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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冰层下的暗流 深入井下录 ...

  •   第四十章:冰层下的暗流

      陈一默的到来,像一针强效催化剂,让整个《哑河》项目的声音探索进入了近乎亢奋的加速状态。他不仅带来了技术和想法,更带来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对“声音源头”的执着。他不满足于在地表录音,开始谋划更深入、更危险的行动。
      “我想下井。”在抵达后的第三天晚上,陈一默在旅社二楼那个充当临时会议室的小房间里,对着杜导、阿健和沈听澜,平静地说出了这个石破天惊的想法。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炉子里煤块燃烧的噼啪声。杜导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下井?哪个井?主井口刚出了事,绝对不行!其他废弃的井口也几十年没人下去过了,结构安不安全都不知道,太危险了!”
      “不是主井口。”陈一默显然早有准备,拿出一张他这两天在镇上走访老人后手绘的、极其粗略的矿区巷道示意图,指着其中一个标记点,“这里,有个当年的通风竖井,比较窄,但据说当初建得还算结实,主要是用来通风,不是主作业面,受爆破影响小。我打听过,前几年还有胆大的孩子下去玩过,说里面挺深,但有固定的铁梯,到底有个不大的巷道,连着老采空区。”
      “那也不行!”杜导断然拒绝,“且不说结构安全,里面缺氧怎么办?有毒气体怎么办?照明怎么办?出了问题,救援都来不及!”
      “我带了四合一气体检测仪,氧气、一氧化碳、硫化氢、可燃气体都能测。照明有强光头灯和备用电池。我会系安全绳,上面留人看着。我只下到竖井底部的平台,不进深处巷道,录一些井下的绝对寂静、滴水声、风声,还有……我想试试在那种封闭空间里,录一点特别的声音。”陈一默的语气依旧平稳,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沈听澜的心揪紧了。她知道陈一默想录什么。他想录下在绝对封闭、充满未知和危险的地底,人类(他自己)的生理和心理反应——心跳、呼吸、可能出现的耳鸣或幻听、以及那种被巨大地压和黑暗包裹的、原始的恐惧感。他想把这些最极端、最私密的“内部噪音”,作为“声音证词”的一部分,与矿井本身的“地底之声”并置。这想法疯狂而诱人。
      “我跟你一起下去。”沈听澜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惊讶。
      这下,连陈一默都转过头,有些错愕地看着她。
      “听澜,你别胡闹!”杜导急了。
      “我不是胡闹。”沈听澜深吸一口气,思路飞快地清晰起来,“陈一默想录的是‘人在极端环境下的内在声音’,但只有他一个人的样本不够。我是女性,体型、呼吸频率、心跳、对封闭空间的反应可能都不同。两个人的样本,能形成对比和对话,更有力量。而且,”她看向陈一默,“我也想知道,在那种地方,我的‘脑内旋律’会变成什么样。这本身也是我的研究。”
      陈一默看着她,目光深邃,像在评估她话语里的决心和……承受能力。半晌,他点了点头:“可以。但你得完全听我指挥。我让你上,你就必须立刻上。感觉任何不适,立刻打信号。”
      “好。”沈听澜毫不犹豫。
      杜导看着他们俩,知道劝不住了。这两人眼里都有一种让他既担心又隐隐钦佩的、属于真正创作者的狂热和决绝。他重重叹了口气:“阿健,你留在上面,负责拉安全绳,用对讲机保持联络,一有不对立刻拉人!我再去镇上找两个有下矿经验的老人问问那个竖井的具体情况,看能不能借到更专业的装备。明天上午,如果天气和设备都到位,先做一次最初步的试探,只下十米,感觉不对立刻撤!绝对不许蛮干!”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晴天,虽然气温依然极低。在两位曾经下过矿的老人的指导下(他们带来了老旧的矿灯和更长的安全绳),陈一默和沈听澜全副武装。他们穿着最厚的御寒衣物,外面套上杜导不知从哪儿找来的、不那么合身的旧工作服,戴着安全帽,头灯亮度调到最大。腰间系着结实的登山安全绳,另一头由上面的阿健和一位身体还算硬朗的老人控制。陈一默背着装了轻便录音设备的小包,沈听澜则只带了那支高性能便携录音机,牢牢绑在胸前口袋里。四合一检测仪挂在陈一默的装备带上,屏幕幽幽地亮着。
      通风竖井的入口隐藏在一片灌木丛和积雪后面,井口直径约一米,用生锈的钢筋焊成的格栅盖着,早已被撬开一半。往下看,黑洞洞一片,只有锈蚀的铁梯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浓重土腥和铁锈味的气息从井口涌出。
      “我先下。”陈一默检查了一遍绳索和装备,对沈听澜说,“你跟在我后面,保持至少五级阶梯的距离。每一步踩稳。随时报告感觉。”
      沈听澜点点头,感觉喉咙发干,心脏在厚重的衣服下狂跳。脑内的旋律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紧绷的寂静。
      陈一默率先转身,抓住冰冷锈蚀的铁梯,开始向下。他的动作很稳,但沈听澜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通过敞开式的对讲机传来。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跟着踏上了铁梯。
      深入地下,世界迅速被黑暗和阴冷吞噬。头灯的光柱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布满红锈和凝结水珠的井壁,以及脚下无尽延伸的、仿佛通往地狱的阶梯。铁梯在脚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每一次晃动都让人心惊胆战。空气越来越浑浊,带着浓重的尘土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东西在缓慢腐烂的甜腥气。四合一检测仪的读数暂时稳定,氧气含量略低,但还在安全范围。
      对讲机里只有陈一默平稳的指令和沈听澜简短的应答,以及两人粗重、被井壁反射放大的呼吸声。沈听澜开始录音,记录下这深入黑暗的过程音。
      下降了大约十五米(据老人说竖井深约三十米),陈一默示意停下。这里有一个小小的、由木板和钢梁搭成的休息平台,积着厚厚的灰尘。平台一侧,是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巷道入口,里面散发出更浓郁的潮湿和朽木气味。
      “在这里试试。”陈一默说,他的声音在封闭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带着回音。他调整了一下胸前的微型话筒,闭上眼睛,开始刻意控制自己的呼吸,让它变得缓慢、深长,然后录下这经过控制的声音。接着,他又录了一段在绝对安静(相对而言)环境下,自己自然状态下的心跳和呼吸。
      沈听澜学着他的样子,也开始记录自己的声音。在绝对的黑暗和压迫中,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呼吸短促,甚至能听到血液冲上头顶的微弱轰鸣。脑内一片空白,只有生理性的恐惧在尖叫。但当她强迫自己专注于“记录”这个动作本身时,奇异地,那恐惧被稍微推开了一些,一种冰冷的、抽离的观察者视角开始浮现。
      录了几分钟,陈一默示意继续向下,到底部平台去看看。下面还有大约十五米。
      越往下,空气似乎更凝滞,铁梯的晃动也越发明显。沈听澜感到耳膜有些发胀,呼吸也变得不那么顺畅。检测仪显示氧气含量在缓慢下降,但仍未到危险值。
      就在他们距离底部平台大约还有五六米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咔嚓!”
      一声清晰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断裂声,从沈听澜头顶斜上方传来!紧接着,是陈一默一声压抑的闷哼,和铁链、绳索与井壁剧烈摩擦的刺耳噪音!
      沈听澜猛地抬头,只见陈一默上方约两米处,一段固定铁梯的、早已锈蚀的角钢支撑点,竟然崩断了!陈一默脚下的两三级铁梯瞬间失去了主要依托,猛地向下倾斜、松脱!陈一默整个人失去平衡,全靠腰间的安全绳和双手死死抓住上方尚且完好的梯级,才没有直接坠落!但他悬挂在半空,脚下的铁梯晃荡着,随时可能彻底脱落!
      “陈一默!”沈听澜失声惊呼,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我没事!别动!”陈一默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嘶哑,但异常冷静,“阿健!拉紧绳子!慢慢收!听澜,你抓紧,绝对不要动!等我上去!”
      上面的阿健显然也听到了动静,对讲机里传来他焦急的喊声和用力拉拽绳索的声音。陈一默开始借助安全绳的力量,艰难地向上攀爬,试图够到上方完好的梯级。
      然而,祸不单行。或许是因为刚才的剧烈晃动和受力变化,沈听澜头顶侧后方一块原本就松动的、脸盆大小的冻土块,连同上面凝结的冰凌,突然剥离了井壁,直直地朝她砸落下来!
      “小心!”陈一默余光瞥见,厉声大喝。
      沈听澜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下意识地偏头缩身,用肩膀和背对着落下的方向。
      “砰!哗啦——!”
      土块和冰碴重重砸在她的安全帽和肩背上,虽然隔着厚衣服,依然疼得她眼前一黑,差点松手掉下去。更糟的是,几块碎裂的冰凌溅入了她半张着的嘴里和脖领,冰冷的刺痛感和窒息感瞬间传来。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冰冷的雪水呛入气管,引起一阵痉挛般的干呕,手里的录音机也脱手向下坠去,在井壁上碰撞出几声闷响,消失在下面的黑暗中。
      “沈听澜!”陈一默的声音陡然变了调,充满了她从未听过的惊怒。
      “咳……我……没事……”沈听澜勉强挤出几个字,死死抓住铁梯,冰冷的恐惧和生理上的痛苦让她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录音机没了,那里面有她刚刚录下的珍贵声音……
      “阿健!加快速度!拉我上去!”陈一默对上面吼道,然后他低头,用头灯照向沈听澜,“看着我!深呼吸!慢慢来!抓紧!我马上下来!”
      在阿健和老人的合力下,陈一默很快被拉回了相对安全的、靠近断裂点上方的那段铁梯。他固定好自己,立刻朝下面的沈听澜喊道:“能动吗?慢慢上来!我在这里接应你!”
      沈听澜咬着牙,忍住肩膀的剧痛和喉咙的灼烧感,开始一寸一寸地向上移动。每一级阶梯都像在攀爬刀山。陈一默的头灯光柱始终牢牢锁定着她,仿佛在黑暗中为她指引方向。
      就在沈听澜距离陈一默还有两三级阶梯,几乎能碰到他伸出的手时——
      “轰隆隆……咔嚓!”
      一阵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震动和摩擦声,毫无预兆地传来!整个竖井都随之微微摇晃,井壁上的灰尘和碎石簌簌落下!是远处的地层应力释放,还是他们刚才的扰动引发了小范围的塌陷?
      “快!”陈一默脸色剧变,一把抓住沈听澜的手腕,用尽全力将她向上提!沈听澜也拼尽最后力气,脚蹬手攀,终于被陈一默拽到了相对完好的那段梯级上,紧紧贴在他身后的井壁。
      震动持续了大约五六秒,渐渐平息。灰尘在头灯的光柱中缓缓沉降。
      两人紧贴在冰冷的井壁上,剧烈地喘息着。沈听澜能感觉到陈一默抓着她手腕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不知是用力过度,还是后怕。他的后背紧紧贴着她的前胸,隔着厚厚的衣物,能感受到彼此狂乱的心跳,和劫后余生的、无法抑制的战栗。
      “没事了……”陈一默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带着粗重的喘息,低哑得几乎听不清,“没事了……”
      沈听澜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抓着他腰侧的衣服,眼泪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和雪水,无声地往下淌。是恐惧,是委屈,是后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在生死边缘被紧紧抓住的、近乎虚脱的依赖感。
      “上去。”陈一默缓过一口气,松开她的手腕,但改为扶住她的胳膊,“能走吗?”
      沈听澜点点头,抹了把脸。
      返回地面的过程,比下来时更加漫长和艰难。沈听澜的肩膀和背部火辣辣地疼,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痛处。陈一默一直跟在她身后下方,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随时准备托举,用自己的身体为她筑起一道屏障。他的呼吸声始终清晰地响在她耳边,沉重,但稳定,像黑暗中的锚。
      当头顶重新出现灰蒙蒙的天空,当阿健和老人焦急的脸出现在井口,当他们被七手八脚地拉出竖井,瘫倒在冰冷的雪地上时,沈听澜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刺痛,却也带来生的实感。
      杜导和小满奶奶都跑了过来,脸上写满了惊恐和担忧。小满躲在奶奶身后,睁大眼睛看着他们,小脸苍白。
      陈一默拒绝了立刻回旅社的提议,他让沈听澜坐好,仔细检查了她被砸到的肩膀和背部,确认没有骨折,只是大片淤青和擦伤。他自己手臂上也被断裂的铁梯划开了一道不深但挺长的口子,鲜血染红了衣袖。
      “设备……”沈听澜哑着嗓子,想起坠落的录音机。
      “人没事最重要。”陈一默打断她,用阿健递过来的急救包简单处理着自己的伤口,眉头都没皱一下,“声音……回头再录。”
      他的平静有一种奇异的力量,让沈听澜狂跳的心慢慢平复下来。
      回到旅社,生了炉子,喝了热姜汤,换下湿冷肮脏的衣服,沈听澜才觉得身体回暖,但精神上的冲击和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她把自己裹在厚厚的被子里,依然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陈一默处理完伤口,换了衣服,拿着那台没带下井的笔记本电脑,敲开了她的房门。
      “录音机可能摔坏了,但存储卡也许还能读。”他走进来,拖了把椅子坐下,打开电脑,插上一个多合一读卡器,“试试看。”
      沈听澜点点头,看着他专注操作电脑的侧脸。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他脸上还残留着井下的灰尘,手臂上缠着绷带,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比平时更沉,更深,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
      存储卡幸运地没有损坏。陈一默点开了沈听澜最后录制的那段音频文件——从下井开始,到意外发生前。
      寂静的、带着回音的呼吸声,铁梯的嘎吱声,检测仪的微弱电流声,陈一默平稳的指令,她自己的应答,越来越沉重的心跳……以及,在那片被刻意维持的、记录的寂静之下,一种越来越清晰、无法掩饰的、生理性的紧张和恐惧的“底色”。
      沈听澜闭上眼睛听着。这段声音,比她以往任何一次“触觉练习”或“存在哼鸣”都更直接、更赤裸地呈现了她当时的真实状态。那不仅仅是“声音”,那是她身体和情绪在极端环境下的、不加任何修饰的“声波显影”。
      接着,陈一默点开了他自己录制的那段“控制呼吸”的音频。缓慢、深长、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平静,与背景里沈听澜那段充满紧张感的声音,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和张力。
      然后,是事故发生时,录音机坠落前最后捕捉到的混乱声响:断裂声、闷哼、摩擦声、她的惊呼、土块砸落的闷响、她的咳嗽和干呕、陈一默变调的呼喊、对讲机里的杂音……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无比真实、惊心动魄的、关于“意外”和“濒危”的声音全景。粗糙,混乱,充满噪音,却有着任何精心设计的音效都无法比拟的冲击力。
      听完,房间里一片长久的寂静。只有炉火的噼啪声。
      “这些东西……”沈听澜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太…… raw(生猛)了。”
      “嗯。”陈一默关掉音频,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炉火,“但这就是我们下去想找的东西。最极端的‘现场’,最真实的‘反应’。”他顿了顿,“不过,差点把命搭上,是有点亏。”
      他这话说得平淡,甚至带着点自嘲,却让沈听澜眼眶又是一热。她想起井下他抓住她手腕时那惊人的力量,想起他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和未知危险之间,想起他在震动中将她死死按在井壁上的后背。
      “谢谢你。”她低声说。
      陈一默转过头,看着她。炉火在他眼中跳跃。“谢什么。是我要下去的。”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又飘起的雪花,“休息吧。明天……再说。”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他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很低地传来:“今天……对不起。不该让你下去的。”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沈听澜裹着被子,呆呆地坐在床上。肩膀的疼痛,喉咙的灼烧,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陈一默最后那句低沉的、带着清晰懊悔的“对不起”,还有井底黑暗中那坚实的后背和稳定心跳的记忆……所有感觉混杂在一起,在她心中翻腾冲撞。
      脑内,那片因为极致的恐惧和应激而彻底空白的区域,缓缓地,浮起了一点微光。不是旋律,而是一种更混沌的、带着铁锈味、尘土味、血腥味和冰冷雪水气息的……声音的淤痕。
      她知道,有些东西,在今天的黑暗和生死边缘,被永远地改变了。有些声音,被以最残酷也最真实的方式,铭刻了下来。
      不仅是关于矿井,关于小镇。
      更是关于他们两个人,在废墟与黑暗之中,那短暂而沉重的、以命相托的——
      靠近。

      (第四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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