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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潮间 ...


  •   找工作比想象中更难。

      沈听潮坐在网吧角落的电脑前,屏幕蓝光映着她眼底淡淡的青黑。这是她来烟台的第五天,连续第三天泡在这家烟雾缭绕、键盘噼啪作响的网吧里。简历投了二十七份,回复的只有三家,都是她过去绝不会考虑的工作。烟台的就业市场像一个陌生的海域,她的北京经验像一张过时的航海图。

      鼠标悬在“发送”按钮上,收件人是“滨海美术馆”,岗位是“展览助理”。要求有艺术相关背景或行政经验,协助布展、接待、文书处理。她几乎不抱希望,但还是将简历里“五年大型企业行政经验”加粗,按下发送。

      走出网吧时已近中午。阳光猛烈,空气黏稠。她沿着老街漫无目的地走,路过一个二手书摊。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爷爷,正就着摊子一角的光线修补一本脱了线的旧书。动作缓慢,手指却很稳。她停下来,目光扫过那些泛黄的书脊:《烟台港史》、《潮汐推算表》、《海洋生物图鉴》……角落里,几本封面剥落的诗集叠在一起。

      她蹲下来,翻动那摞诗集。手指停在一本薄薄的、蓝色封面的书上——《半岛书》。作者的名字很陌生。她翻开扉页,纸张脆薄,有霉味,但内页干净,字迹清晰。随手翻到中间一页:

      “潮水退去时,礁石露出黑色的脊背。
      我曾以为那是孤独,
      后来才知道,那是等待被重新认领的陆地。”

      她愣住了。这些字句像细小的钩子,精准地钩住了她心里某个一直沉坠的地方。她看了看封底的铅笔标价:五元。

      “要这本?”摊主爷爷头也没抬,手指捏着细针穿过书页。

      “嗯。”她掏出五块钱,放在摊子上一个生锈的铁皮盒里。

      把书塞进帆布包,继续往前走。饥饿感又来了,钝钝地磨着胃壁。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低矮的民房,墙根生着湿滑的青苔。前面传来热闹的声响——原来是个小型的露天市场。菜摊、鱼档、熟食铺子挤挤挨挨,空气里混杂着鱼腥、香料和烤饼的焦香。

      她在一个人稍少的煎饼摊前停下。摊主是个中年女人,正麻利地摊着面糊,打鸡蛋,撒葱花和薄脆。

      “一个煎饼,不加辣。”沈听潮说。

      “好嘞,六块。”

      她付了钱,站在一旁等。目光无意识地飘向隔壁的鱼摊。一个穿着防水围裙的年轻男孩正帮着摊主收拾——大概是他父亲。男孩很高,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单手就能按住一条还在扭动的海鲈鱼,另一只手握着刮鳞刀,“唰唰”几下,银亮的鱼鳞像雪花一样飞溅。动作干脆,甚至有种奇异的节奏感。

      鱼处理干净,他拎起来在水桶里涮了涙,利落地装进塑料袋,递给顾客。转身时,他掀起围裙下摆擦了擦溅到脸上的水珠,露出一截紧实的腰腹。阳光正好落在他湿漉漉的头发和肩膀上,水珠闪着光。

      充满了原始、粗糙生命力的画面。与北京写字楼里隔着玻璃、空调恒温的精致感截然不同。

      “姑娘,你的煎饼好了。”

      沈听潮回过神,接过烫手的煎饼,道了谢。她拿着煎饼,在市场边缘找了个稍微干净的水泥台阶坐下。刚咬了一口,酥脆喷香,是这几天来最实在的味道。

      “爸,我去送下这单啊!”一个清亮的声音传来。

      是那个杀鱼的男孩。他已经脱了沾满鱼鳞的围裙,换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手里拎着几个黑色的厚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装着处理好的鱼鲜。他跨上一辆停在摊后的旧电动车,长腿支在地上。

      “臭小子,送完赶紧回来!下午进货!”鱼摊老板粗声喊道。

      “知道啦!”男孩应着,拧动电门。电动车发出嗡嗡的响声,载着他朝巷子口驶去。经过沈听潮坐的台阶时,车轮碾过一处积水,“哗”地溅起一片泥水。

      沈听潮下意识缩脚,但裤脚还是溅上了几滴污渍。

      电动车猛地刹住。男孩单脚撑地,回头看她,脸上有点懊恼:“哎!对不起啊姐姐!没注意!”

      他看起来更年轻了,可能二十出头,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舒展,鼻梁很高,嘴唇的线条却有些孩子气的柔软。眼神很亮,是那种毫无阴霾的、坦荡的清澈。

      “没事。”沈听潮低声说,抽出纸巾擦了擦裤脚。

      男孩却从车上下来,把鱼鲜袋子挂在车把上,几步走过来,蹲在她面前。这个距离,沈听潮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海鱼和海水混合的气息,并不难闻,反而有种野性的清新。

      “真不好意思。”他又说了一遍,看着她裤脚上那块明显的污渍,皱了皱眉,“这不太好擦……要不,我赔你干洗费?”

      “不用。”沈听潮语气淡了些,她不习惯这种近距离的、突如其来的关注,尤其对方还是个陌生人。她侧了侧身,想结束对话。

      男孩却好像没察觉她的疏离,目光落在她放在膝上的帆布包,以及从包口露出的那本蓝色封皮的旧书一角。

      “《半岛书》?”他有些惊讶地挑眉,“你也看这个?”

      沈听潮愣了:“你知道这本书?”

      “知道啊!林之野嘛,我们本地一个老诗人,没什么名气,但我爷爷喜欢。”男孩笑起来,露出一侧不太明显的虎牙,“里头有首诗写赶海的,我爷爷还会背呢。”他清了清嗓子,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普通话念道:“‘月亮把海抽成一张闪光的网,我们在网的边缘,捡拾漏下的时辰。’”

      他的声音不高,语调也谈不上专业,但那份自然的熟稔,让这诗句奇异地活了过来。沈听潮捏着煎饼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她一时不知说什么。

      “我叫陈屿。”男孩站起身,个子很高,挡住了她面前一部分阳光,“耳东陈,岛屿的屿。家里在这市场卖鱼。刚才真不是故意的。”

      “沈听潮。”她终于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听潮?好名字!”陈屿的反应很直接,“跟海有关的人,大概都会喜欢烟台。”他看了看她手里的煎饼,又看了看她没什么血色的脸和简单的衣着,“刚来没多久吧?在找工作?”

      沈听潮点了点头,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

      陈屿却一副了然的样子:“这季节工作是不太好找。不过别急,慢慢来。烟台就这样,你急它不急。”他说着,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又左右看看,似乎想找纸。

      沈听潮下意识地从包里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开的是后面全新的空白页。她顿了顿,还是撕下一页空白纸,递给他。

      陈屿接过来,就着膝盖,唰唰写下几行字,然后把纸递还给她:“这我家鱼摊的地址和电话。还有我手机号。你要是想买新鲜又便宜的海鲜,或者……嗯,以后需要人帮忙搬个东西、认个路什么的,随时找我。”他挠挠头,补充道,“我家就在市场后面那栋老楼,我对这片熟得很。”

      沈听潮看着纸上飞扬的字迹:陈记海鲜(陈屿),后面是一串手机号码。字写得不算好,但很有力。

      “谢谢,不过不用……”

      “拿着呗!”陈屿已经把纸塞回她手里,转身跑回电动车旁,长腿一跨,“我真得去送货了,顾客等着呢!沈姐,再见啊!”

      “沈姐”这个称呼,让沈听潮恍惚了一瞬。在北京,周景明也这样叫她,但那是一种客气而疏离的礼貌。从陈屿嘴里叫出来,却带着一种坦率的、街坊邻居般的熟稔,哪怕他们才刚认识几分钟。

      她还没回应,陈屿已经挥了挥手,拧动电门,电动车“嗖”地窜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巷口。

      沈听潮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还带着圆珠笔压痕的纸,又看看裤脚上的泥点。煎饼的热气渐渐散了。市场里的嘈杂声——讨价还价声、剁肉声、鱼尾拍打案板声——重新涌入耳朵。

      她把那张纸对折,没有扔,也没有仔细收好,只是随手夹进了那本《半岛书》里。然后,三口两口吃完已经凉掉的煎饼,起身离开。

      走出市场,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新的邮件提醒。

      发件人:滨海美术馆。

      主题:关于展览助理岗位的面试邀请。

      心,突兀地跳快了一拍。她点开邮件,内容简洁明了,邀请她明天下午前往面试。

      美术馆。展览。这似乎是她投出的简历中,唯一与“美”和“文化”勉强沾边的工作。她靠在巷口的砖墙上,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依然是鱼腥和生活的味道,但似乎也混进了一丝来自美术馆的、微弱的、属于另一种可能的信号。

      她睁开眼,望向街道尽头隐约可见的、灰蓝色的海平面。

      工作,面试,生存下去。然后呢?

      然后,在这片能听到潮声、读到半岛诗句、遇见陌生却鲜活的人的土地上,学着不再用过去的尺子丈量一切。

      她捏紧了帆布包的带子,里面是那本旧诗集,是夹在里面的电话号码,是她全部混乱的过去和悬而未决的现在。

      巷子深处,陈屿家鱼摊的方向,隐约传来他清亮的吆喝声:“新鲜海捕!早上刚到的!”

      那么平凡,那么具体,那么生机勃勃。

      沈听潮转过身,朝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似乎稍微踏实了一点点。

      海风依旧吹着,带着咸味,也带着市场上各种鲜活的气息。

      潮间带上,新的水流,正在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渗入。

      去美术馆面试的路,需要穿过半个老城区,再换乘一趟公交车。

      沈听潮特意提早了两个小时出门。她穿上了行李箱里最“得体”的一套衣服——米白色的棉质衬衫,藏青色的直筒长裤,一双低跟的浅口皮鞋。都是基本款,熨烫过,但看得出穿了很久,边角有些轻微的磨损。她对着卫生间那面布满水渍的镜子,仔细将头发梳顺,扎成低马尾,露出干净的额头和脖颈。脸上只涂了一层淡淡的润色隔离,试图掩盖连日来的疲惫。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足够整洁、克制、符合一个“行政助理”该有的样子。但那双眼睛,沈听潮盯着看,总觉得里面空荡荡的,像退潮后裸露的滩涂,什么也映不出来。

      她把那本《半岛书》和黑色笔记本都塞进了帆布包。说不清为什么,或许是想在需要的时候,抓住一点实物来镇定自己。

      公交车摇摇晃晃,穿过渐次繁华起来的街道。车窗外的景色从低矮的民居,变成了整齐的梧桐行道树,然后是些颇有年代感的西式建筑。滨海美术馆就在一片临海的缓坡上,是栋由旧领事馆改造的三层小楼,灰白色的墙,拱形的窗,爬满了深绿色的常春藤。

      下午一点四十分,沈听潮站在了美术馆略显冷清的入口处。空气里有淡淡的松节油、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大厅很高,光线从高窗滤进来,形成几道光柱,尘埃在光里缓慢浮沉。前台坐着一个穿着亚麻长裙的年轻女孩,正低头看着一本画册。

      “你好,我来面试,展览助理岗位。”沈听潮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有些单薄。

      女孩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沈听潮小姐?请稍等,苏馆长正在见客。您可以在那边的休息区坐一下。”她指了指大厅一侧。

      休息区只有几把简约的金属椅子,旁边立着一尊抽象的铜雕,扭曲的线条像是被风吹乱的浪。沈听潮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背挺得很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展厅入口处悬挂的当前展览海报——“痕迹:当代绘画中的时间肌理”。海报主图是一幅斑驳的、近乎单色的大画,上面布满了层层叠叠的刮擦、覆盖、留白的痕迹。

      痕迹。时间。肌理。

      这些词像细小的钩子,勾住了她心里某个地方。她忽然想起那个黑色笔记本,想起里面密密麻麻的、关于他人喜好的记录,那些她试图留下自己“有用”痕迹的努力。与眼前这幅画相比,她的那些“痕迹”多么琐碎,多么微不足道,又多么……可悲。

      “沈小姐?”

      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沈听潮回过神,连忙站起来。

      面前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女性,穿着深灰色的宽松长衫,头发在脑后绾成一个简洁的发髻,戴一副细框眼镜。气质沉静,眼神却锐利,像能穿透表象。

      “我是苏雯,美术馆的馆长。”她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淡淡的颜料污渍,洗不太干净的样子。“请跟我来。”

      苏馆长的办公室在三楼,是一个带小阳台的房间。墙上挂着几幅小尺寸的水彩,画的是海边的岩石和船只,笔触自由而肯定。书桌上堆满了画册、文件、还有几块奇形怪状的石头,大概是海边捡来的。整个空间杂乱,却有一种自洽的、属于创造者的秩序感。

      “请坐。”苏馆长自己先在一张旧皮椅上坐下,拿起沈听潮的简历,却没有立刻看,而是透过镜片审视着她,“从北京来的?为什么选择烟台?”

      问题直接,甚至有些突兀。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沈听潮措手不及,准备好的那些“职业发展”、“环境变化”之类的套话卡在喉咙里。在对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她觉得任何粉饰都是徒劳。

      “我……需要换一个环境。”她选择说实话,尽管是部分的,“北京太快了,我想慢下来。”

      “慢下来?”苏馆长轻轻重复,不置可否,“美术馆的工作可不一定慢。布展的时候通宵是常事,接待重要来宾需要高度紧张,处理各种突发状况也需要快速反应。”她顿了顿,“不过,你说的‘慢’,可能指的是另一种节奏——一种需要耐心观察、沉淀感受的节奏。这倒是我们需要的。”

      沈听潮的心微微一动。她没有单纯否定自己,而是试图理解话语背后的可能。

      苏馆长这才低头看简历:“五年行政经验,协调、组织、文书处理……很扎实。”她抬起眼,“但美术馆的展览助理,除了这些,还需要对艺术有基本的感知力,有耐心处理极其琐碎的细节——比如一幅画的悬挂角度差了几毫米,灯光色温偏差了50K,标签上的一个错别字。这些‘小问题’,在美术馆里就是大问题。你能理解这种偏执吗?”

      “我……我想我能。”沈听潮迎着她的目光,努力让声音稳定,“在过去的工作里,我也需要记住很多细节。同事的喜好,会议的流程,文件的归档规则……我习惯了关注那些容易被忽略的、但会影响整体效果的东西。”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那种对细节的过度关注,某种程度上是她“讨好型人格”的副产品,是她用来确保自己安全、不被指责的工具。但此刻,在这个语境下,它似乎可以转化为一种职业素养。

      苏馆长沉默地看了她几秒,然后忽然问:“你对当前这个展览,‘痕迹’,有什么感觉?刚才在下面,看海报看了挺久。”

      沈听潮的心脏猛地一缩。她完全没有准备艺术评论。慌乱中,她脑海中闪过的却是那幅斑驳的画,是黑色笔记本里那些字句,是周景明唱过的歌的十几秒录音,是年会那晚消防通道里冰冷的瓷砖。

      “我……”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我觉得那些痕迹……很像记忆。不是完整的画面,是一层盖着一层,有的被强调,有的被覆盖,有的试图被抹去但还留下影子……最后呈现出来的,已经不是最初的样貌,是时间和经历反复作用后的,一种……肌理。”

      她停住,觉得自己说得语无伦次,脸微微发热。

      苏馆长却点了点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近乎笑容的表情。“肌理。这个词用得好。”她放下简历,身体微微前倾,“我们接下来要筹备一个本地青年艺术家的联展,主题暂定是‘海与城的呼吸’。需要助理做大量的联络、资料整理、布展协调工作。很繁琐,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心。同时,”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沈听潮,“也需要助理本人,对这片海和这座城,有感受,哪怕这感受才刚刚开始。”

      沈听潮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她没有直接拒绝。

      “我愿意学习。”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一些,“我对这里的一切都还在熟悉,但……我正在感受。”

      苏馆长又审视了她片刻,终于说:“试用期一个月,工资不高。明天能来吗?先跟着小唐——就是前台的女孩,熟悉馆内日常和这个‘痕迹’展的维护。”

      “能。”沈听潮几乎立刻回答。

      离开美术馆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阳光西斜,给灰白的小楼镀上一层暖金色。海风更大了些,吹得常春藤叶子哗啦作响。沈听潮站在门前的台阶上,握着帆布包带子的手心里,有层薄薄的汗。

      她得到了一份工作。一份与“痕迹”、“感受”、“肌理”这些词相关的工作。

      心绪复杂。有微弱的喜悦,更多的是沉甸甸的不确定和隐约的压力。她真的能胜任吗?那种对艺术近乎偏执的细节要求,她能做到吗?还是说,她只是又把自己塞进了另一个需要她“小心翼翼”、“观察入微”的盒子里?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语音。

      “潮潮,工作找得怎么样了?不行就回来吧,家里虽然挣不到大钱,好歹有口热饭吃。你爸这两天老是念叨你……”

      她没有点开听完,只是打字回复:“妈,我找到工作了,在一家美术馆。挺好的,别担心。”

      发送。然后关掉屏幕。

      她没有立刻去公交站,而是沿着美术馆旁一条通向海边的小路往下走。路很陡,两旁是茂密的灌木。很快,一片小小的、粗糙的砾石海滩出现在眼前。这里不是景区,人很少,只有几个老人坐在折叠凳上钓鱼。

      她在海边坐下,听着规律的海浪声,看着远处海天一色的灰蓝。紧张过后的疲惫感涌上来,混着某种虚脱般的茫然。

      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半岛书》,翻到夹着陈屿电话号码的那一页。纸张被海风吹得微微掀动。她看着那串数字,又想起市场里那个动作利落、念诗带着口音的男孩。他的世界那么简单,卖鱼,送货,念爷爷喜欢的诗。那种直接和鲜活,像这片海风一样,没有迂回,没有隐喻。

      而她呢?她还在解读“痕迹”,还在剖析“肌理”,还在过去的阴影和未来的不确定之间摇摆。

      她从包里又拿出黑色笔记本,翻到崭新的一页。笔尖悬了很久,写下:

      【4月12日,滨海美术馆。得到试用机会。
      【苏馆长问我对“痕迹”的感觉。我说像记忆。
      【她说需要感受海与城的呼吸。
      【我呼吸到的,还是北京灰尘的味道。】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海风吹来,带着咸腥和凉意,吹动她的发丝和纸页。

      她忽然想起面试时,苏馆长桌上那几块来自海边的石头。粗糙,不规则,带着被海浪打磨过的光滑棱角。它们只是被随意放在那里,却成了那个空间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承载着主人的某种心绪和与这片土地的连结。

      她合上笔记本,把那页写着陈屿电话的纸,重新夹回诗集里。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砾。

      该回去了。明天要开始新的工作。无论呼吸到的是什么味道,她总得先学会,在这片新的陆地上,站稳。

      走回主路时,经过一个公交站。站牌广告上是本地旅游宣传,碧海蓝天下,一行艺术字体:“遇见烟台,遇见另一种可能。”

      沈听潮看着那行字,脸上没什么表情。

      另一种可能。她正在走向它,带着满身的旧痕迹和一颗悬在半空的心。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车子启动,载着她驶离海边,驶向那间听得见潮声的顶楼小屋。

      车窗上,映出她平静而疲惫的侧脸。窗外,城市的轮廓在黄昏的光线中渐渐柔和。

      美术馆的镜子,已经照出了她的一些什么。而更深的映照,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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