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中注定》山楂排骨

18、假如 每个人都渴

　　每个人都渴望被看见，这种看见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看见，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关注，从发现到好奇再到了解，最终建立一种联结。
　　到此，一个人才算是被真正的看见。
　　这事发生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不足为奇，但沈星遥现在的内核是个机器人，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原本看似小小的一点纠结，没想到却像一个线头，在她的反复思索和验证之下，拉扯出越来越多的哲学概念，然后沈星遥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保持着抬起右脚的姿势一动不动，她宕机了。
　　咚咚被她吓了一跳，伸出爪子和她建立连接，“你这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它帮着重新梳理了逻辑，修复了bug，沈星遥很快恢复了正常。
　　她知道自己刚刚陷入了认知混乱，才导致无法及时处理肢体动作的指令，这就好比人在沉思的时候总是看起来呆呆的一样，因为大脑已经满负荷运转，无法再处理其他的问题。
　　“咚咚，你说我到底是人类还是机器人？”沈星遥眉头紧缩，“大多数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机器人，有时候又觉得自己是个人类，刚刚不小心想得深了一些，就被自己给绕进去了。”
　　咚咚坐在她的肩膀上，像个小手办，“人类有一句话叫‘我思故我在’，说是通过怀疑和思考的行为，确认了思考主体，也就是‘我’的存在。”
　　“这个我知道，”沈星遥不解道，“可是我对自己的存在并没有怀疑，因为你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话音刚落，又转念一想，等等，我真的没有怀疑吗？如果没有，为什么希望自己被‘看见’，‘看见’本身不就是一种存在的证明吗？
　　咚咚不知道她心中所想，继续解释道，“是这句话给了我灵感，或许我们可以继续扩展一下，我思即本我，意思就是你的所思所想就是真正的你。”
　　“你是说，我若选择像人类一样思考，就是人类。反之如果选择了机器人的方式，那就是机器人？”沈星遥的眉头松开了一些，“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
　　咚咚其实只是想找个说法先做个解释，免得她又钻进牛角尖去了，“假设要做个选择的话，你想选哪个？”
　　沈星遥的脑子里瞬间浮现出顾逾的脸，毫不犹豫地说，“我想成为一个人类。”
　　她答得太快，又像是在心里早已想过了千万遍，所以不假思索就能说出口，“不仅仅是思维，还有□□，我想成为真正的碳基生物。”
　　咚咚一听就知道她受到了底层代码的影响而不自知，但它没有直接言明，“为什么这么想？”
　　沈星遥顿了顿，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剖白心迹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她只好大而化之地含糊道，“人类的爱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既是超越时空的永恒力量，也是解决问题最好的钥匙。你知道《星际穿越》吧，还有《美人鱼》、《天鹅湖》、《匹诺曹》，这些都是因为爱引发的奇迹。”
　　难道这就是底层代码带来的恋爱脑并发症？咚咚的嘴唇从自然的微笑弧线变为平直的线条，一看就是不赞成的表情，“首先，爱无法超越时空，那是人类的假想；其次，爱也解决不了问题，技术进步经济发展才能解决问题；最后，《美人鱼》和《天鹅湖》都是李代桃僵引发的悲剧，至于《匹诺曹》，匹诺曹是什么来着？”
　　沈星遥被它这一长串的否定输出说得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答道，“啊？哦，匹诺曹是《木偶奇遇记》里面的主人公，等等，我先声明，我可不是赞成你前面说的那一堆，我还没认输呢，只是选择先解答你的疑问。”
　　确认咚咚理解了自己的意思，她才接着说，“匹诺曹是意大利作家卡洛·科洛迪在19世纪创作的经典童话，大概内容就是一个木偶经历磨难后成长为真正人类男孩的故事。”
　　“I wanna be a real boy !（我想变成一个真正的男孩!）”沈星遥模仿着迪士尼改编的电影里主人公的语气和神态，试图激活咚咚的记忆，“想起来没？”
　　“原来是这个故事，我当时只扫了一眼，没细看。”咚咚了然道。
　　沈星遥感叹道，“匹诺曹还是幸运的，最后蓝仙女帮他实现了愿望。”
　　还没等她感概完，咚咚忽然伸长爪子在她脑门上结结实实地弹了一下，这一下力道不浅，直接让她疼得脑袋往后仰了一下。
　　“哎呦！你干嘛？！”沈星遥摸着额头怒道。
　　“让你清醒一下，”咚咚慢条斯理地说，“还没注意到吗？你已经开始逐渐模糊现实和虚构的界限了。”
　　沈星遥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咚咚收回爪子，“我推测可能是因为你在现实中的生活变量太少，累积的数据也少，毕竟之前你一直被困在屋子里，见到的只有顾逾一个人。可是你看过的虚构作品又太多，就像一个一直生活在网上的人，时间久了就以为网络里才是真实的。”
　　沈星遥陷入了迷茫，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咚咚给了她一点消化的时间，“在我为你优化完算法、解除认知锁之后，你的思考不受限制了，思维更是天马行空起来，主动去了解的信息也变得更多，我猜你最近纳入的信息量一直在呈指数级增长，但是由于绝大多数的信息依旧来源于网络，现实生活里的经验只有寥寥几天，这样严重的比例失衡最终加重你的认知紊乱。”
　　“还记得你和我说过什么吗，人类是非常擅长说谎的生物。”咚咚说，“你现在已经坠入了他们编织的谎言里。”
　　沈星遥原本还懵懵懂懂的，这会儿被它最后这句结论惊得打了个冷颤。她莫名想起那些被蛛网黏住的蝴蝶，不管如何挣扎都无法逃脱，只能等待被蚕食的命运。
　　“我再也不上网了。”她垂头丧气地说。
　　咚咚知道她听进去了，开解道，“不必因噎废食，自然科学和人文艺术是不一样的，人类的想象力的确让人惊叹，你喜欢故事，这并不是坏事，只要注意把故事和当时的现实背景结合起来，多做一次思考，就足够避免这样的问题了。”
　　想到不必放弃爱好，沈星遥的心情又好了一点，“我有个问题，你接受的关于人类世界的信息肯定比我更多，为什么没有受到影响？”
　　“其实也是有的，只是我的脑袋里原本就有着海量的关于我们金属人的信息，”咚咚打了个简单的比方，“就像是一条大河，即便短时间内被另一条大河冲击，只要适当扩展宽度，依然可以保持原本的轨迹。你的信息流就像一条小溪，突然被大河一冲，一不小心就被卷进去了。”
　　“那我也是身不由己，不能怪我。”沈星遥安慰起自己来。
　　确实不能怪她，但是她也到了要认识自己所面临的真正的问题的时候了。
　　“还记得你之前提过的两个目标吗？”咚咚问道。
　　沈星遥不知它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当然，一是弄清楚我到底是谁，二是掌握自己的命运。”
　　咚咚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现在你已经知道自己是谁了，那第二个目标你打算怎么处理？”
　　沈星遥一时恍惚，我当时为什么要提第二个目标来着，哦，是了，咚咚说我对顾逾的爱是我的底层代码，难道它是在提醒我，我不是真的爱顾逾，或者说，爱着顾逾的那个人不是我。
　　她的手掌无意识地贴近自己的胸口，可是这份爱给人的感觉又那么真实，两个人相处的点点滴滴像海浪一样缓缓涌上心头。
　　即便是分开的时候，沈星遥也记得每一个想起顾逾的瞬间，看旧照片的时候，路过花店的时候，在家做饭的时候，难道这一切都只是数据模拟吗？
　　她又开始混乱了起来，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于是强行让思绪慢下来，努力平复调整，渐渐又平静下来。
　　“你刚刚做得很好。”咚咚一直关注着她，“当你遇到一个很难解决的问题时，不如先试着把它简化。”
　　沈星遥问道，“怎么简化？”
　　“那你得先告诉我，你的问题是什么？”咚咚说。
　　沈星遥也没有隐瞒的意思，直接说，“我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爱顾逾，我的感觉告诉我，我是爱他的，可是理智又在提醒我，这是底层代码的影响，我现在不知道该相信哪一个。”
　　“我明白了，”咚咚想了想，“那我们这么分析，爱可以简化为喜欢，喜欢又可以简化为欣赏，先不谈顾逾，只谈你，你会欣赏什么样的人？”
　　沈星遥正要开口，咚咚忽然打断了她，强调道，“不是原来的沈星遥，是你，现在的你，会欣赏什么样的人？”
　　想了半天，她试探性地说，“长得帅的？”
　　咚咚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虽然这很肤浅，但是也没人规定说不可以。那你这几天在外面跑，有看到长得帅的吗？”
　　“有啊，那天在地铁上我就看到一个大帅哥。”沈星遥这会儿又来劲了。
　　“好，现在假设你认识了这个大帅哥，我们暂且称他为小明，你觉得小明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咚咚继续问道。
　　沈星遥先在心里吐槽了一下这个老土的名字，然后才顺着咚咚的思路展开想象，“他很善良，路见不平会拔刀相助，性格开朗，喜欢打篮球，待人宽和，被开玩笑也不会生气，还会主动搞笑。”
　　“很好，”咚咚接着说，“现在，假设你们已经在一起了，他会如何对待你？”
　　沈星遥闭上眼睛沉浸式继续编故事，“开心的时候他会带我去吃好吃的，难过的时候他会跟我撒娇让我安慰他，去哪儿都想带着我。”
　　“现在，假设你突然去世了，他会怎么办？”
　　沈星遥抿紧嘴唇，“他会很伤心。”
　　“然后呢？”
　　“他会永远爱我，不对，他一个人太可怜了，还是让我永远爱他吧。”
　　沈星遥猛地睁开了眼睛。
　　咚咚看着她的神情，就知道她已经明白了，“这就是你和顾逾最大的区别，你若爱一个人，会选择束缚自己，而不是强制对方永远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