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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当庭对质 举报风波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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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当庭对质
音乐学院的行政楼走廊,弥漫着经年累月的、混合着旧书、油墨和消毒水的气息。下午的阳光透过高窗,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斜长的光斑,却驱不散空气里那股固有的、属于权力和规则的肃穆。
沈听澜走在前面,脚步尽可能平稳,但心跳在胸腔里擂鼓。陈一默落后她半步,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黑色羽绒服,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周身散发着一种与这学院氛围格格不入的、带着硝烟味的低气压。几个路过的学生和老师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在认出陈一默那张有过短暂知名度、此刻却写满风霜的脸时,更是难掩惊诧,随即窃窃私语。
林教授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沈听澜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是林教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听澜推门进去,陈一默跟着她,反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除了林教授,还有两个人。一个是系里分管学生工作的王副书记,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面容严肃。另一个,赫然是李哲。他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穿着合体的羊绒衫,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闲适,看见沈听澜进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关切与不赞同的复杂神情,但在目光触及她身后的陈一默时,那表情几不可察地僵了零点一秒,随即恢复自然,甚至朝陈一默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风度无可挑剔。
“林老师,王书记,李师兄。”沈听澜依次打招呼,声音清晰。
“林教授,王书记,李博士。”陈一默的声音更哑,但吐字清楚,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最后在李哲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不见底,没什么情绪,却让李哲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坐。”林教授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两把空椅子,然后看向王副书记,“王书记,人齐了。沈听澜,这位是陈一默先生,《妄想代理》项目的前制片人。陈先生,这位是我们系的王副书记。今天请你来,是因为关于沈听澜同学参展作品《阈》的匿名举报信中,涉及与你的邮件交流内容。需要核实一些情况。”
王副书记推了推眼镜,拿起桌上的一份打印材料,语气官方而克制:“沈听澜同学,匿名举报信指控你的作品《阈》涉嫌抄袭、剽窃他人未公开的声音创意,并附有几页邮件截图作为‘证据’。信中提及你与一位备注为‘陈’的业内人士有不当学术合作,可能涉及核心创意的非正常转移。学院对此高度重视,需要你对此做出说明。陈先生既然来了,也请一并说明你与沈听澜同学交流的性质和内容。”
沈听澜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她早已准备好的材料。“王书记,林老师,这是我作品《阈》的全部创作过程记录,包括分轨工程文件截图、原始录音素材的获取时间地点记录、每一次修改的版本记录和说明。所有声音素材,来源清晰,要么是我个人采集,要么是来自已公开授权、可供研究使用的公共声音库。绝不存在抄袭或剽窃他人创意。”
她将文件夹推到王副书记面前,然后看向林教授:“关于我和陈一默先生的邮件往来,是正常的学术交流和工作探讨。陈先生作为有丰富行业经验的前辈,在我对‘城市噪音’、‘故障美学’与声音叙事的交叉研究产生兴趣时,基于他曾主导的《妄想代理》项目相关实践,给予了我一些技术性的建议和思路启发,并应我请求,分享了一些他个人收集的、不涉及原项目核心机密的声音素材,供我研究参考。这是学术研究中常见的、良性的交流与合作模式,绝非‘不当合作’或‘创意剽窃’。所有邮件往来记录,我都可以完整提供。”
王副书记翻阅着沈听澜的材料,眉头微蹙,似乎对其中一些专业术语和文件格式不甚明了,但沈听澜条理清晰的陈述和完备的资料准备,显然让他严肃的脸色稍缓。
“陈先生,对此你有什么要补充说明的吗?”王副书记看向陈一默。
陈一默坐直了些,目光坦然:“王书记,林教授,我和沈听澜博士的邮件交流,内容完全属实。起因是我无意中得知她对声音研究的一些独特视角,与我在《妄想代理》项目后期的一些失败尝试有共鸣之处。我个人对学术研究一直怀有敬意,也愿意将自己的经验和教训,包括一些不涉及商业机密的声音素材,提供给有志于此的年轻研究者参考。这纯粹是基于专业兴趣的交流,不涉及任何金钱交易或利益输送,更不存在所谓的‘核心创意转移’。事实上,沈博士的研究方向和最终作品《阈》,与《妄想代理》项目的声音设计,在立意、手法和最终呈现上,都有本质区别。这一点,任何听过这两个作品的人,都可以轻易分辨。”
他的声音不高,但沉稳有力,逻辑清晰。他毫不避讳地提及“失败尝试”,反而增添了几分可信度。
“至于备注‘陈’,”陈一默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略带嘲讽的弧度,“这大概是举报者唯一没说错的地方。我姓陈,陈一默。一个目前无业、背了点债、在行业里名声不怎么好的前制片人。可能正是因为这样,才更容易被想象成会进行‘不正当合作’的人选吧。”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房间里某种微妙的平衡。王副书记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林教授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一直沉默的李哲,这时轻轻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他脸上带着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神色,开口道:“王书记,林教授,听澜,陈先生。作为师兄,也作为这件事最初的关心者,我本不该多言。但既然涉及学术规范和学生的长远发展,有些话,我觉得还是应该说清楚。”
他看向沈听澜,语气恳切:“听澜,你的才华和努力,大家有目共睹。但学术研究,尤其是博士阶段的研究,纯洁性和独立性至关重要。与业界人士的交流固然有益,但分寸必须把握得当。陈先生分享的‘素材’和‘经验’,其原始版权归属、是否完全‘脱敏’,是否存在潜在的法律风险,这些都需要极其审慎地评估。匿名举报的方式固然不妥,但举报信中提出的担忧,也并非完全空穴来风。毕竟,《妄想代理》项目涉及复杂的商业和版权纠纷,陈先生本人也正身处其中。与这样的项目和人产生过密的学术关联,本身就是一种风险,对你个人,对学院声誉,都可能造成不可预知的影响。”
他顿了顿,转向王副书记和林教授,姿态谦逊而坦诚:“王书记,林教授,我绝非要指责听澜或陈先生。我只是出于对学妹的爱护,和对学术严肃性的坚持,认为有必要提醒学院注意这种潜在风险。沈听澜同学的研究方向本就……颇具探索性,如果再与一些存在争议的外部因素纠缠不清,恐怕会让她的研究之路更加艰难,也容易授人以柄。我们作为培养单位,有责任引导学生在正确的轨道上,避开不必要的陷阱。”
李哲的话,绵里藏针,高明至极。他不再纠缠“抄袭”这个容易被证伪的指控,而是将矛头转向了“风险”和“关联”。他强调沈听澜研究的“探索性”(潜台词:边缘、不稳定),强调陈一默及其项目的“争议性”和“法律风险”,暗示这种关联本身就会给沈听澜和学院带来麻烦。他站在“爱护学妹”、“维护学术严肃性”、“学院责任”的道德高地上,将自己的打压包装成苦口婆心的规劝和防患于未然。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王副书记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显然李哲的话击中了他的某种顾虑——学院最怕的就是学生惹上法律或舆论麻烦。林教授看着李哲,眼神深邃,看不透情绪。
沈听澜感到一股怒火在胸腔里升腾。李哲这是釜底抽薪!他想彻底切断她和陈一默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创作联结,用“风险”和“麻烦”的大帽子,逼她就范,逼学院施压!
她正要开口反驳,陈一默却先她一步,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洞穿一切的了然。
“李博士说得对。”陈一默缓缓开口,目光转向李哲,不再是之前的平静,而是带着一种锐利的、仿佛能剥开一切伪装的审视,“风险确实存在。尤其是当一个人,试图用‘为你好’的名义,行排除异己、控制他人之实时,这种风险尤其巨大。”
李哲脸上的温和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陈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完全是出于公心……”
“公心?”陈一默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李博士,2018年,你以独立学者身份,参与‘星辉文化’那个关于‘影视IP价值评估体系’的横向课题时,出具的评估报告中,是否存在刻意压低‘晨曦传媒’旗下某IP估值,以配合‘星辉文化’后续低价收购的行为?这件事,后来好像还引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商业诉讼,虽然最后和解了,但评估报告的公正性,业内颇有微词。这算不算‘风险’和‘争议’?”
李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泛白。他死死盯着陈一默,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仿佛没料到这个看似落魄的前制片人,竟然能翻出他几乎已经遗忘的陈年旧事!那件事他处理得很干净,知道内情的人极少,陈一默怎么会……
办公室里的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起来。王副书记和林教授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目光在陈一默和李哲之间逡巡。
陈一默没有给李哲喘息的机会,继续道,语速不快,却像钝刀割肉:“还有,你名下那个‘哲思文化咨询工作室’,近三年承接了多所高校人文社科类博士生的论文‘润色’和‘咨询’业务,收费不菲。其中至少有两起,被学生匿名投诉‘实质性参与代写’,虽然最后都被你以‘学术探讨’、‘指导建议’的名义摆平,但‘灰色地带’的质疑,从未停止。李博士,你一边在学院里大谈学术纯洁性,一边在私下经营着游走于学术规范边缘的咨询业务,这算不算另一种层面的‘风险’和‘不当关联’?”
“你……你血口喷人!污蔑!这些都是没有证据的恶意揣测!”李哲猛地站起来,脸色由白转红,胸膛起伏,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具,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利,“陈一默,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失败的项目经理,一个被行业淘汰的……”
“我是什么东西,不重要。”陈一默也站了起来,他比李哲高,此刻微微垂眸看着他,那股在仓库里被失败和债务磨砺出的、深沉的疲惫感之下,骤然迸发出一股久违的、属于顶尖制片人在谈判桌上寸土不让的锋利气势,“重要的是,李博士,你想用‘风险’和‘争议’来攻击沈听澜的研究,来斩断她正常的学术交流。那么,我们就来好好论一论,什么才是真正的‘风险’,什么才是真正需要避开的‘陷阱’。”
他逼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千钧重量:“躲在匿名举报信后面,断章取义,构陷同门,试图用行政手段打压学术探索,这才是对学术环境最大的污染和风险!利用信息不对称和师长身份,对学生进行精神控制和路径绑架,这才是最需要警惕的‘陷阱’!李哲,收起你那套冠冕堂皇的把戏。你的那点心思和手段,在我看来,幼稚得可笑。”
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李哲被陈一默的气势和揭露的旧事逼得连连后退,撞在沙发扶手上,狼狈不堪。他脸色变幻,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精心构筑的语言堡垒,在陈一默这突如其来的、直指要害的野蛮攻击下,土崩瓦解。他最大的依仗——清白无瑕的学术形象和道德高地——被陈一默用他以为无人知晓的旧疤,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够了!”王副书记猛地一拍桌子,脸色铁青。这场面已经完全失控,超出了他的预期。他狠狠地瞪了李哲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恼怒——显然,陈一默爆出的料,哪怕只有一半是真的,也足以让李哲在学院领导心中的形象大打折扣。而李哲今天的表现,更是坐实了他确有打压同门之嫌。
“陈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这里是学院办公室,不是菜市场!”王副书记对陈一默喝道,但语气已软了不少,更像是一种场面上的维持秩序。然后,他转向林教授,语气带着烦躁和急于了结此事的意味:“林教授,你看这事……”
林教授一直冷眼旁观,此刻才缓缓放下茶杯,目光先扫过脸色惨白、失魂落魄的李哲,又看了看并肩站在一起、神色坚定的沈听澜和虽然疲惫却脊背挺直的陈一默。
“王书记,”林教授开口,声音平稳,“沈听澜同学提交的作品《阈》及其创作过程材料,我已审阅,符合学术规范,并未发现抄袭剽窃行为。至于与业界人士的交流,只要不涉及核心数据造假、利益输送,且在研究过程中明确说明和致谢,本身就是学术研究的常态。我们不能因噎废食。”
他顿了顿,看向李哲,目光锐利如刀:“至于匿名举报,以及今天发生的这些……不愉快。学院会依照规定处理。但有一点必须明确:学术讨论,应基于事实和逻辑,而非捕风捉影、人身攻击,更不应成为排除异己、打压创新的工具。李哲,你是沈听澜的师兄,更应该以身作则,将精力放在提携后进、扎实研究上,而不是搞这些歪门邪道。今天的事,你回去好好反省!”
最后几句话,已是毫不留情的训斥。李哲面如死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眼神怨毒地剜了陈一默和沈听澜一眼,然后低着头,踉跄地快步走出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王副书记重重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对林教授说:“老林,后续你处理吧。我还有个会。”说完,也起身匆匆离开,仿佛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教授、沈听澜和陈一默三人。
林教授看着他们,目光复杂,半晌,才叹了口气:“坐吧。”
沈听澜和陈一默重新坐下。沈听澜手心全是汗,心脏还在剧烈跳动,刚才那场短暂却激烈的交锋,让她仿佛经历了一场战争。
“陈先生,”林教授看向陈一默,语气缓和了些,“今天,谢谢你。虽然方式……激烈了点。”
陈一默扯了扯嘴角:“让林教授见笑了。对付这种人,讲道理没用,就得掀桌子。”
“那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林教授问,指的显然是陈一默爆出的李哲的旧事。
“行业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些事,做过了,总会留下痕迹。我以前做项目,尽调是基本功。”陈一默回答得很含糊,但意思明确。他并非刻意调查李哲,只是过往的职业习惯和行业信息网,让他恰好知道这些。在需要的时候,这些信息就成了武器。
林教授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转而看向沈听澜:“听澜,举报的事,到此为止。你的研究,继续做。但记住,今天这一出,也给你提了个醒。你的路,不会平坦。选择了,就要有承担所有后果的准备,包括非议、攻击,甚至是……更恶劣的手段。”
“我明白,老师。”沈听澜用力点头。
“还有,”林教授的目光在沈听澜和陈一默之间扫过,“你们这个……‘噪音实验室’,既然做了,就做出点真东西来。别辜负了今天这场风波。”
这句话,看似平淡,却是一种默许,甚至是一种变相的鼓励。沈听澜心头一热:“是,老师!”
“行了,你们去吧。我这儿还有事。”林教授挥挥手,重新拿起桌上的论文,低头看了起来,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
沈听澜和陈一默默默起身,退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依旧安静。阳光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出行政楼,傍晚的风带着凉意。沈听澜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陈一默。夕阳的余晖给他疲惫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边。
“刚才……谢谢你。”她低声说,喉咙有些发哽。不仅仅谢他今天挺身而出,更谢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置于火力之下,用他最不堪的过往作为盾牌,为她挡下那些明枪暗箭。
陈一默看着远处逐渐亮起的路灯,沉默了一会儿,才哑声说:“不用谢。他那种人,我见多了。不一次打疼,后患无穷。”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这下我算是把他得罪死了。你以后……自己更要小心。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沈听澜点头,心里却不再有之前的恐慌。今天这一仗,她亲眼看到了李哲华丽袍子下的虱子,也看到了身边这个男人深藏不露的锋利和担当。恐惧,似乎被一种更坚实的、并肩作战后的踏实感所取代。
“回仓库?”陈一默问。
“嗯。”沈听澜应道。
两人并肩,再次走入这座庞大城市永不停息的喧嚣之中。身后的学院大楼渐渐隐入暮色,像一个暂时平静的战场。
而前方的路,依旧漫长,布满未知的噪音。
但至少,他们刚刚一起,赢下了一场小小的、却至关重要的前哨战。
并且,手中多了一把,由伤疤和真相淬炼而成的、简陋却锋利的剑。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