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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琴音惊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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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七年的海棠,终究是开了。
月月正式入宫那日,天气晴好。她着一身水绿襦裙,发间只簪一支母亲给的碧玉簪,由宫人引着往东宫去。
五岁的皇长子承稷已等在书房。小家伙穿着小小的皇子常服,板着脸坐在书案后,努力做出老成模样,可那双滴溜溜转的大眼睛,还是泄露了孩童的天真纯洁。
“你就是月姨?”见月月进来,承稷上下打量她,“母后说,你会陪我读书。”
月月福身:“臣女陈庭姝,见过殿下。”
“免礼。”承稷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她面前,仰头看她,“母后说你读过很多书,还会弹琴,是真的吗?”
“略知一二。”
“那……”小家伙眼睛一亮,“今天能不读《论语》吗?兰太傅教的‘子曰’太多,我记不住。”
月月忍俊不禁:“那殿下想学什么?”
“想听故事!”承稷毫不犹豫,“母后从来不给我讲故事,她说那些都是哄小孩的。可我就是小孩啊。”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月月心中却微微一涩。
她蹲下身,与承稷平视:“好,那今天我们就讲故事。不过……”她竖起一根手指,“讲完故事,殿下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把昨天太傅教的《论语》背给我听。”
承稷小脸垮下来:“啊……”
“殿下是皇子,读书是责任。”月月温声道,“但我们可以让责任变得有趣些——比如,每背出一段,我就讲一个故事。”
“真的?”
“真的。”
承稷眼睛又亮了:“那我现在就背!”
孩子的记忆力其实很好,不过一刻钟,便把昨日功课背得七七八八。月月依约,给他讲了《山海经》里精卫填海的故事。
“精卫为什么要填海?”承稷听得入神。
“因为大海夺走了她的生命,她要报仇。”
“可大海那么大,她一只小鸟,怎么可能填平?”
月月摸摸他的头:“所以这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有些事,不是因为能做到才去做,而是因为……应该做,所以去做。”
承稷似懂非懂:“就像母后吗?”
月月一怔:“殿下为何这么说?”
“母后总是很累。”承稷小声说,“有时我去请安,她靠在榻上就睡着了。周嬷嬷说,母后要管整个后宫,还要帮父皇处理奏折……可她明明可以不管那么多的。”
孩子的直觉最是敏锐。月月心中那根细刺,又轻轻扎了一下。
后宫按理说不能干政,但当今皇后却与皇帝伉俪情深,皇帝对皇后的能力很是信赖,帝后竟是分工来处理政务的,皇帝负责朝堂中事,负责实践与落实这些事,奏折分一大半于皇后处理。二人分工很融洽,朝堂也因此清明,这样的不猜忌,也是让庭姝惊讶不已。只是一个女子,承担这样多事,皇后或是很辛苦的。
“娘娘是皇后,这是她的责任。”
“可责任不能让母后开心。”承稷低头摆弄衣角,“月姨,你能让母后开心吗?”
月月被问住了。
她能吗?她一个臣女,凭什么让皇后开心?
可看着承稷期待的眼神,她终是轻轻点头:“我尽量。”
那之后,月月每隔三日入宫一次。
她教承稷的方式很特别——不强迫,不苛责,总是寓教于乐。背诗时带他赏花,算数时用糕点举例,讲史时编成故事。不过半月,承稷便与她亲近起来,常“月姨月姨”地叫,连东宫的宫人都说,小殿下活泼了不少。
消息传到凤仪宫,裴雅君有些意外。
“陈姑娘果真如此有办法?”
周尚宫笑道:“老奴前日去东宫,正见陈姑娘带着殿下在庭院里数蚂蚁,说是教算术。殿下数得认真,还问‘蚂蚁会不会算数’。”
裴雅君失笑:“胡闹。”
话虽如此,眼中却有笑意。
“娘娘可要去看看?”周尚宫察言观色,“殿下这几日常念叨,说月姨琴弹得好,想请娘娘也听听。”
裴雅君沉吟片刻:“也好。本宫也有些日子没考校承稷的功课了。”
月月不知皇后要来。
那日她照例入宫,承稷却神秘兮兮地拉着她往偏殿去:“月姨,我今天发现一个好地方!”
偏殿后有一处小园,种着几株老梅,此时虽不是花期,但园中置了一张古琴。
“这是父皇年轻时用过的琴。”承稷小声道,“母后不许人动。但是这里没人,又没关系!”
月月看着那张琴——琴身古朴,琴弦光泽温润,一看就是好琴。
“殿下,这不合规矩。”
“就弹一小段!”承稷央求,“我想听月姨弹琴,母后从来不弹琴给我听。”
月月心软了。她轻抚琴弦,试了几个音,音色清越通透,果然是好琴。
“那就弹一小段。”
她坐下,指尖轻拨。起初只是随意试音,渐渐沉浸其中,弹的是一首《高山流水》。
琴声淙淙,如泉水击石。承稷托腮听着,眼睛亮晶晶的。
一曲终了,小皇子鼓掌。
月月笑着回头,可一下又吓到了,她看见裴雅君不知何时站在园门处,一身淡紫常服,正静静看着她。
“娘娘!”月月慌忙起身行礼。
承稷也吓了一跳:“母、母后……”
裴雅君缓步走近,目光落在那张琴上:“谁许你们动这张琴的?”
声音平静,却让月月心中一紧。
“是儿臣!”承稷小声道,“儿臣想听月姨弹琴。”
裴雅君没说话。走到琴前,指尖轻抚琴身,良久才道:“这张琴……是先太后赐给陛下的。陛下年少时最爱弹《凤求凰》。”
她抬眼看月月,轻挑起了眉:“你会弹《凤求凰》吗?”
月月一怔:“会,但弹得不好。”
“弹来听听。”
命令来得突然,月月只得重新坐下。指尖触弦时,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当年太子彦辉最常吹奏的,就是《凤求凰》。
而这张琴,是陛下用过的。
心中莫名有些异样,但琴声已起。
《凤求凰》本就是情曲,婉转缠绵,悱恻动人。月月弹得专注,没注意到裴雅君的眼神渐渐深了。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园中寂静无声。
月月抬头,对上皇后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弹得很好。”裴雅君缓缓道,“谁教你的?”
“是母亲。”
“兰少傅,”裴雅君重复,忽然问,“她可曾说过,为何教你这首曲子?”
月月摇头:“母亲只是说,琴曲如诗文,都该涉猎。”
“是吗。”裴雅君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你可知,这首曲子不该随意弹奏?”
月月心中一跳:“臣女愚钝。”
“《凤求凰》,司马相如为卓文君所作。”裴雅君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是求爱之曲,定情之音。在深宫之中弹奏此曲,陈姑娘,你不觉得不妥吗?”
空气陡然凝滞。
承稷吓得不敢出声,庭姝也连忙低头。虽然是皇后叫她弹的,但皇后反悔了要怪,她有什么办法!宫中人真是太坏了!
月月跪了下去:“臣女知错,请娘娘责罚。”
园中静得能听见风声。
良久,裴雅君轻叹一声:“起来吧。”
月月抬头,却见皇后眼中并无怒意,她不生气的,有的是一种复杂的,她看不懂的情绪。
“本宫叫你弹琴,又责怪你,是为了教你一课。”裴雅君转身,望着那株老梅,“只是这深宫里,规矩太多,忌讳太多。一首曲子,一句话,都可能被解读出无数种意思。你既常入宫,就该知道这些。”
“臣女明白。”
“不,你不明白。”裴雅君回身,看着她,“你若真明白,就不会听我的话,在陛下用过的琴上,弹奏《凤求凰》。”
月月脸色白了。
她终于反应过来——在皇帝旧琴上弹情曲,这若被有心人传出去……
“娘娘!”
“本宫知道。”裴雅君打断她,“只是告诉你,遇事多思考。”
她顿了顿,忽然问:“陈庭姝,你怕本宫吗?”
月月怔住。
怕吗?刚才那一刻是怕的。但现在……
“不怕。”她听见自己说,“娘娘虽然严厉,但讲理。”
裴雅君笑了。不是那种端庄完美的微笑,而是真正带着些无奈的笑意:“讲理,这深宫里,最没用的就是讲理。”
她对一旁候着的周尚宫道:“今日之事,不要传出去。”
“老奴明白。”
“承稷,”裴雅君看向儿子,“带你月姨去书房吧。记住——今天你没来过这里,这张琴也没人动过。”
承稷似懂非懂地点头。
月月福身欲退,裴雅君忽然叫住她:“陈姑娘。”
“娘娘?”
“你的琴……”裴雅君顿了顿,“弹得确实很好。下次若想弹,可来凤仪宫。本宫那里也有几张不错的琴。”
这话说得随意,月月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这是……允她继续入宫的意思?
“谢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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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偏殿小园,月月的心还在怦怦直跳。
周尚宫送她出园,轻声道:“陈姑娘不必过于紧张。”
“尚宫,娘娘她,是不是生气了,我是不是真的很笨?”
周尚宫笑了:“娘娘若生气,会是另一番模样。刚才顶多是提醒。”
她看着月月,眼中有些深意:“陈姑娘,老奴在宫中四十余年,见过的人多了。娘娘对你算是格外宽容。”
“为何?”
“因为,”周尚宫顿了顿,“因为姑娘是鲜活的。而这深宫里,最缺的就是鲜活。”
月月不解。
周尚宫却没再多说,只道:“姑娘往后入宫,言行谨慎些便是。至于娘娘那边也不必担忧,她其实喜欢你的很,不然也不会如此耐心教你宫中的忌讳。”
喜欢我?
月月回府的路上,一直想着。
还有皇后最后那个眼神——深邃,复杂,带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像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而她刚才,差点就触到了那些暗流。
凤仪宫中,裴雅君独自站在窗前。
周尚宫回来时,见她仍保持着那个姿势,望着庭院中的海棠出神。
“娘娘,陈姑娘已经出宫了。”
“嗯。”
“娘娘……”周尚宫迟疑道,“今日是否对陈姑娘太过严厉了?她毕竟年轻,不懂这些忌讳。”
“正因年轻,才要教她。”裴雅君淡淡道,“深宫不是陈府,一句话、一首曲子,都可能要人命。她既常来,就该知道这里的规矩。”
“可娘娘明明。”
“明明什么?”裴雅君转身。
周尚宫垂眸:“明明可以换个方式提醒。娘娘方才像是在试探什么。”
试探。
裴雅君眸光微动。
是试探吗?或许是。
当她听见《凤求凰》的琴声时,那一瞬间的震动,连自己都意外。
那张琴,那首曲子,太多回忆涌上心头。
陛下年少时,常在东宫弹奏此曲。后来她入主东宫,陛下便再没弹过。
她知道这首曲子不属于她。
就像陛下心里那个角落,永远装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而今天,那个影子的“妹妹”,在陛下的旧琴上,弹奏了这首曲子。
巧合吗?还是……
“周尚宫。”
“老奴在。”
“去打探一下,”裴雅君声音平静,“陈姑娘入宫陪伴承稷的事,陛下可曾听闻?”
“娘娘是担心?”
“本宫什么也不担心。”裴雅君打断她,“去吧。”
周尚宫心中一凛:“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办。”
“悄悄查,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
周尚宫退下后,裴雅君走到琴前。
指尖轻抚琴弦,却没有拨动。
这张琴,她很多年没碰过了。不是不会弹,而是不想。
有些东西,不该碰的,就不能碰。
就像有些人。
可今天,那个少女莽莽撞撞地碰了。不仅碰了,还弹出了那样清澈动人的琴音。
没有算计,没有刻意,只是纯粹地、专注地弹奏。
那样鲜活,那样……真实。
裴雅君闭上眼。
深宫太久没有这样的真实了。久到她几乎忘了,人原来可以这样活着——想弹琴就弹琴,想说话就说话,想笑就笑。
而不是每句话都要斟酌,每个动作都要权衡,每分每秒都要扮演完美的皇后。
“陈庭姝……”
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像月光,像春风,像一切不该属于深宫,却偏偏闯进来的东西。
危险吗?或许。
可为何...她竟有些期待她下次入宫?
这个念头让裴雅君骤然清醒。
她睁开眼,眼中恢复清明。
裴雅君转身,走向书案,重新拿起奏折。
笔尖落下,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仿佛刚才那个在琴前出神的女子,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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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的陈府,月月正对母亲说起今日之事。
隐去了《凤求凰》的细节,只说自己不慎动了陛下旧琴,被皇后提醒。
兰清梧听完,沉默良久。
“月月,”她轻声道,“往后入宫离那张琴远些。”
“女儿明白。”
“不,你不明白。”兰清梧看着女儿,眼中是少见的严肃,“那张琴牵扯太多往事。你碰了,便是无意中踏进了不该进的局。”
“母亲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兰清梧打断她,“你只需记住——在深宫,好奇心是最不该有的东西。”
月月点头,心中却挥不去皇后最后那个眼神。
还有那句话:“你的琴弹得确实很好。”
那是真心的夸奖吗?
夜渐深,月月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亮。
忽然想起中秋那夜,皇后对月叹息的样子。
那时的皇后,和今日的皇后,哪个才是真实的?
而她自己,又为何如此在意
问题没有答案。
只有月光静静洒落,温柔地,无声地。
像某些刚刚萌芽,还不知该往何处生长的愁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