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烬明》》陆寻棠

59、初雪 十月初

　　十月初一，京城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头天夜里就开始飘，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几片，后来越下越大。等天亮时，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那几株杏树的枝丫上落满了雪，压得弯弯的，像披了一层银装。
　　小承煦第一次看见雪。
　　沈寂夜抱着他站在廊下，让他看这满院子的白。那小东西盯着那些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伸着小手去抓。
　　一片雪花落在他掌心，他低头看着那点白，好奇地凑近看。雪花很快化了，变成一小滴水。他愣愣地看着空空的手心，又看看天上还在飘的雪，像是在问“去哪儿了”。
　　沈寂夜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
　　“那是雪，”她轻声说，“凉凉的，一到手里就化了。”
　　小承煦当然听不懂，只是继续伸着手，去够那些飘落的雪花。
　　萧烬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厚厚的斗篷，披在沈寂夜肩上。
　　“外面冷，”他说，“别站太久。”
　　沈寂夜靠在他身上，轻声说：“煦儿想看雪。”
　　萧烬低头看着儿子，那小东西正忙着抓雪花，根本没空理他。他唇角弯了弯，伸手替沈寂夜拢了拢斗篷。
　　“那就看一会儿。”他说。
　　一家三口站在廊下，看着这漫天飞舞的雪。
　　院子里很静，只有雪花飘落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孩童的嬉闹声，是附近人家的小孩在堆雪人、打雪仗。
　　小承煦听见那些声音，好奇地竖起耳朵，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像是在问“那是什么”。
　　沈寂夜轻轻拍着他，说：“是别的孩子在玩雪。等你长大了，也可以去。”
　　小承煦似懂非懂，继续盯着那些飘落的雪花。
　　陆先生和崔嬷嬷也起来了。陆先生抱着手炉，站在自己院子门口看雪，嘴里念叨着：“这雪下得好，明年麦子肯定丰收。”
　　崔嬷嬷在一旁笑他：“你还懂这个？”
　　陆先生瞪她一眼：“我种过地，怎么不懂？”
　　崔嬷嬷笑而不语。
　　周砚从前院跑过来，头上肩上落满了雪，手里捧着一个雪球。他跑到小承煦面前，把雪球递给他看。
　　“小世子，你看，雪球！”
　　小承煦盯着那个白白的圆球，眼睛都亮了。他伸着小手去抓，周砚就把雪球轻轻放在他手心里。
　　小承煦握住那个雪球，凉意透过掌心传来，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个白乎乎的东西，好奇地捏了捏。雪球碎了一小块，掉在他衣服上。他又捏了捏，又碎一块。
　　周砚在一旁乐得直笑。
　　沈寂夜也笑了，轻声说：“煦儿，这是雪，可以捏成球的。”
　　小承煦抬头看她，又看看手里的雪球，咧嘴笑了，露出一颗半的小白牙。
　　萧烬在一旁看着，唇角弯了弯。
　　那天下午，雪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刺眼。院子里的雪开始慢慢融化，屋檐上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像是下起了小雨。
　　崔嬷嬷在厨房里忙活，煮了一锅红糖姜茶，给每个人盛了一碗。说是喝了驱寒，免得着凉。
　　陆先生抱着孙子，一边喝姜茶一边念叨：“煦儿啊，这姜茶辣，你现在不能喝。等你长大了，爷爷教你喝，喝完浑身都暖和。”
　　小承煦在他怀里盯着那碗褐色的水，好奇地伸着小手想去够。陆先生赶紧端远些，说：“不能喝不能喝，这个太辣了。”
　　小承煦瘪瘪嘴，要哭。
　　沈寂夜赶紧把他接过来，轻轻拍着哄。崔嬷嬷拿来一块米糕，掰了一点点喂给他。那小东西尝到味道，不哭了，专心吃起米糕来。
　　陆先生在一旁看着，笑呵呵地说：“还是嬷嬷有办法。”
　　崔嬷嬷瞪他一眼：“废话。”
　　傍晚时分，天又阴了下来，像是还要下雪。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晚饭。热气腾腾的饭菜摆在桌上，碗里冒着白气。窗外寒风呼啸，屋里却暖洋洋的。
　　小承煦坐在沈寂夜怀里，小脸红扑扑的，吃了几口米糊，就开始打哈欠。
　　沈寂夜轻轻拍着他，不一会儿就把他哄睡了。崔嬷嬷接过去，抱回屋里放好。
　　陆先生看着孙子被抱走，有些不舍，说：“这么快就睡了？”
　　崔嬷嬷回来，笑他：“你以为都像你，熬到半夜还不睡？”
　　陆先生讪讪地笑，继续吃饭。
　　吃完饭，萧烬和沈寂夜坐在廊下看雪。
　　雪又开始下了，比早晨小一些，飘飘扬扬的，落在院子里，落在杏树上，落在他们的发间。
　　沈寂夜靠在萧烬肩上，轻声说：“萧烬。”
　　“嗯。”
　　“去年下雪的时候，咱们还在边城。”
　　萧烬点点头，没说话。
　　沈寂夜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时候我想，要是能活着回来，一定要好好看每一场雪。”
　　萧烬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现在，”他低声说，“我们好好看。”
　　沈寂夜抬头看他，眼中映着雪光。
　　萧烬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
　　雪花飘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落了薄薄一层白。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悠长而安宁。
　　这一年的初雪，就这样过去了。
　　往后还有很多很多场雪。
　　他们会一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