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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孤独让你如此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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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影视城还没完全苏醒。
许微站在民国剧组的拍摄区边缘,看江夏穿上旗袍。墨绿色缎面,开衩到小腿,布料裹住年轻身体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化妆师往她脸上扑粉,抱怨:“皮肤太干,镜头要吃妆的。”
“她演替身,只拍手部。”许微开口。
化妆师瞥她一眼,没再说话。这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眼袋很重,手指被粉底染成肤色。许微认得她——跟过三个爆款剧,现在沦落到给替身化妆。行业里太多这样的人,曾经离星光很近,最后被抛进阴影里。
导演助理是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叫阿凯。他蹲在监视器旁吃包子,油渍滴在剧本上。“许经纪是吧?”他没抬头,“人带来了?”
“带来了。”许微站到他身侧,恰好挡住他打量江夏的视线,“徐导呢?”
“路上堵车。”阿凯终于抬头,眼神在许微脸上停了停,“你就是那个……专挑没人要的新人的经纪?”
“我挑的是还没被看见的新人。”
阿凯笑了,露出虎牙:“有意思。”他站起来,拍拍手,“来,替身先走位。江夏是吧?坐到那张凳子上,琵琶抱好——对,手指按弦,眼睛看地面。”
江夏照做。阳光从棚顶的破洞漏进来,正好照在她手上。那双手在光里白得透明,血管淡青色,指尖压在尼龙弦上,微微凹陷。
许微忽然想起父亲的手。粉笔灰渗进指纹,板书时小拇指总抵着黑板,留下一条白色痕迹。最后一次见他完整板书是高三家长会,他在黑写完“莫问收获,但问耕耘”,转身时拍了拍手上的灰,粉笔灰在阳光里浮沉,像细小的雪花飘落。
“很好。”阿凯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待会儿主演来了,你就这个角度,手指特写三秒钟。明白吗?”
江夏点头,手指用力过度,弦发出沉闷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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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演迟到了一小时。
是个最近靠网剧小红的女演员,带四个助理。她扫了眼江夏,对导演说:“替身的手比我好看,播出去观众要比较的。”
导演是个人精,立刻赔笑:“那就换个角度拍,不拍全手,只拍指法。”
女演员这才满意,去房车换装了。阿凯凑过来,压低声音对许微说:“看见没?这行就是这样。自己不够好,就让别人也别好。”
许微没接话。她看见江夏的肩膀垮下去一点,那件墨绿旗袍在晨光里突然显得旧了,像博物馆里的陈列品。
拍摄拖到中午。江夏保持一个姿势太久,手指开始发抖。许微去领盒饭时,听见道具组两个人在闲聊:
“鸿泰的郑总下午要来探班。”
“又来?上次那个女二不是被他……”
后面的话吞了回去。两人看见许微,交换了个眼神,散了。
许微面不改色地领了两份盒饭。走回棚里时,她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拍摄区外。车窗降下一半,里面的人在看手机,腕表反射出一道锐利的光。
她认得那块表。百达翡丽,去年慈善夜拍卖款。郑东戴过。
盒饭里的卤鸡腿浮着一层油,江夏吃了一口就放下。“微姐,”她声音很轻,“我是不是……真的不行?”
“你问的是哪方面?”许微掰开一次性筷子,木刺扎进指腹,她面不改色地拔掉。
“所有方面。”江夏盯着自己发红的手指,“我没背景,没资本,长得也不是最好看。你为什么要签我?”
许微吃完最后一口饭,合上饭盒。塑料盖子上凝结着水珠,她用手指抹开,画了条简单的航线图。
“你看过海选吗?”她忽然问。
江夏摇头。
“我见过。几千个女孩排队,唱歌跳舞,评委低头玩手机。后来有个女孩摔了一跤,膝盖破了,流血。她站起来继续跳,血顺着小腿流进袜子。”许微平静地说,“评委还是没抬头。但我在后台看见她了,她蹲在走廊里哭,哭完把袜子脱下来洗,血水在水池里晕开。她拧干袜子,穿上,又笑着回去了。”
她看向江夏:“你和她的区别是,她摔倒了没人看见,你摔倒了,我看见了。就这么简单。”
江夏眼睛红了。她用力点头,拿起冷掉的鸡腿,大口吃起来。
许微转头看向窗外。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见了,地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印,很快被工作人员的脚步踏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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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拍摄还算顺利。女主演发了三次脾气,江夏的手指特写拍了十七条。收工时天色已近黄昏,影视城的仿古建筑在夕阳里投下长长的影子,檐角的风铃偶尔响一下,声音干涩。
许微让江夏先回去休息,自己留下来结算劳务费。财务室在行政楼三层,走廊墙上挂着历年热门剧的海报,最新的那部是耽改剧《虚妄之海》,两个男主的脸被灯光打得毫无瑕疵。
她多看了一眼。海报右下角印着制作公司:星灿娱乐。叶琛就是这家公司的。
排队领钱的人很多,许微靠在窗边等。窗外是影视城的人工湖,夏天还没到,荷叶刚冒出尖角,水面上漂着剧组扔掉的塑料饭盒。一对男女在湖边吵架,女的甩了男的一耳光,声音清脆。男的捂着脸走了,女的蹲下来哭。
很平常的一天。爱恨、得失、耳光与眼泪,在这里都是消耗品。
“许微?”
身后有人叫她。声音很熟,熟到让她脊椎僵了一瞬。
她转身。看见周然站在三步之外,白衬衫,黑框眼镜,手里抱着一沓剧本。他比六年前瘦了些,轮廓更清晰,唯一没变的是眼睛——看人时总带着点审阅论文般的认真。
“真是你。”周然走近,眼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我听说有个姓许的经纪人在带新人,没想到……”
“没想到是我。”许微接过话,语气平静,“好久不见。”
确实很久。上次见面还是在高三上半学期,教室外的走廊遇到。彼时,正值许微家人出事后。
“你瘦了很多。”周然开口,高中时期的许微一张娃娃脸,脸上是还没有褪去的婴儿肥。现如今再见,已是一张清冷的棱角分明的脸,那娃娃脸早已不见。
许微没接话,只淡淡一笑。
“你现在……”周然打量她,目光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过得怎么样?”
“活着。”许微言简意赅,“你呢?应该在电视台吧?”
“去年辞职了。”周然推了推眼镜,“现在在做独立制片,小成本网剧。正好在这个剧组学习。”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溯光工作室,制片人周然”。名片设计简洁,右下角有个小小的Logo,是一只手托着光。
许微接过,没看,直接放进包里。“恭喜。”
“你……”周然犹豫了一下,“还需要帮助吗?我认识一些平台的人,也许可以……”
“不用。”许微打断他,语气没变,“我签了新艺人,在帮她起步。你的资源,留给你自己的项目。”
周然还想说什么,财务室的门开了,轮到许微。她点点头算是告别,转身进去。领钱、签字、核对身份证,整个过程三分钟。出来时,周然还站在原地。
“一起吃饭吧。”他说,声音很轻,“就当……老同学叙旧。”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影视城的灯笼一盏盏亮起,红色光晕染开,像伤口结的痂。许微看着那些光,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对一切温柔善意都产生怀疑的累。
但她听见自己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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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选在影视城外的土菜馆,老板是四川人,辣椒味呛得人想哭。周然点了毛血旺、蒜泥白肉和两道清炒时蔬,自然得好像他们经常这样吃饭。
“我记得你能吃辣。”他说,给她倒茶。
“现在不太能了。”许微说,“胃不好。”
周然的手顿了顿:“因为饮食不规律?”
“因为便宜的外卖都重油重辣。”许微端起茶杯,热气熏着眼睛,“说吧,找我什么事?”
周然苦笑:“你还是这么直接。”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我手上有个项目,民国悬疑剧,女二号是个琵琶手。戏份不多,但人物有厚度。我看过你带的那女孩今天拍的特写,她的手……很有故事。”
“江夏。”许微说。
“对,江夏。”周然重新戴上眼镜,“我想请她来试镜。当然,要通过正规选拔,但我可以推荐。”
许微没立刻回答。她夹起一片白肉,肥瘦相间,蒜泥和红油裹在上面。放进嘴里,辣味冲上来,她喝了口茶才压下去。
“条件呢?”她问。
“没有条件。”周然看着她,“许微,我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用资源换好处的人。”
许微笑了。很短的一声,像叹息。“周然,这行里每个人都在交换。你推荐江夏,要么是看中她的潜力,想提前投资;要么是想通过她,和我建立联系。你选一个。”
周然的筷子停在半空。隔壁桌传来划拳声,吵吵嚷嚷,衬得他们这桌格外安静。
“第二个。”他终于说,声音低得几乎被噪音淹没,“我想和你重新建立联系。”
许微放下筷子。她看着窗外,影视城的霓虹灯牌闪烁不定,“梦工厂”三个字缺了“厂”字的一撇,变成“梦工一”。真贴切,这里生产梦,但都是残缺的。
“周然。”她转回头,“我十八岁那年,你帮我很多。帮我整理复习资料,给我讲解语文知识点,我爸出事那天,你陪我在医院走廊坐到天亮。这些我记得。”
周然的眼睛亮起来。
“但也是那天,”许微继续说,“医生催缴费,我去ATM取钱,卡里只剩三百块。你掏出钱包要给我,我说之后还给你。你问我你怎么办,我说把录取通知书撕了,先救活人。”她顿了顿,“你说‘许微,你要想清楚,那是你的人生’。”
“我当时想清楚了。我的人生从那天起,就是把我爸妈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然后活下去。其他的,包括你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都太重了,我背不动。”
周然脸色发白。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所以现在,”许微拿起包,“我们只谈合作。江夏可以去试镜,如果选上,按市场价签合同。你是制片人,我是经纪人,我们两清。”
她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一百块压在桌上。“这顿我请。谢谢你的推荐。”
走到门口时,周然叫住她:“许微。”
她没回头。
“那个项目……女二号最后有一场独奏,弹完琵琶,琴弦断了,她看着断弦说‘原来都是绷得太紧’。”周然声音沙哑,“我觉得……你会懂。”
许微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店里的热气。她走到路边,点开手机,江夏发来消息:“微姐,我今天看到郑东的车了。有点怕。”
她回复:“怕就对了。怕才会小心。”
刚发送完,一个陌生号码来电。她接起。
“许小姐吗?我是郑东。”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有礼,“今天在剧组看到你了,想跟你聊个合作。明天下午三点,君悦酒店咖啡厅,方便吗?”
许微握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
“什么合作?”
“关于你新签的那个女孩,江夏。”郑东笑了,“还有你。我觉得你们……都很有潜力。”
电话挂了。许微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她抬头看天,城市光污染太重,一颗星也看不见。
只有劣质的霓虹,把夜空染成脏兮兮的紫红色。
她拿出周然的名片,盯着那个“手托光”的Logo看了很久。然后打开背包,掏出那个装榕树下泥土的玻璃罐。嫩芽又长高了一点,在夜晚的灯光下呈现出倔强的翠绿。
她把名片插进泥土里。
“再等等。”她对着嫩芽说,也对自己说,“等我们长得再扎实一点。”
手机又震。是房东催租金的自动提醒,还有一条江夏的新消息:“微姐,我会好好跳的。就像你说的,摔倒了也要爬起来跳完。”
许微关掉屏幕。她走进夜色里,脚步很稳,一步一个脚印。
前方,影视城的灯火通明,像一个巨大的、永不熄灭的梦。而她正走向它,带着一身泥泞,和一颗早就学会在黑暗里辨认方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