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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求婚 选我好不好 ...

  •   那番话说出口的时候,亚提拉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逻辑严密,论据充分,情感真挚——她甚至有点得意,觉得自己终于把那些年读过的育儿书、心理学论文、原生家庭创伤分析,全都用上了。

      她当时以为自己是在为奇犽说话,是在给那对夫妻上一堂“家庭教育课”,是在用她那些从书上看来的、从心理咨询室里听来的、从无数个失眠夜里总结出来的“道理”,去点醒两个被权力和杀戮蒙蔽了双眼的家长。

      直到回到念能力空间,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才开始复盘。

      越复盘越不对劲。

      她说的那些话,翻译一下就是:“你们应该给孩子无条件的爱”、“要相信他会回家”、“不要把他当工具”。

      听起来很有道理。

      问题是——她有什么资格说这些?

      她自己都没得到过的东西,凭什么教别人怎么给?

      她自己得到过那种“家”吗?她自己被这样无条件地爱过吗?她自己——有一个“愿意回家”的地方吗?

      有吗?

      塔德拉家算吗?算。但那是借来的,是暂住的,是她小心翼翼维系才换来的容身之处。不是那种“不管我什么样都会等我回去”的家。

      念兽们算吗?算。但祂们是她创造的,是她愿望的投射,是“自己的一部分”。那叫自恋,不叫被爱。

      伊蒂克算吗?……那叫共生关系,不叫家。

      所以她凭什么对揍敌客说那些话?凭她读过的几本发展心理学?凭她对自己原生家庭的恨意?凭她“我知道什么是错的,所以我知道什么是对的”那种可笑的逻辑?

      亚提拉对揍敌客夫妇说的那套“家庭教育论”,说得太满了。满到有一种奇怪的急切感,像是要把自己没吃到的糖,拼命塞给别人的孩子,也不管人家爱不爱吃。

      一种“我自己没得到过,所以我要告诉别人怎么做”的急切感。

      就像饿了一辈子的人,冲进别人家的厨房,指手画脚地说“你们这道菜做得不对”“你们这个火候有问题”——好像自己是什么美食家。

      其实只是馋。

      馋他们锅里冒出来的热气。

      她把自己扔进念能力空间的床里,盯着天花板发呆。白虎进房门给她盖了条毯子,然后安静地离开了,给她个人空间。

      她应该睡。明天还要去送饭。

      但她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下午的画面——基裘的扇子,席巴的眼神,自己那些脱口而出的话。

      “充满爱的家庭会飞出恋家的鸟。”

      “一直把孩子关起来,是怕孩子不会选择你们吗?”

      “你们太强了,强到不需要追任何人。但孩子不一定这么想。”

      说得真好。

      真漂亮。

      真他爹的自以为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充满爱的家庭会飞出恋家的鸟”——这话她说得理直气壮。可她自己呢?飞出去之后,从来没想过回去。不是不想回,是知道没有人在等。

      “让他知道就算他弱了、没用了,你们还要他”——这话她也说得出来。可她这辈子,从来不敢让自己“弱”哪怕一秒。因为她知道,一旦弱了,就真的没人要了。

      她是在教他们怎么爱奇犽……

      还是在教自己,应该被怎么爱?

      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席巴最后说的那句——“揍敌客给出去的,从不收回”——现在才品出点别的味道。

      那不是威胁。那是邀请。

      或者说,是试探。

      他在看她会不会接这个茬,会不会真把自己当成“揍敌客的人”。

      这孩子有利用价值。她说的话,可以听听。她这个人,可以留着。给奇犽拼命,给揍敌客当免费保镖。

      她很有用,又那么缺爱,太好骗了——自己跳到坑里去了。

      精打细算地把自己卖了。

      对,就是这样。

      他们那种人,怎么可能被一个坐轮椅的小姑娘几句话就改变百年家训?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外人说“给孩子自由”就放手让奇犽走?

      他们只是在评估。

      评估她的价值。评估她的威胁。评估她——能不能用。

      如果她的“家庭教育论”对他们有用,他们会用。

      说不定她的观点还可以给他们更隐蔽地控制奇犽的灵感——那她真的是把奇犽害惨了。

      如果她有其他能力对他们有用,他们也会用。

      他们就是这样的人。揍敌客就是这样存在的。

      而她呢?

      她傻乎乎地把自己的伤口翻开给他们看,告诉他们“你看,这是我没有的,你们应该给孩子”——这不等于告诉他们“我缺什么,所以你们可以拿什么诱惑我”吗?

      傻逼。

      她真是个大傻逼。

      看见年长女性稍微体贴点,闻到“妈妈味”脑子就下线了,心理退行成只会渴求母爱的空心人,巨婴一个。

      “伊蒂克。”

      她开口。

      她知道祂在。祂总是在。

      除了不辞而别的远行。

      “在。”

      “我今天……好像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哪些?”

      “就是那些关于‘家’、关于‘爱’的。”亚提拉顿了顿,“我好像在教别人怎么做父母。可我根本没当过父母。我甚至……没当过孩子。”

      她抬起手,看着在上方的伊蒂克。祂换上了她挑选的那条小裙子——幽紫色的纱裙,在念能力空间的微光里泛着流动的暗纹。

      “我以为我是在帮奇犽。但其实……我只是想让揍敌客变成我理想中‘家’的样子。”

      “一个我想象出来的、完美的、永远不会拒绝我的家。”

      “然后我可以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家对奇犽好——就好像,那个好也分给了我一点点。”

      “奇犽大概是我的理想自我。后面他也很争气,靠自己的选择结交朋友,靠自己的双脚走出阴影拥抱新生。”

      “我想对奇犽好,本质也是一种投资和补偿心理——弥补我内心的空洞。”

      伊蒂克没说话。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她继续说,“就像一个人从来没吃过饭,却在教别人怎么做满汉全席。”

      “你吃过。”伊蒂克说。

      “什么?”

      “痛苦。孤独。不被选择的滋味。”祂的声音很轻,“你吃过那些。而且你消化了它们。”

      “所以你懂‘不该吃什么’。”伊蒂克说,“懂什么是‘吃了会死的’。”

      “……所以你是说,我知道什么不是爱?”

      “嗯。”

      “但不知道什么是?”

      “嗯。”

      这倒是真的。

      她知道控制不是爱。知道物化不是爱。知道“为你好”不是爱。知道把孩子当工具不是爱。

      但爱是什么?

      她不知道。没见过。没吃过。没被给过。

      一切只存在于她读文学作品的幻想,以及假大空的幸福理论。

      所以她对揍敌客说的那番话,其实是在说:别给奇犽那些“不是爱”的东西。

      至于该给什么——我也不知道。

      “他们可能会利用你。”

      伊蒂克忽然说。

      亚提拉其实已经反应过来了。

      对。揍敌客那种人,怎么可能因为她一番话就改变?他们只会把她当成一个新的变量,放进他们的算计里。

      “比如?”她还是想听听伊蒂克的观点,她更相信别人关于人性的论断毕竟她不会做人。

      找伊蒂克也是她急病乱投医了。

      伊蒂克对于语言的掌握已经越来越熟练了,这意味着祂更像人了。对言语和词汇理解的相似会拉近心灵的距离——她也想要和伊蒂克更亲近。

      “你对他们说,要给奇犽选择权。”伊蒂克说,“如果他们真的给了,奇犽选择了朋友,他们会怎么想?”

      “……”

      “如果他们听了你的,让奇犽走,结果奇犽真的不回来了——他们会怪谁?”

      亚提拉背后一阵发凉。

      这也是为什么她即使知道奇犽脑子里有念针,也从来没考虑过帮他拔出来——她承担不起奇犽出意外的责任。

      如果她拔掉了奇犽的念针,就必须持续保护他。她需要承担一切责任并且保证事情发展不会变坏。

      念针是他的“保险栓”——没有自我的解放,但最重要的命还在。

      亚提拉两边都可以理解,于是进退两难。

      “你已经在他们的棋盘上了。”伊蒂克说,“从你走进那扇门开始。”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你已经远行回来了。”

      亚提拉感觉自己真是疯了,竟然会因为伊蒂克的袖手旁观感到委屈。

      “说了你也会去。”

      祂说得对。说了她也会去。表面上是那时候根本没得选,本质是愚勇与“正义感”。嗯,可能还有口欲期功能固着的表演欲。

      “现在你有的选了。”伊蒂克仿佛听见了她的心音。她们现在思维大多可以同步了。

      “选什么?”

      “继续当他们的‘变量’,或者——”

      “或者?”

      “或者接受我。”伊蒂克的声音忽然近了一些,借机推销,趁虚而入。

      “你刚才说的那些——‘家’、‘有人等’、‘无条件的爱’——我都可以给你。”

      这是……在表白?

      “你只需要继续。”伊蒂克说,“继续痛苦。继续挣扎。继续在每一次崩坏的边缘,把自己拼回来。”

      “然后呢?”

      “然后你的情绪会更复杂。”祂说,“复杂的情绪,比单纯的痛苦更香。”

      “……所以你还是为了吃?”

      “为了吃。”伊蒂克承认,“但也是为了你。”

      “你给我的那些——愧疚、自责、自我怀疑——比单纯的恨更有味道。”祂说,“它们证明你在成长。证明你在变成更完整的人。”

      “完整的残次品?”

      “完整的你。”

      亚提拉沉默了很久,然后苦笑了一下。

      “好吧,我愿意。我早就知道的。”

      但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你知道吗,”她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比之前的你更像人。”

      “你说我是神话生物。”

      “我知道。”亚提拉点点头,“但你现在期待着‘完整的我’了。这不一样。”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被我利用也没关系?”

      “有关系。”她闻了闻伊蒂克的头发——那股熟悉的、像星光又像深海的气息,“但我会利用回去。我们是共犯,永远纠缠在一起。”

      “可以啊。你是我选中的。”祂说,“你连我都敢骗,那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呢。”

      “……谢谢你。”亚提拉忽然说。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觉得,我也可以被选择。”亚提拉透过伊蒂克看向执念中的母亲。

      伊蒂克沉默了一瞬,似是回忆起往事。那双星河流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晃动。

      “你一直都被选择。”祂说,“只是现在才看见。”

      亚提拉闭上眼,往祂怀里蹭了蹭。她要开始撒娇了。

      “那你可不可以不要再选以前的‘我’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选我吧。选现在的我吧。”

      “选『亚提拉』。只有『亚提拉』,不是别的身份。”

      “嗯……好哦。”

      伊蒂克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眼皮上。温热的,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郑重。

      神话生物的拟态也是有温度的吗?好温暖。

      灼热的,她的眼睛出汗了。

      “我相信你能做到。”

      虽然那种“爱”,本质上是食欲。

      但谁说食欲不能是爱的一种?

      她甘之如饴,自愿沉沦。

      “明天还去送饭吗?”

      “去。”亚提拉睁开眼,“答应的事,就得做。”

      “不怕?”

      “怕啥?这不有你嘛。”亚提拉要拉伊蒂克下水。

      其实她最怕的是自己一旦停下,就会想起——一直以来都在面临期望落空的等待。

      她和伊蒂克现在是soulmate——虽然这个词放在她们身上,显得格外诡异。

      “我会看着你。”伊蒂克说。

      “看什么?”

      “看你被利用。”祂说,“也看你利用回去。”

      “……你这语气怎么像追连续剧?哼,也不帮帮我。”

      “你本来就是我最喜欢的剧。”

      被神话生物当成追更的剧——这大概是她这辈子收到过的最独特的告白。

      但至少,有人在看。有人在等下一集。

      她被热切地注视着,需要着,被“最喜欢”,“嫂子开门,我是我哥。”

      她突然冒出一句,对伊蒂克吐吐舌头。

      伊蒂克愣了一下,然后眯起眼睛。祂现在已经能跟上她的抛梗速度了。

      “别玩你的嫂子文学了。”祂摸摸她大拇指上的戒指,“你脚踏两只船。”

      “没有。”

      “那这是什么?”伊蒂克轻轻转动那枚银色素圈,“哪个野女人给你的定情信物?”

      “这是‘妈妈’给我考得好的奖励。”

      “你之前说她只是她本身,不会把她当妈妈的。”伊蒂克的声音低下去,“她是妈妈,那我是什么?”

      好问题,她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伊蒂克是什么?

      鬼母。嫂子。妻子。永远缠着她不放的生物。那个让她又怕又依赖的存在。

      “鬼母。”她最后说,“永远缠着我不放的,会勾起我的恐惧但是永远注视着我的‘妈妈’。”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塔德拉是我的理想母亲。不过我还是会把她视作独立的人的——她只是她本身。她身上有很多很有魅力的女性特质。”

      “嗯……虽然我这个人无可救药,一辈子都会在寻找优质母爱的替代品就是了。”亚提拉心虚地补充。

      伊蒂克没说话,星河流转般的眼眸里映着亚提拉的身影。

      亚提拉伸出手,轻轻扯了扯祂的头发,把祂从悬停的位置拉下来。

      她翻了个身,趴进祂怀里。

      念能力空间的夜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虽然伊蒂克其实不需要呼吸。

      她的手指缠上祂的头发,一圈一圈地绕。

      “如果你发誓忠于我,”她开口,声音埋在祂颈窝里,闷闷的,“我会实现你的愿望。我已经有思路了。”

      “我会让你知道我是最好的。最能干的。”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那你得交个定金。”伊蒂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学聪明了。不信口头支票了。

      前人的债也是轮到她来还了。

      亚提拉笑了一下。

      她牵起伊蒂克的手,送到唇边。

      然后,在祂的无名指上,轻轻咬了一口。

      牙齿陷进皮肤,齿痕像一个指环。

      “先用这个替代一下。”她说,“我会给你真的。”

      伊蒂克低头看着那圈齿痕没有说话,触手绕上了她的腰。

      收紧。

      像一个回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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