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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暖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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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的死,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又渐渐归于平静。
朝堂上的清洗持续了整整一个月。那份三十七人的名单,最终牵扯出六十二名涉案官员,罢黜的罢黜,流放的流放,砍头的砍头。一时间,朝野震动,人心惶惶。
但这些,都与靖王府无关。
萧烬称病,闭门不出。皇帝派人来探了几次,他都以“伤势未愈”为由推了。奏折堆了满案,他一封不看。来访的宾客络绎不绝,他一概不见。
他把自己关在府里,关在那方小小的天地里,日日陪着陆先生,日日看着沈寂夜。
这日午后,阳光很好。
沈寂夜在院子里晾晒药材,萧烬坐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阳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动作轻缓,将一片片药材铺在竹匾上,偶尔抬手拂去额前的碎发,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那道疤,还在。
萧烬的目光落在那里,久久没有移开。
沈寂夜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回头看他。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殿下看什么?”
萧烬没有回答,只是朝她伸出手。
沈寂夜走过去,将手放进他掌心。他握住,轻轻一拉,让她坐在身侧。
“药晒好了?”他问。
“嗯。这批黄芪成色不错,晒干了能用到明年开春。”沈寂夜说着,忽然想起什么,“陆先生今日喝了药,睡下了。他精神好了许多,昨日还跟我说,想吃江南的桂花糕。”
萧烬唇角弯了弯:“那让人去买。”
“买不到的。”沈寂夜摇头,“先生说要江南老家的那种,用新采的桂花,糯米磨的粉,蒸出来软软糯糯,咬一口满嘴香。京城买不到。”
萧烬沉默片刻,忽然说:“那我们去江南。”
沈寂夜一愣。
“等天气暖些,我带你去江南。”萧烬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此刻的阳光,“去看看你父亲的老家,去看看我母亲长大的地方。顺便,给先生带桂花糕。”
沈寂夜看着他,眼眶微微发涩。她别过脸,轻声道:“殿下别说笑。您是一品亲王,怎能说走就走?”
“一品亲王又如何?”萧烬的声音很轻,“这江山,不缺我一个王爷。可先生只有我一个儿子,你——”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沈寂夜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很暖,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那道疤硌着他的皮肤,他却像毫无察觉,只是轻轻摩挲着那处疤痕。
“寂夜。”他唤她。
“嗯。”
“等一切都了结了,”他看着她的眼睛,“你愿不愿意……”
话没说完,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周砚匆匆走进来,看见两人并肩坐着,脚步顿了顿,却还是上前禀报:
“殿下,宫里来人了。陛下口谕,宣您即刻入宫。”
萧烬眉头微皱:“说了何事?”
“来传话的内侍不肯说,只说是急事。”周砚顿了顿,压低声音,“属下打听到,北境送来八百里加急战报,似乎……出大事了。”
萧烬沉默片刻,松开沈寂夜的手,站起身来。
沈寂夜也跟着站起,替他整理衣襟。他今日穿着家常的深青色长袍,领口微敞,她替他拢了拢,又理了理袖口。
“去吧。”她轻声说,“我等你回来。”
萧烬低头看她,忽然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抱了一下。很紧,很快,然后松开,转身离去。
沈寂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外,久久没有动。
阳光暖暖地照在她身上,她却忽然觉得有些冷。
萧烬这一去,直到天黑才回来。
沈寂夜等在二门处,看见他的身影出现在灯火里,才松了口气。她迎上去,看见他的脸色,心头一紧。
“殿下?”
萧烬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往正院走。一路无言,直到进了屋,关上门,他才开口:
“北境战事吃紧。突厥集结十万骑兵,犯我边关。镇北将军战死,守军退守孤城,最多能撑一个月。”
沈寂夜心中一沉。
“陛下命我挂帅出征。”萧烬看着她,“三日后启程。”
三日后。这么快。
沈寂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她只是握紧他的手,用力握着。
萧烬看着她,目光幽深:“寂夜,你随我一起去。”
沈寂夜一愣:“我?”
“军中需要大夫。”萧烬说,“而且,我不放心你一个人留在京城。”
沈寂夜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不是真的需要大夫,他是不想和她分开。这一去,不知要多久,不知能不能活着回来,他不想留下遗憾。
她点头:“好。”
萧烬看着她,唇角终于弯起一个弧度。他将她拥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叹了口气。
“寂夜。”他唤她。
“嗯。”
“等这次回来,”他顿了顿,“我们成亲。”
沈寂夜浑身一僵。
萧烬感觉到她的僵硬,松开她,低头看她的眼睛:“你不愿意?”
沈寂夜看着他,眼眶渐渐泛红。她张了张嘴,声音发颤:“殿下,奴婢……我是罪臣之女,是医女,是……”
“是我萧烬想娶的人。”萧烬打断她,一字一句,“是你救了先生的命,是你救了我的命,是你陪我走到今天。没有你,我早死在那夜了。”
沈寂夜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萧烬伸手,轻轻擦去她的泪,然后将她重新拥进怀里。
窗外,夜色深沉。屋里,烛火摇曳。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在说:活着,活着,活着。
三日后,大军出征。
靖王府门口,黑压压的军队绵延数里,旌旗招展,刀枪如林。萧烬一身银甲,骑着高大的战马,在晨曦中像一尊战神。
沈寂夜换了一身劲装,背着药箱,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跟在队伍中。陆先生站在府门口,老泪纵横,却笑着朝他们挥手。
“去吧。”他说,“早点回来。爹给你们做桂花糕。”
萧烬朝他点点头,然后看向沈寂夜。
沈寂夜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萧烬扬起马鞭,高喝一声:“出发!”
大军开拔,如一条长龙,缓缓驶出城门。沈寂夜回头望去,看见陆先生还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看见靖王府的飞檐在晨光中渐渐模糊。看见京城的城墙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
前方,是漫漫征程。是刀光剑影。是生死未卜。
可她一点都不怕。
因为她身边,有他。
马蹄声声,踏碎晨光。她收回目光,看着前方那个银甲的身影,策马跟了上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北地特有的凛冽。
他回头看她一眼,唇角弯了弯,又转回去。
沈寂夜也笑了。
天大地大,有他在的地方,就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