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雅晞的希》花只一朵

1、第一章

　　她做梦梦见自己是一条鱼，一条漂亮的鱼，遨游在广阔无边的蓝色海。雅晞不用看也很满意自己的鱼鳍和鱼鳃，因为她游得比其他小鱼都要快，比其他小鱼游得都要灵活。她无忧无虑地穿梭在珊瑚群之间，见到其他鱼浮在一团与其他小鱼一起玩七秒后再自我介绍的游戏，她吐出几个泡泡：好蠢，转而游向另一处。
　　她潜进沙子里，扬起浑浊的水，什么都看不见，其他小鱼都看不见雅晞。她躲在沙里窃笑，这笑声很快被小鱼们听见了，它们也潜到沙子里玩，雅晞感受到沙子里越来越多的振动，逐渐失去了对沙子的乐趣。她甩动几近透明的尾巴将水推来推去，她游得飞快，快到将后面的小鱼都甩不见了。
　　她向着一望无际的蓝游去，她要找一个安静的沙场，有独特的珊瑚群，没有那一群鱼的海域，于是埋头苦游。
　　所见都是一片蓝色，雅晞游累了，她干脆停下来随洋流飘荡，就这样她飘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里鱼一样的多，只是没一条鱼她认识。水比她原先的地方要浊许多，但是能见度不合常理的高，她能看见远处的花花绿绿的珊瑚，还有想吃她的几个海贝壳。
　　她两只眼睛转了一圈，她整条鱼也转了一圈，还没搞清楚这个地方是在哪里，但她发现了一抹红色，应该是一个漂亮的珊瑚。雅晞这样想着一边游向那，结果就被一个长的网兜兜起，眼见着扔进了水桶里。
　　水桶里的氧气有限，雅晞觉得自己呼吸越来越难受了，水里越来越闷，就在快晕过去之前，她感受到了一阵晃动，接着身体被倒了过来，整条鱼开始往下坠去，意想当中的瓷砖地板没有来到，取而代之的是水，到处都是水。
　　雅晞看到了比她体型大不了多少的珊瑚，零星几个没有生命气息的贝壳，还有一个大的酒桶，这个酒桶是人造的玩具，还挖了一个洞正好可以让雅晞游进去躲藏。
　　她转身一看——一个硕大的头以一种诡异的扭曲摆在她面前——她掉进了一个鱼缸里，眼前是一个在观察她的人，高高的鼻子戳在鱼缸上产生了一定的压迫，两颗瞳仁黑得深不见底，雅晞被惊到整条鱼往后退，嘴里还不断冒着泡泡，她游进刚刚看见的酒桶里藏起来，一条鱼瑟瑟发抖，周围的水感知到后也在发抖。
　　过了一阵子后，雅晞缓缓游出庇护所，那一颗头已经不见了，摆在她面前的就只剩光滑的鱼缸壁，她将嘴贴近壁面，冷冷的，她想到了最近的天气，入秋后天气逐渐转秋，没有太阳照射的地方会格外冷些。接着她又把脸贴上去，冰冷的、光滑的触感像丝绸般划过雅晞的脸颊，雅晞仿佛嗅到了妈妈身上的味道。
　　“哐！”一声，雅晞从疼痛中苏醒，发现自己还在车上，前方坐着的是自己的妈妈郑一萍。她揉揉撞疼了的额角，同时看向导致这个事故发生的罪魁祸首：车窗。外面的冷把车窗都感染了，雅晞被这一下弄得没有了睡回去的念头，于是将视野投向窗外。
　　郊区的温度会比市区低一些，这种冷不是骤降的那种冷，它慢慢地过渡，慢慢地包裹你的身体，慢慢地渗入你的内心，等你回神，你早就变冷了。一圈的绿叶层层叠叠，偶尔露出身后的红楼。绿叶的外一层是灰白色的楼房，一圈又一圈的将绿肥红瘦深深藏起来。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雅晞的嘴唇无意识的开合，像鱼吐出的泡泡里的空气。
　　入眼的都是绿色，房子都藏起来了，雅晞看久了觉得没意思干脆拿出平板看起书来。
　　“怎么又看你那个电子产品。”妇人的声音从前方来，雅晞听见内容之后就收起来了，“我跟你说多少次了，看多了不好，让你上这么多课，你光想着看电子产品了。”
　　雅晞听着妈妈的数落，她忍不住为自己辩解几句：“我没有，我上课时间都很认真，我只是刚刚拿起来……”
　　“有多少次拿起来？拿起来多少次就是玩多少次，我不管你那么多事情，快，给我，这个东西先放妈妈这，你也不急着用，先放我这保管着，等过两天的课上完了你再来拿。”
　　雅晞不情不愿地递出平板，她明明没玩多久，并且也没在玩，而是在看书，又不是像别人一样玩游戏，这不一样。
　　后续郑一萍讲了什么东西，她一概不入耳，抱臂端坐在后排想着什么时候能到。
　　刚转入大门，遥遥地雅晞就看见了门外站着的兰姨，这个时候她不在厨房里做饭在门外做什么，脑海里闪过一丝回忆，一想到那个可能性雅晞就无奈地勾了勾嘴角。
　　一下车兰姨就涌上来替她拿包，对方刚接手就动手拍了拍她的书包，雅晞眼睛一瞬不眨地看着她的动作，手心渐渐起了一层薄汗，她迅速低头检查了一番自己的衣服，没有看到脏东西，她盯着兰姨的后背两腮渐渐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刚刚这是什么意思，是她的包上有什么脏的东西吗？为什么要这样做？包上的脏东西也没有在她身上看见，难道是上车前就碰脏了吗，一路上她走过这么多地方究竟是哪个地方弄脏的她也不知道，她可能就这样背着脏的包一路回来了，那岂不是路上的人都看见了。
　　雅晞越想喉咙就越痛，像吃了鱼被鱼刺刺伤了一般。她快步走到兰姨旁边伸出手，说：“兰姨，你给我吧，我直接拿回房间里。”语气平静得仿佛刚刚那个胡思乱想的人不是她一样。
　　从兰姨那拿回书包，雅晞一手托着底，另一只手握住背带，呈现出一个类似抱婴儿的姿态，她微微低头却瞧不见任何一块不属于包的颜色，指尖无意识地扣动每处地方的连接处。
　　三人就这样走进洋楼，雅晞一进门就闻到了肉香味，她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匆匆放下书包就赶下楼，却听见一道刺耳的男声：“每次都是这样，一回来就躲在房间里谁都不理，这谁能受得了。你有没有和她说过，一个女孩子家家老是关着自己，哪一个年轻人是这样子的。”
　　话还在继续：“我辛辛苦苦在这里忙上忙下的准备，她倒好，回来就可以吃了，也不慰劳慰劳我，光想着怎么回房间，你到底有没有和她说？”
　　“我说了的，她也应了。”雅晞听见郑一萍回他，脚下的步伐不由得加快，迈下最后一阶直奔厨房去，迎接她的是劈头盖脸的一顿难听的话：“都跟你说了一回来先问家里长辈好，你倒好，自顾自的回房间里去了，教你的礼貌都喂狗吃了吗？”
　　雅晞被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一颤，感到周围的空气被瞬间抽空，她就像一条装在真空袋里的鱼干，双手恭恭敬敬地垂在两边，吃力地扬起一个僵硬的笑脸：“爸爸我回来了，妈妈我回来了。”
　　对面没回应她一定是说晚了，明明之前教过的事情，她却搞砸了。
　　她有些慌乱地将求助视线投向一旁站着的郑一萍。后者逆着光，雅晞瞧见在阴影下妈妈板着脸，双颊光滑得丝绸，抿着唇分明就是对她的表现不满。
　　妈妈一定是对她很失望吧，否则那眼神里为什么会有嫌弃的意味。而且她什么都没有说，该说的一定都在车上说完了，雅晞懊恼自己为什么要在车上睡着，那一点困意真的就那么重要吗，比妈妈的叮嘱都要重要。她暗自下定决心不再在车上睡着。
　　母亲的五官隐在黑暗当中，而光却为她附上一圈光环，雅晞看着妈妈，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可以弥补，只好呆愣在原地。
　　妈妈这时候终于开口了，说话之前叹了一口气接着才语重心长的说：“爸爸妈妈也是想要你变好一点啊，你要是一点礼貌不讲别人怎么会对你好呢？最重要的是首先要对家里人好，这样别人看了也会知道你是个好人，想必对外人也会好。好了，以后不要这样子了。快去洗手吧，女孩子要爱干净。”
　　雅晞洗完手后入座，看见林父正兴冲冲地给自己倒酒，好像自己的错误并没有给父亲带来什么不高兴，她低下头冲着勺子上倒映着的自己笑笑。
　　在开饭之前林父开展了一场演讲：“我们一家人好久没这样坐在一起吃饭了，上一回我都忘记在什么时候了，今天我高兴，我女儿拿了个大奖，我亲自下厨给我们家的好学生做一顿大餐，快动筷子，味道和外面的可不一样，这可是你爸我做的，独家秘方，别家可绝对没有。”
　　只是第二名，一个小比赛的第二名，第一名是校内常年第一名的同学，这是雅晞第一次有勇气参加比赛，是她们班主任推荐她参加的，雅晞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拿到名次，而且还是这么高的名次，仅次于第一名。
　　一想到这她就不自觉地活动十指，身体也舒展起来，眼睛弯成月亮，像鱼缸里的鱼久违的得到了氧气，咧开嘴衷心地笑起来，这一顿她打算将父母夹的菜都吃得一干二净。
　　桌上大小不一的菜此刻都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花花绿绿的菜肴伸出白色的手勾引雅晞去伸筷子，不等林父和郑一萍给她夹，她已经把自己吃得半饱了。
　　“你吃这么急干什么，也没人和你抢，吃要有个吃相。”母亲用筷子另一头敲她的手。
　　这一下敲中了雅晞右手中指的骨头，凸起的骨头就好像一个大靶子，净吸引着别人打它。疼痛的感觉顺着手一路蔓延到心脏，一路走一路叫嚣，雅晞疼得眯起一边眼睛，中指好像被定住了，妈妈真的是一个很好的穴位师，一下子就找到了定住手的方法。
　　趁父母在埋头吃饭没空理她的空隙，雅晞放下筷子去拿纸巾，没成想手太过僵硬而让筷子和碗接触得太快了，发出叮当一声抗议。
　　雅晞也被这一声叮当钉住了，维持着双手腾空在碗筷上的动作，喉咙又是一阵堵塞，像溺水的人喉咙里灌入了水而不是空气。过了三四秒，雅晞缓慢地抬起眼观察爸妈的脸色，两个人没什么表情，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面前的饭菜上，一丝余光都没分给雅晞，见状她松了一口气，颤抖着手抽了一张纸仔仔细细地将嘴唇、唇的外围、下巴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皮肤都见轻微的干痛了才罢休。
　　此时一阵微风拂过，轻轻地抚摸雅晞的脸蛋，唇是第一个感受到凉意的部位，雅晞不着痕迹地侧头装作看菜，实则在寻找风的来处。
　　发财树后背的窗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打开的，可能是兰姨打开让光线更好一些，但是现在已经进入夜晚，外头的天已经黑了，反倒是里面给外面添光了，微风或许就是从这里来的。
　　感受到微微流动的空气擦过嘴唇和下巴，那微小得可以说是没有的凉意顺着绒毛渗入到雅晞的身体里，她觉得自己猛烈跳动的心脏此刻得到了风的安抚，使得紧绷的身体又重新放松开来。
　　接下来无事发生，雅晞坐在原地等父母都吃完了才放下筷子，林父一放下筷子起身，雅晞就忙不迭地赠上一句：“爸爸慢走。”这一次她没有听见林父说一句话，似乎是很满意，她瞧见林父微笑“嗯”了一声。
　　雅晞那一双和妈妈及其相像的眼睛刚目送林父离去，还留在座位上的郑一萍就开口道：“去学习吧，回房间里去。”
　　闻言，雅晞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双脚在听到后更是迫不及待地就移出桌底，她转过身乖巧的点点头应和妈妈，接着一秒都不敢停地朝着二楼房间走去。穿过客厅，雅晞仿佛看到墙上壁画中的人物在活动，但她无视了这个发现径直走过，刚准备踏上台阶，背后就传来了郑一萍的喊停声，于是她立在原地，悻悻收回半空中的脚，回头露出她标志性的求问眼神以及统一角度的微笑。
　　“你待会记得选一套首饰，过几天有一个晚宴需要去，挑一套好看的。”
　　郑一萍双眼温柔地看着面前的人，雅晞却感到无尽的寒意，许是刚刚的窗没关，越晚天气会越冷，一定是这样的。
　　她应承下来。但郑一萍还没走，像是还有什么话要对她说，她只好立在原地等妈妈说完。
　　郑一萍的视线落在雅晞身上，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嘴巴一张一合却迟迟没有说出下一步指令。雅晞感觉到额角好像流下来什么，但也不敢轻易抬起手拂去，垂在身侧的双手只干悄悄地扯平衣服，试图让衣物上的褶皱减少。她的背脊挺得笔直，衣服最里面的那一层好像正紧紧贴着她的背，紧紧的堵住了她能够呼吸的毛孔，在她快要崩溃之际，郑一萍终于开口：“今天晚上别太晚睡了，你看你眼黑圈都有了，有时候也要放松一下自己，劳逸结合，去吧。”
　　对方扔下一句话就走了，独留雅晞在原地。她眼神飘忽，觉得眼前的事物都在旋转，好像什么东西要从胃里喷涌上来。她紧闭嘴巴，忍住要吐的感觉像逃一般逃回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