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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东市火·五行机关 ...

  •   东市的火光照亮了半个长安城。

      林璇玑被李玄寂带下屋顶时,热浪已经扑面而来。不是寻常火灾的灼热——那热气里夹杂着金属熔化的刺鼻气味,还有某种油脂燃烧的甜腻怪香。

      “让开!水龙队!”

      武侯铺的兵士推着木制水车冲进坊门。但水流喷向火场中央时,竟发出“滋滋”的爆响,炸开一团团白雾。火势不但未减,反窜起三丈高的蓝绿色火焰。

      “是酒!火里掺了酒!”有人嘶喊。

      林璇玑却盯着火焰颜色:“不止酒。蓝火说明有铜盐,绿火是硼砂……有人在助燃剂里加了矿粉。”

      她话音未落,火场中突然传来一连串爆裂声。

      不是木材炸裂的闷响,是清脆的、有节奏的金属撞击声——咔、咔、咔,像巨型钟表在走动。

      李玄寂面色一凝,抓住林璇玑手腕急退三步。

      几乎同时,火场中央的地面塌陷下去。

      不是一个坑,是五个。呈五边形分布,每个坑洞直径约六尺,边缘整齐得像是用模具切割出来的。而从坑洞里升起的,是五尊铜人。

      每尊铜人高约七尺,铸造粗糙,但关节处都有精巧的铰链结构。它们分别面朝五个方向,手中各持一件器物:东向铜人持木杖,南向持火把,西向持金锤,北向持水囊,中央那尊则双手托着一方土黄色印玺。

      “五行铜人阵。”李玄寂声音低沉,“凶手在布阵。”

      话音刚落,五尊铜人同时动了。

      不是笨拙的挪移,是流畅的、近乎诡异的协同运动。持木杖的铜人率先挥杖击地,地面顿时裂开数道缝隙;持火把的铜人将火焰指向西侧商铺,火舌如活蛇般窜去;持金锤的砸向水车,一击便将木制车身轰得粉碎;持水囊的喷出水柱——但那水呈深褐色,溅到砖墙上立刻冒出白烟,腐蚀出坑洞。

      而中央持印玺的铜人,缓慢地转动头颅。铜铸的眼眶里嵌着琉璃珠子,在火光中泛着冷光。它的“视线”,正一寸寸扫过围观人群。

      最后,停在了林璇玑身上。

      林璇玑感觉腕上的木齿轮烫得惊人。她低头看去——那木齿轮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转,每转一圈,表面纹路就亮一分。而纹路已经不再是“归零”二字,变成了复杂的星宿图案。

      “它认得你。”李玄寂将她护在身后,右手已按在腰间剑柄上。

      中央铜人突然抬手。

      不是攻击,是指向。它手中的土黄色印玺射出一道微光,直指东侧一间尚未起火的铺子——那是家书肆,门楣匾额上写着“万卷斋”。

      “它在指路。”林璇玑反应过来,“火场是障眼法,真正的目标在那里。”

      话音刚落,五尊铜人齐刷刷转向书肆方向。它们开始移动,步伐整齐划一,沉重的铜足踏在青砖上,每一步都留下寸许深的脚印。

      “拦住它们!”武侯铺的队正大喊。

      兵士们举着水龙、挠钩冲上去。但铜人根本不理会——水泼在铜身上蒸成白汽,挠钩划过去只留下浅浅白痕。持金锤的铜人反手一挥,三个兵士就连人带钩飞了出去。

      李玄寂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白衣在火光中一闪,已出现在中央铜人身前。剑未出鞘,只以剑柄点在铜人胸口某处。

      “铛!”

      金石交击的巨响。铜人胸口凹陷下去一块,动作停滞了一瞬。但也仅是一瞬——下一秒,其他四尊铜人同时转向李玄寂,五方合围。

      林璇玑大脑飞速运转。

      铜人。关节铰链。协同运动。这需要精密的传动系统和中央控制器。控制器在哪里?视线扫过铜人周身——头部?胸口?还是……

      她注意到中央铜人托着的印玺。印玺底部有细孔,正源源不断渗出某种暗色液体。液体顺着铜人手臂流下,在关节处形成一层薄膜。

      “是水银!”她厉声喊道,“用汞做传动液!别让它们接触——汞蒸气有毒!”

      李玄寂闻言急退。几乎同时,中央铜人突然张口——真的张开了铜铸的嘴,喷出一股银白色雾气。

      雾气所过之处,地面青砖迅速变黑、龟裂。一个躲闪不及的兵士沾到雾气,手臂皮肤立刻起泡溃烂。

      人群尖叫逃散。

      林璇玑却逆着人流向前冲。她不是冲向铜人,是冲向那间书肆。工具囊在奔跑中剧烈摇晃,里面的工具叮当作响。她的手已经摸到了那把黄铜卡尺,还有另一样东西——一个巴掌大小的铜制六分仪,也是醒来时就带在身上的。

      书肆门虚掩着。

      她推门而入。

      室内没点灯,但借着窗外的火光,能看见满墙书架。奇怪的是,书架上的书大多完好,只有最里侧的一排有翻动痕迹。

      林璇玑快步走过去。那排书都是地理志和营造法式,其中一本《长安水经注》被抽出了一半。她伸手去取书——

      指尖触到书脊的瞬间,脚下地板突然翻转。

      不是陷阱翻板,是整个房间的地面像磨盘一样旋转起来。书架随之移动,墙壁也在变换位置。三息之内,书肆内部格局完全改变,出口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六边形密室。

      六面墙都是书架,但书架上没有书——嵌着密密麻麻的铜制齿轮。齿轮大小不一,相互咬合,从墙角延伸到天花板,组成了一个巨大的、立体的机械钟表内部结构。

      而密室中央,悬着一件东西。

      是一盏灯。

      青铜灯树,九枝灯盏,每盏灯焰颜色各异:赤、橙、黄、绿、青、蓝、紫,还有两盏是近乎透明的白色。火焰静静燃烧,没有烟,也没有热——林璇玑站在三尺外,竟感觉不到温度。

      更诡异的是,九色火焰的光投射在齿轮墙上,映出的不是影子,是流动的文字。

      那些文字林璇玑见过——在裴府密室那半幅璇玑图上。是星宿名称、五行方位、以及她看不懂的算式。

      “璇玑灯阵。”

      李玄寂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林璇玑猛地回头,看见他从一面齿轮墙后转出——那面墙不知何时开了道暗门。

      “你怎么进来的?”

      “这种机关,宫里也有。”他简略回答,目光却紧盯着九枝灯,“这是璇玑遗脉的‘九曜灯’,据说能以火焰推演天象变化。但这一盏……被改造成了别的东西。”

      他指向灯树基座。那里有个铜盘,盘上刻着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微缩图。此刻,有七个坊的位置正泛着红光:崇仁坊、东市,以及另外五个坊。

      “北斗七星。”林璇玑数了数,“已经亮了两处。裴府的天权,东市的开阳。剩下五个……”

      “是凶手要下手的地方。”李玄寂蹲下身,仔细观察铜盘,“看这里的齿轮联动——灯焰颜色变化,铜盘上的红光就会移动。凶手在根据某种规律选择目标。”

      林璇玑也蹲下来。她的专业本能被完全激发了:“这不是随机选择。看齿轮比……赤焰对应木,橙焰对应火……九色火焰对应五行加四象。而红光移动的轨迹——”

      她突然从工具囊里取出炭笔和纸——纸也是囊中有的,质地细腻得不似唐代工艺。她快速勾勒出铜盘上红光移动的路径,标出时间间隔。

      十息之后,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这是洛书轨迹。九宫飞星。凶手在按照奇门遁甲的方位布局杀人。”

      话音未落,九枝灯中的赤焰突然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铜盘上的红光缓缓移动,停在了“大明宫”的位置上。

      密室里一片死寂。

      大明宫。天子居所。

      “下一个目标是皇宫。”李玄寂缓缓站起,声音冷得像冰,“他们疯了。”

      “不是疯,是精确计算。”林璇玑指着自己画的图纸,“你看,从裴府到东市,再到皇宫,这三个点连起来是什么?”

      李玄寂凝视图纸,瞳孔骤缩:“北斗的斗柄。”

      “对。天权、开阳、摇光——斗柄三星。凶手在按北斗顺序杀人。而摇光星对应的位置,在大明宫的……”她回忆星图,“麟德殿附近?”

      李玄寂没有回答。他突然转身,面向密室东侧的齿轮墙,抬手在几个特定齿轮上快速拨动。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次。

      齿轮发出咔哒轻响。墙面从中间裂开,露出后面的通道——不是往外的路,是向下的石阶。石阶深处隐约有流水声。

      “这是……”

      “长安地下水道。”李玄寂说,“宇文恺当年设计的‘地下长安’,有一部分图纸藏在宫中禁库。三年前,那份图纸失窃了一页。”

      他拾起一盏灯——是墙上取下的普通油灯,迈步走向石阶:“跟我来。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林璇玑犹豫了一瞬。

      腕上的木齿轮还在发烫。她低头看去,发现齿轮表面的星宿图案又变了——这一次,是北斗七星环绕着一轮满月。

      而满月中心,有个极小的小孔,正在渗出光。

      不是反射的火光,是木齿轮自己在发光。

      她咬咬牙,跟着李玄寂走下石阶。

      石阶很长,盘旋向下。越往下,空气越潮湿,流水声越大。约莫下了三四十级,眼前豁然开朗。

      林璇玑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普通的下水道。

      而是一条宽阔的地下河道。宽约五丈,两侧有石砌的岸堤,堤上有可供行走的步道。河水深不见底,水流平缓。而最惊人的是,河道顶部每隔十丈就嵌着一颗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冷光,照亮了整个空间。

      “长安城下,这样的水道有十二条。”李玄寂沿步道前行,“连通各大宫殿、官署、市场,甚至通往外郭城。太宗时期为备战而建,后来荒废大半,只有少数段落还在用作排水。”

      他停下脚步,指向岸边石壁。

      石壁上刻着巨大的星图。不是常见的二十八宿,是更古老的、林璇玑从未见过的星象体系。星图下方刻着文字,字迹已经风化,但依稀可辨:

      璇玑所制,通天彻地。
      七星为钥,九宫为锁。
      妄动者,永镇幽冥。

      “这是宇文恺留下的警告。”李玄寂说,“他不仅是建筑大师,也是璇玑遗脉的最后传人之一。长安城的布局,暗含璇玑术数——宫城对应紫微垣,皇城对应太微垣,外郭城对应天市垣。而地下这十二条水道,对应黄道十二宫。”

      林璇玑抚摸石壁刻痕。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震——刻痕边缘极其光滑,不是凿子凿出来的,更像是……激光切割?

      不可能。这个时代怎么会有激光?

      但痕迹确实如此。

      “宇文恺的机关术,超前了他的时代数百年。”李玄寂继续说,“传说他得到过‘天外奇书’,书中记载了不属于人间的技术。他依书建造长安,也将那些技术封存在地下。而璇玑遗脉世代守护这个秘密,直到——”

      “直到现在有人想打开它。”林璇玑接话,“凶手在收集七星钥匙。裴府的天权,东市的开阳,接下来是大明宫的摇光。集齐七星,就能打开宇文恺的封藏?”

      李玄寂沉默良久,才缓缓点头:“不止如此。璇玑遗脉还有个预言:七星重聚之日,将是‘天机重启’之时。届时,会有‘异星降临’,带来变革,也带来灾劫。”

      他转过头,深深看着林璇玑:“林姑娘,你昏迷的那条巷子,在崇仁坊西南角。那个位置,在星图上对应‘天璇’——北斗第二星。而你醒来的时间,是戌时三刻。那时天璇星正好升上中天。”

      林璇玑感到后背发凉:“你是说……”

      “我不是说你是凶手。”李玄寂打断她,“我是说,你的出现,可能是预言的一部分。‘异星降临’——从异处而来的星辰。”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那枚齿轮玉佩。此刻,玉佩也在发光,光芒的节奏与林璇玑腕上木齿轮完全同步。

      “这枚玉佩,是宇文恺留下的七枚信物之一。它本该在宫中秘藏,三年前却突然失踪。我追查三年,直到昨夜——它在裴府现场,对你的木齿轮产生了感应。”

      林璇玑低头看着两个齿轮同步的光芒,突然想到一件事:“李公子,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知道这么多璇玑遗脉的秘密?又为什么能自由出入宫中禁库?”

      李玄寂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起手,做了个奇怪的手势:拇指扣住中指,食指伸直,其余两指蜷曲。手势对准石壁星图。

      星图突然活了。

      刻痕亮起蓝光,星辰开始移动。整个地下河道都开始震动,水流加速,夜明珠的光芒变得刺眼。而在星图中央,缓缓浮现出一个印记——

      一条蟠龙,环绕着北斗七星。

      “我姓李,圣人的李。”李玄寂的声音在震动中依然清晰,“但我不是普通的皇族。我是‘守星人’,璇玑遗脉在皇室中的传承者。我的职责,就是守护宇文恺封存的秘密,直到预言中的那一天。”

      他转向林璇玑,眼神复杂:“而你,林璇玑,要么是预言中的‘异星’,要么就是有人按照预言,精心打造的‘钥匙’。无论是哪一种——”

      河道突然剧烈摇晃。

      不是地震,是上方传来的爆炸。碎石从顶部簌簌落下,夜明珠接连熄灭。远处传来铜铁摩擦的巨响,还有某种野兽般的嘶吼。

      “铜人追下来了。”李玄寂脸色一变,“不止五尊——这是个陷阱!”

      他抓住林璇玑手腕,冲向河道另一侧。那里有扇石门,门上刻着八卦图案。

      但已经晚了。

      地下河道的两端,同时出现了铜人的身影。不是五尊,是十尊,二十尊——整整一个铜人兵团。它们眼中泛着红光,步伐整齐如军队,从前后两个方向合围而来。

      而林璇玑腕上的木齿轮,在这一刻突然停止转动。

      表面的光芒全部内敛,变得漆黑如墨。

      然后,齿轮中心那个小孔,射出了一束光。

      不是照向铜人,是照向石壁星图。

      光柱击中星图中“摇光星”的位置。

      整个地下空间,响起了宇文恺留下的最后警告,是机械合成的、跨越千年的声音:

      “七星第三钥已确认。”
      “摇光门,开启。”

      石门轰然洞开。

      门后不是通道,是一个巨大的、林璇玑熟悉到心脏几乎停跳的空间——

      那是一个实验室。

      2026年,国家机械工程研究院,第七实验室的复刻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东市火·五行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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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长安璇玑录》 穿越者以科技破千年迷局,在齿轮转动的长安解开璇玑血案,周旋于皇权与未来势力之间,守护文明火种。悬疑权谋交织机械奇观,盛唐气象碰撞时空博弈,见证人性的光辉如何在历史转折处照亮前路。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