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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扩展中的酸涩 秦三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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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三瘫在竹凳上,望着洋槐叶子叹三口气。
院坝里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秦大翻兔肉的手顿了顿:“陈婆子走了有一会儿了吧。”
“早走到沈家院墙脚了。”秦三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你听——”
果然,隔了几垄田,隐约传来陈婆子的亮嗓门,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噼里啪啦砸在沈家院门上:“沈家女子!开门开门,你秦叔家烤兔子喊你嘞!”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探出半张脸,手里还滴着水珠子,身后院墙上的牵牛花被风吹得晃了晃。
“这咋去嘛?”听完陈婆子的话,沈家妈嘀咕了一句。
“这有啥子嘛,乡里乡亲的,小时候还一起耍过的。”陈婆子嗓门亮得很。
“可……”沈家妈还是觉得不妥,轻声叹气道:“儿时一起耍是儿时的事,今天这阵仗,明摆着是相亲,秦大这孩子也太随意了些……”
“我去吃烤兔子。”沈雪从里间掀开帘子走出来, 打断了沈家妈的低语。她已经换好衣服,化了淡妆,高高扎起的马尾,白T恤配牛仔裤,往这土屋里一站,整个人像从画报上走下来的。
“还是去过大城市的爽快。走走走,兔子都快烤好了。”陈婆子不由分说,起身拉起沈雪就往门外走。
沈家妈那句“女娃娃还是要克制些”追到门口,被暑气一蒸,散了半截。
到秦家院门口时,刚好撞见秦三和顾成他们从院墙后头转过来。
“沈雪姐,你来啦。”秦三热情地迎上去。
“你家烤兔子都不说喊我一声。”沈雪熟络地回了一句。
秦三被她这话堵得抠了抠头皮,嘿嘿笑了两声:“沈雪姐,这是我哥的哥们顾成,这是他女朋友洛清伊。”
顾成和洛清伊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沈雪却忽然盯着顾成,上上下下打量起来。好一会儿,她猛地一拍手:“你是小时候带着秦刚到我们家偷鸡蛋那个!”
顾成这才想起来,确有这回事。那天沈家牛棚的土墙被牛撞塌了,是秦刚拉着他,说沈家的母鸡多半下了蛋,去摸两个尝尝。结果蛋没摸着,被沈雪大姐逮了个正着。“你家那头牛后来没事吧?”原本是秦刚的主意,只因自己年长一点,在沈雪嘴里确成了自己是主谋,顾成也不想解释,不是熟络的人,不知如何接话,憋出这么一句。
“那头牛啊,没事。”沈雪摆摆手,“就是我姐带回来的咖啡,我爸喝不来,说苦,又舍不得倒,就拿来喂牛了……”
“给牛喝咖啡?”洛清伊瞪大了眼睛。
“是啊,牛喝了咖啡,把墙撞倒了,然后就引来了两个偷蛋的毛贼。”沈雪说完,还冲着顾成噜了噜嘴。
大家哄地一声笑了。刚才那点生分,被这段旧账一冲,散了个干净。
“这年轻就是好啊!”陈婆子站在院门口,长长叹了口气,转身大步跨进院门。
“赶早不如赶巧,你这三十晚上的脚真没白洗,兔子刚烤好你就拢了。”秦父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手里捏着旱烟杆,见陈婆子进来,不紧不慢地招呼了一声。
陈婆子这才注意到槐树底下桌上那只烤得滋滋冒油的兔子,话也顾不上搭,上去就揪住兔腿一拽:“脚都跑断了,也不说谢我一声。”兔腿扯下来,烫得她“嘶”地抽了口气,掀起衣角裹住,转身就往院外跑,嘴里还不忘补一句,“拿个兔腿给我孙子。”
“让秦大给你拿个碗……”秦父冲着她的背影喊。
“不用咯!”陈婆子的话已经飘出院墙外头了。
“这老婆子……”秦父笑着摇了摇头,又扬声朝屋里喊,“三娃子,快让顾成他们坐起,你哥在端花生毛豆咯。”
顾成拉着洛清伊走到桌前站定,又回头招呼了一声:“叔,你们也过来坐嘛。”
“不了,不跟你们年轻人凑热闹。我们两个老家伙喝白干。”秦父起身在廖瞎子肩头拍了一下,顺势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进屋把酒和吃食端出来,在台阶上摆开。秦大也端着花生毛豆出来了,先给秦父二人放了一份,才转身走到桌边。他看了沈雪一眼,只轻轻说了两个字:“来了。”
沈雪抿着嘴笑了一下,扬起头,脆生生地回了他两个字:“来了!”
顾成在旁边看得直乐,拿腔拿调地接了一句:“店小二跑堂啊,‘来了’、‘来了’,请坐请坐”说着把秦大按到沈雪旁边的凳子上,又朝秦三喊,“三儿,拿起子开酒,热死个人了。”
“你是热哦,能不热嘛——”秦三把尾音拖得老长。刚才他去喊顾成和洛清伊时,两个人肩靠着肩坐在河边,那画面还在他脑壳头晃。
一句话染红洛清伊的脸。
“哎哟!哥……”秦三抱着脚跳了一下,回头瞪秦大。秦大头也没抬,收回脚,跟没事人一样。
顾成靠在桌边,悠悠地接了一句:“我是热,可也没你眼热。”
秦三一口气被堵在嗓子眼,气得端起杯子猛灌了一口酒。凉气从喉咙直冲下去,他憋了半天,长长呼出一声:“爽!”
秦三那副夸张模样逗得洛清伊和沈雪咯咯直笑。沈雪边笑边道:“你刚才那样子,跟古惑仔一样。”
“是吗?”秦三来了精神,腰杆一挺,“我像不像山鸡?”
沈雪歪头打量了他两眼:“嗯……还别说,有几分像……”
“说起这个,我们镇上可以租碟子看的。”秦三接话道。
“这片子火得很,我和几个同学也偷偷去看过,义薄云天。”顾成喝了口酒。
“屁的义薄云天。”秦大闷头灌了一大口,脸色沉了一下,“那些年轻仔儿,看了也跑我摊子上来收保护费,还带刀的。”
“带刀?”洛清伊声音一紧,顾成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没说话。
“不就是学电影里的嘛,一天天正事不干。”秦大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话匣子打开了,“老子也不是吃素的。那天晚上,几个小仔子,拿把折叠刀到我摊子前面耍威风。我反手就给他抢过来——这样,左手一勾,刀就开了。”他边说边从裤兜里摸出一把折叠刀,拇指一拨,刀刃弹开,手指一翻,刀在掌心里转起来,从左到右,从右到左,越转越快,刀光在槐树底下闪来闪去。“吓得那小子,当场认我做大哥,哈哈。”
“当真认你了?”沈雪歪着头,眼里带着笑意。
“那还能假。”秦大眉梢往上挑了挑,端着杯子抿了口酒,“天天来帮我守摊子,七八个人往那一站,我那周围,再没哪个敢摆烤兔子。”他说到这儿,眼睛里亮了一下,嘴角那点得意压都压不住。
顾成手里转着酒杯,拇指在杯沿上摩了两圈,忽然放下来,身体往前倾了倾,目光落在秦大脸上:“他们干站到那儿,一晚上也是站着。你不如每天多烤点出来,让他们帮你往市区各个摊位送——你多收一份烤肉费,再多收一份跑路费。每个月再给他们开点工资,七八个人就拴住了。”
他说着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像是画了一个圈:“要是他们自己也想摆摊,你干脆把兔子烤成半成品,让他们去卖,让秦三蹬三轮给你配送。”
说完,他往椅背上一靠,朝秦三扬了扬下巴:“三儿,你腿脚快,这活适合你。”
“你一只兔子有多少利润?”沈雪放下筷子,目光落在秦大脸上。
“半只十七块五,一只三十,刨去成本……”秦大顿了一下,眉头微微拧起,“有个十来块吧。没仔细算过。”
“十五有没得?”沈雪追了一句。
“有……吧。”秦大答得不大确定。
沈雪没再追问,低头掰起手指,嘴里轻声嘀咕着,指头一个接一个弯下去。好一会儿,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你两种都可以做,我听说市区要新开两个迪吧……”
“啥子是迪吧?”秦三凑过来,一脸好奇。
“就是跳舞喝酒的地方,乱跳那种,想咋蹦就咋蹦。台上有个DJ打碟,带着全场一起跳,人多得很。”沈雪说完,又转回去对着秦大,“去申请个烟草证,每个摊位上再卖点烟,比打工强多了。”
秦大闷了半天,手里翻着兔肉,声音沉沉的:“我没那么多钱。”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顾成夹了块兔肉放到洛清伊碗里,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入股,你每个月给我分红就行,钱交给清伊。”
洛清伊低头看着碗里的肉,没说话,嘴角抿着一点点弧度。
顾成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兔子批发在我姨的冻兔厂里拿,比市场便宜。”
他说完往椅背上一靠,又补了一句:“摆摊的地方也先别急,等迪吧开了先去看看人流,哪个门口人多就在哪个门口蹲。迪吧里跳累了的人出来就想吃口热的,烤兔子正好。”
“就是,干吧。”沈雪接过话头,“我觉得这个路子行,从小见大。”
顾成抬起头看了沈雪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转回头,朝洛清伊笑了笑,像是说“你看,不止我一个人觉得行”。
沈雪却没放过他,身子往前探了探:“你哪来那么多钱?”
秦三嘴快,抢着接了一句:“顾成哥的爸是顾云华!”
“顾云华?”沈雪眼睛一下子亮了,声音都高了半度,“那个咱们镇上的传奇人物?把生意做到省城去的顾云华?”
顾成点了点头,没多解释。
沈雪激动得拍了一下桌子,眼尾轻快的瞟过的洛清伊,嘴角一撇。突然拨高的声音,让洛清伊的筷尖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又稳稳地夹起下一块兔肉,慢慢嚼着,没抬头。她嚼着嚼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幅旧画面:顾成蹲在巷子口捡煤球,脸上脖子上全是黑灰,只有笑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又闪过顾叔来她家蹭饭的样子,坐在小院那张石桌前,一手端着散装白酒,一手拍着她爸的肩膀,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老洛,信不信,我、顾云华不会穷一辈子。”
那时候顾叔每次来都是这么说的。说得多了,她爸后来听见这句话就把酒满上,也不接话。
她把肉咽下去,喉头微微发紧。脑中有个声音很轻,轻轻地、稳稳地落下来:也许爸妈是对的。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把那个声音一起咽了下去。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只是那口兔肉嚼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