”
“啧,真是。难怪崔夫子整日板着脸,家里藏着这般颜色。”
“确实……那腰身,那模样,说是哪家楼里的头牌我都信……”
“小声些!让崔夫子听见,仔细你的皮!”
“怕什么,说说罢了。学院清读之地,好男人都知道避着女人走,偏他整日扭着胯来招摇。一看就是个不安分的。”
“是啊,这等容色,放在后宅真是暴殄天物。隋焕,你且同我们说说,这小郎比起留香阁里的小绿又如何啊?”
“哈哈……”
言语渐趋猥琐下流。林守真眉头微蹙。她记得,崔夫子家中似有一男儿,年岁与她相仿,偶尔会来给母亲送些东西。她曾远远见过一两次,印象中是个极安静守礼的少男,总是低眉顺眼,快步来去,并不引人注意。
孙溪显然也听到了,脸上露出几分不以为然,低声道:“是崔夫子家的的郎君吧?这些人口无遮拦,真是……”
林守真放下手中书卷,起身朝声音来处走去。绕过几丛翠竹,只见三四个穿着州学青衫的学子聚在一处,正是明德斋隔壁“崇文斋”的,平日里便有些轻浮之名。他们背对着林守真,犹自对着远处已快看不见的背影指指点点,嬉笑不绝。
“诸位同窗,”林守真声音不大,却清晰平稳,“慎言。”
那几人吓了一跳,回头见是她,面上掠过一丝尴尬,随即又强自镇定。为首一个叫隋焕的,家里是府城开绸缎庄的,素来有些纨绔习气,撇嘴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林大小姐。怎么,我们说我们的,碍着林大小姐事了?”
林守真面色平静,目光扫过几人:“非亲非故,背后议论她人内眷,言辞无状,非大女子所为,亦有辱州学风化。崔夫子乃我辈师长,更当敬重。”
隋焕被她这义正辞严的话一堵,脸上有些挂不住,哼道:“不过说笑两句,何必上纲上线?林大小姐不愧是斋长眼前的红人,这般会维护师长。”话里带刺。
旁边一人扯了扯隋焕衣袖,低声道:“算了,她如今风头正劲,斋长看重,何苦惹她……”
林守真并不理会这讥讽,只淡淡道:“风头与否,与是否守礼无关。诸位既入州学,当以修身为要。还请自重。”说罢,不再看她们脸色,转身便走。
回到原处,孙溪冲她竖了竖大拇指,低笑道:“还得是你。那几个,平日就嘴欠,欠收拾。”
林守真摇摇头,重新坐下拿起书卷。她并非要逞英雌,只是觉得那般言辞落在任何一位守礼清白的男子身上,都是一种折辱。她想起家中哥哥、弟弟,乃至……柳絮。若是他们在外面被人如此议论,她心中必定不快。推己及人,故而出口。
至于那位崔家郎君究竟生得如何,她方才并未刻意去看。只是方才那些人议论时,她下意识地抬眼望了一眼。那少男已快走到竹林尽头,只留下一抹淡黄色的纤细背影,步履匆匆,带着明显的慌乱与羞耻,仿佛想尽快逃离那些不堪的言语。单看背影,确是窈窕,但那姿态中透出的惊惶无措,却让她心中生不出一丝欣赏,只有淡淡的不适。
她不禁又想起柳絮。柳絮也易害羞,被她逗弄时也会脸红耳赤,想躲开,但那双眼睛是生动的,含羞带恼,像浸了水的黑琉璃,亮晶晶的,藏着只有她懂的、欲说还休的嗔怪。他的好看,是鲜活灵动的,带着青梅竹马间独有的亲昵与生气。而这崔家郎君……美则美矣,却像是隔着层雾气,看不真切,也无甚趣味。
同窗们那些猥琐的形容,在她听来只觉粗鄙不堪,甚至有些脏。美丑于她,或许有欣赏,却绝无那般龌龊心思。她心中掠过柳絮低头时那截白皙的后颈,和因羞窘而飞红的耳垂——那是一种生动的而干净的、让她忍不住想逗弄却又绝无亵渎之念的“好看”。与这远远一瞥的、笼在他人污言秽语中的“颜色”,截然不同。
此事很快传到崔夫子耳中。她并未当面赞许林守真,只是在次日讲学时,目光扫过台下,在林守真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下学后,崔夫子又将林守真单独留下,问了问她对《尚书》中某篇的见解,语气比平日更为和蔼。临了,似是不经意般提了一句:“你年纪尚轻,品性端方,学业勤勉,很是难得。家中母父可曾为你议亲?”
林守真垂眸恭谨答道:“回夫子,学生年幼,且功名未立,家中母父以为尚早,暂未议及。”
周夫子“唔”了一声,未再多言,只道:“专心向学是对的。去吧。”
林守真行礼退出,心中却泛起一丝疑虑。周夫子向来严苛,甚少过问学生私事,今日此言……她想起同窗们隐约的议论,说周夫子独子品貌出众,年已及笄……莫非?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便被更多的课业压了下去。州学的日子依旧按部就班。林守真在经史子集中埋首,在同窗的叹服与夫子的赏识中前行。竹林边的那场小小风波很快被人遗忘,唯有周夫子偶尔格外关切的询问,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纵然偶尔会在林守真心头泛起波澜,却也很快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