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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零 ...
春,夏,秋,冬。
时间像一趟从不鸣笛的列车,载着四季无声的开过去,一遍又一遍,在柳生比吕士的人生已重复了十六年有余。但是,记忆却总是重重的,压在那个黄昏。
金色的黄昏。
一点刺眼但又无限遥远的…是在乡下奶奶家的和室里,因高烧无力枕在老人膝上,在痛苦中感到的一丝安心。
那天,初尝矛盾的滋味。
“一切有为法…”
耳边是奶奶拨动念珠的微响,以及她低诵的经文,她的声音像是潮水一般,在他昏沉的意识之中上下浮沉:
“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这是奶奶常挂在嘴边的,儿时的比吕士不理解,或者说不相信。世界怎么会是“梦”和“幻”?
老人干枯的手、榻榻米的草梗纹理、药汤的苦味、止不住的病痛和无力。一切明明都如此具体,怎么会是幻象呢?
他总喜欢思考这些,越是感到痛苦就越是止不住想要深究,他的困惑像水底的气泡,在昏沉的意识里随汤药的苦味咕噜咕噜地上升、然后又一个个破灭…
“奶奶!”纸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听到熟悉的声音,他撑了撑眼皮,如蜜的夕阳瞬时渗透了睫毛。此中,一块不安分的人影在攒动。
完全撑开眼睛,逆光中,能看到少女裙摆勾着的草叶,左右摆动的头发,她的发梢在发光,那双眼睛也是,在黑色的剪影中像星星一样。
“快看快看!”
她奔跑过来,高举拳头声称自己终于抓到了蝴蝶。对于这份激动,柳生比吕士只有一声叹气。脑袋又开始一抽一抽疼起来,于是重新闭上了眼。
“蝴蝶啊…”奶奶的声音。
“对!我们来养它好不好!?”凑近的嗓音满是期待,“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可以是可以,但是——”奶奶停顿片刻,又说,“你会难过的。”
“难过?”少女的喜悦淡了几分,“…为什么?”
“因为等到你再长大一些,你就会明白一生只有几十天的蝴蝶有它该去的地方。”蝉声充盈间,奶奶补充,“天空。”老人说时,念珠也随着她抬起的手发出噔愣的附和声,“天空才是蝴蝶的家。与其把它困在这小小的一间,不如放它回到属于它的地方。如何呢?”
少女低头看向自己的拳头。犹豫着。但也只是片刻。白蝶从她不敢用力抓的手指间钻出,在斜阳的光柱里打了个旋。
“啊!”少女惊呼,本能追去——然后,结结实实踩在了比吕士横着的胳膊上。
猝不及防的疼痛袭击了他。而袭击者自己,也因这意外阻碍,“噗通”向前摔倒。
“咚!”
世界静止。疼痛让比吕士的意识骤然清醒。屋外的乌鸦发出惹人厌的“嘎嘎”声时,他彻底睁开了眼。
视线中,少女穿着沾草屑的背带裤,一头乱蓬蓬的紫发像被捣下的鸟窝似的。她趴在地上摔得狼狈,抬头看他时,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和摔倒的委屈。
两张极其相似的脸就这样倒在一起,两双浅紫色的瞳孔在不足二十厘米的距离对视。
三秒。只有三秒,她就扭头朝蝴蝶飞走的方向看去。叹了口气,一脸难过的转回脸来,拧着眉,像是要狠狠斥责他一样,但是,看到比吕士皱成一团的脸,“噗嗤”又笑出声。
“笨蛋。”她说,语气里毫无歉意,仿佛跌倒的不是她,踩到的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
太没有教养了。比吕士用厌恶的眼神看她,但这显然吓不倒她。在看到少女撑着眼皮,把那张小脸扭曲成滑稽模样,他吃力撑起身,一字一顿怒斥她的名字。
“哇!!”少女迅速爬起,躲到奶奶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笑嘻嘻道:“破功啦破功啦!”
他的怒气像是给她助兴似的,意识到这一点,他尽可能不去看她,而她反倒更加来劲,“笨蛋” “笨蛋”地喊个不停。
“好了好了,哥哥病着呢,安静点呀。”
即便奶奶这样说,她也没有停下的意思,像是不开窍的蛮人一样,故意挑衅。比吕士试图抓她,她绕着奶奶转圈,两人围着老人追追躲躲。
“抓不到抓不到!~”
“有本事不要躲在奶奶后面!”
“嘿嘿!笨蛋~”
“你、没素质!”
在夕阳的光辉与和室的阴影中,奶奶成了临时圆心,两人的轨迹画着看不见的螺旋,在一明一暗间穿梭,仿佛无休止。
就在这时,蝴蝶又回来了。
白蝶,一尘不染却又再寻常不过的白蝶,它的翅膀像镀了层金边,翩翩朝暗处飞来。
少女停下追逐,眼睛睁大,缓缓向它伸出手——蝶轻盈转向,飞进窗外那片过于灿烂的光里,不见了。而少女的手,还停在半空。
这微不足道的一刻,柳生比吕士记了很久。
在梦里、在不经意地放空中,一次又一次地回旋进脑海。
所以,记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仅仅是海马体、新皮层、杏仁核储存下的信息和情绪感受吗?
那,又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柳生比吕士想,人总是会好了伤疤忘了痛的,再重的病痛,一旦恢复正常便会忘记彼时折磨的感受。像是很少有人会在无灾无恙时感知到自己这幅健康的身体那样,正常、又奇怪。
这样的想法也是,正常又奇怪。
正常的是人思考事物和理解他人的意识能力,奇怪的是…这种对于愚昧的共情或说认同,和深受基督教诲的外公对他的训诫些许偏离。
“感恩” “知恶”
“做正确的事”
“不要将你所拥有的一切认作理所应当。”
“切勿傲慢。”
…
记忆里,外公的话是明确的。相比之下,奶奶的经文常显得晦涩。可那天,他竟觉得,自己在少女和蝶的来去之间触摸到了释法玄妙又苦涩的边缘:
山河草木,唯生前生后是永恒不变的无限。连人也一样,一切有为之法,一切追逐与渴望……在人生之中,看似强劲不息,但与生死两头相比,不过短暂一瞬。
那只蝴蝶,它的到来、停留、离去,都是不随人意的偶然。而那个叫他笨蛋的少女,她追逐它的姿态,那种纯粹到不计得失的渴望,也像某种幻象——如奶奶所说,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除了无限的期待就只剩下无限的缅怀。
这样的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
比吕士至今不明白。
他看着窗外的樱花飘落,睫毛再次张合,从无端的思绪回到现实,走廊的喧嚣重新涌入耳膜——脚步声、谈笑声、远处社团招新的喇叭声,还有…
“真美啊”
另一个熟悉的声音。
转头,只见幸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自己旁边。一手托脸,另一只手心朝上,任几片花瓣在自己的指尖打悬。
“但是,”幸村仿佛自言自语地说着,“人们说,越是美好的东西,越是容易让人感到悲伤。但是…为什么呢?”
闻言,柳生转头继续注视起满天的樱瓣,并尝试在其中寻找刚才停留在自己手背的那只白蝶,但他很快就放弃了。
“……”他的眼睛些许空洞,仿佛确认存在般用拇指无意识摩挲食指,轻声道,“田野太辽阔,而人类的感情太渺小,尘世会埋葬,即便森林——”他的话音戛然而止,片刻沉默,又道,“没有什么会是永恒的,但是…生活务必保持良好心态啊,幸村君。”
旁边的幸村愣了一下,将脸转向他,饶有兴趣道:
“你和古川先生有时挺像的,”见柳生眉梢微挑,幸村笑着补充,“说话口吻什么的。”
“是吗…”比吕士并不这么觉得,他双目放空漫不经心道,“那大概是染色体的功劳吧,他毕竟是我的外公。”
幸村呵呵一笑,又问,“那你相信命运吗?比如…预定论、因缘结果什么的。”
“……”
柳生比吕士的手指下意识蜷缩。他知道幸村为什么这样问,因为,幸村口中的古川先生是他的主刀医生,柳生比吕士的外公,号称神之手的东医大院长,同时,还是一位虔诚的基督信徒。
当然,不止外公,拥有信仰的,还有与经文作伴的奶奶,从未见过的、圆寂了的禅师爷爷。
柳生比吕士从小就处在禅宗和基督两种文化间,但是——
“不…”比吕士说,“我更相信人定胜天。”
“是么?”幸村接的淡然,“我现在倒开始有些相信这些了,”他呵呵一笑,“寻找也好,期盼也罢,命运都已注定……今天的幸运,不会改变命运,命运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蔑视我们——”他停顿,看向比吕士,“不可战胜。”
比吕士扬起眉,在幸村那没有温度的眼神下舒展开嘴角,似是笑了,但也仅仅止于此。
见他回避自己的注视,幸村扬起嘴角,垂着睫毛往下看,托脸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脸颊,含笑道,“你和葵,简直就是两个极端呀…”
葵。
听到这个名字,刚舒展开的嘴角立刻就僵住了。
“……”比吕士收回调整眼镜的手,自然地将其伸进口袋,然后开口,“人和人自然是不同的…她、”提到‘她’,他感到干涩,最后虚声叹道,“相信总有一天会成长的吧。”
“哦?柳生君所说的成长是指?”幸村问。
“……”比吕士沉默着。他其实有很多要说的,但最终还是抛出一句范围不明的,“不再那么冒失。”
“你眼中的冒失,或许在他人眼中是了不起的事情呢?”幸村睫毛依旧垂着,“人和人是不一样的,这不是柳生刚才自己说的吗?”
即便明白真话说的再温柔,也不是谁都能微笑以对的,可幸村还是这样说了。即便柳生承认这话是自己说的没错,但放在葵的身上,比吕士的反驳理由可以有十万、十亿个,但他还是开口:
“嗯,或许是吧。”
再无别的可说。因为他有自己的判断。不需要他人看见听见以至评判的判断。风停下,柳生看着飘落的樱花,开口,
“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先失陪了。”
话是这样说的,腿也迈开了,但脚没完全落下,因为就在幸村点头的同一时刻,喇叭声从楼下炸开来。
“柳、生、葵——!!!”窗玻璃被震的嗡嗡作响。
“嗯?”幸村眉梢轻扬,扫了一眼楼下校门旁的围墙,似笑非笑道,“似乎有更要紧的事情处理了呢?”
“……”比吕士垂眸,眉头不自觉蹙起来。
出现了。
那个叫自己笨蛋的笨蛋、世界上绝无仅有的麻烦出现了。
之前约定要把这本写完,但是介于笔者个人原因旧作搁置了许久,再开始写因为思路冲突(女主设定、感情线等)调整后锁定了原作重开,所以算是重制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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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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