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捂不热》荆棘良夜Y

1、第二场雪 陈鸷没有注

　　车流拥挤堵在高架上，两侧橘黄的路灯亮起来，焦急的司机不时按两下喇叭，仿佛这样就能给前方的车流加速。
　　付羲坐在后排，双手插兜，侧目看向远处。她这一周每天都工作到很晚，一刻不得歇息，现在整个人逼近猝死的那条线，比坐在副驾驶座上，正抱着手机低声和妈妈打电话的邻居更需要去急诊。
　　半小时前，她从繁忙的工作中清醒过来。意识到一整天还没进食，起身，打算下楼随便买点方便的食物。刚打开门，就看见邻居抱着肚子，蹲靠在电梯口，嗷嗷叫着疼痛。她想都没想，从他脚边绕过去，按旁边的电梯。
　　“欸，你这个人。”邻居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的事情出现了，他都想好在对方问他你怎么了，要不要送你去医院的时候，说一句好的谢谢你了。结果这人竟然直接从自己脚边绕过！
　　可他此刻疼得站不起来，只好伸手抱住付羲的大腿，“求你帮帮忙，扶我去医院吧，我可能是食物中毒，肚子疼的要命，站也站不起来。”
　　要他能选，他也不想选这个邻居。也不知道是做什么工作的，总之几乎天天在家。出门碰到面也从不打招呼，冷冷地看上他一眼，看得他直打哆嗦。但现在是工作日下午的四点多钟，他哀嚎了半个多小时，也没见到其他的活人。大部分人这个点还没下班呢。
　　付羲盯着他抱着自己大腿的那双手，很想拿斧头把他的手剁掉。
　　“我很忙，没工夫。”她看也不看他一眼，大腿抽出来的同时，反作用力把邻居往后一推，对方不知道触发了什么弦，嚎叫起来说你要是不送我去医院，我就每天往你家门口吐痰！我扔垃圾！我扔烟头！说完邻居抱着肚子死死抵靠在墙上，仿佛一条狗一样看着她。
　　于是半小时后，他们堵在高架桥上。
　　司机按了几下喇叭，听天由命般往后一仰，打开了话匣子。
　　“今天周五，所以高峰期人会更多些，小伙子坚持得住吧。”
　　“但天气蛮好的，杭城虽是南方，但冬天冷得动脚，今天倒是像秋天一样暖和，周末可以出去玩啦。”
　　奈何副驾驶和后座没人接他的话茬。
　　后面的女人偶尔低头回复几条消息，大部分时间像块漂亮的木头看向窗外。副驾驶上的男人跟妈妈低声复盘今天早上吃了什么，中午吃了什么，“我一个邻居送我过去嘛，你放心好了……人你没见过的，长得倒还可以就是性格太冷了啊……”
　　那人也像没听到一样，一点情绪变化也没有。

　　车终于从高架上下来，转过两个十字路口，在省医院门口停下。
　　付羲开了门，把邻居扶了下来，对方身上弥漫着一股密闭空间长久不散的油腥味，于是她尽量单只手臂架起他的同时屏住呼吸，不管对方怎么跟她讲话，她都不做回答。终于走到急诊科，她把人扔到大厅椅子上，离远了些深吸一口气，走去自助机那儿挂号。
　　消毒水的味道真令人平静。

　　她在自助服务台处领了只医用口罩戴上，把邻居架到相应的诊室后，就退回到门口等待。
　　但即使门关着，里面的问诊和回答的声音也能轻易地传出来。
　　“姓名……年龄……主要是肚子哪个位置不舒服……持续时间多久了……”
　　手机震动，是公司那边打来电话，她离门走远两步，按下接通。
　　“我现在没在电脑前，下午修改的片子我会尽快同步给你……7点钟？尽量……是的，我删减了循证相关的理论信息，重点会放在具体病例的讨论上……对，如会上所说，会着重特殊解剖类型的病例。”付羲看了眼大厅正中央钟表的时间，挂了电话。
　　刚挂电话，诊室的门就打开了，靠门站着的年轻医生抱臂问她：“你和患者什么关系？”
　　付羲有点没反应过来，因为她知道医生不应该这么问。
　　起码不该是这个语气。
　　“他怎么样？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急性胆囊炎，饮食早就不规律再加上这两周失业在家进食过量油炸食品和荤腥，右上腹阵发性剧痛是主要表现，B超诊断结果也证明了这一点。所以你和这位25岁李勇道患者的关系是？”对方低头看了眼病案本，随即立刻抬眼注视着她。
　　“我认识你吗？”付羲问。
　　陈鸷没有注意到自己紧绷的肩膀陡然放松下来，口罩下的声音都变得清亮不复刚才的沉闷，仿佛虽然付羲没有立刻想起来自己是谁，但也不至于让自己仅仅因为听到对方的声音就冲出门来这一点，显得大惊小怪。
　　“我不知道你认不认识我，这位小姐，我需要知晓你和这位患者的关系，因为按病情的严重程度，他需要立即办理住院。”
　　“那我没有办法，你让他联系家属或者其他认识的人吧，我还有事。”付羲再次看了眼大厅的钟表，甚至没有问候下诊室里孤坐的邻居，就要匆匆转身就走。
　　下一秒，她就被人握住了手腕。
　　对方握得太紧，口罩下的表情不显，但付羲莫名觉得对方生气了。她从来不是会关注他人情绪的人，但此刻却注意到了这一点。
　　“还有什么事吗？”
　　因为度数不是很高，所以她出门从不习惯戴眼镜。此刻被抓住手腕，反而离对方近了些。她看清了白大褂上挂着的工牌。
　　很少有人叫这个名字。他们曾经无数个一起奔跑到海边的夜晚，互相批改小测卷对方气恼的脸，还有那一刻突然放晴出现彩虹的蓝天……
　　陈鸷。
　　幸好自己戴着口罩，付羲想，立刻转身跑掉，离他越远越好。然而身体却动弹不得。
　　“你真的没听出来我是谁？”陈鸷气笑了，松开了她的手。不发一言地走回诊室。

　　最后还是付羲帮忙办理了住院。李勇道的父母都在老家，这个城市又没有朋友。离职之后，同事也根本叫不出来帮忙，反而有个邻居，能用就尽量薅到底。他在陈鸷刚回了诊室的那一刻，突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挣扎着从病床上下来，当着大厅人来人往的面，喊道：“好邻居，你不能这么狠心吧，把我扔下就走啊，我们好歹以后还会经常见面呢，你真不怕我往你家扔垃圾扔烟头扔狗屎啊！”
　　这招真好使。
　　此刻他躺在病床上，打了止痛药，终于感觉活过来了。
　　那邻居转眼就不见了。刚才配合急诊医生看诊的实习医生倒是过来看了他一眼，但对方看着不咋高兴。问他病案本上的地址是不是他目前居住的公寓地址。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对方看都没看他输液的进度就走了。
　　真是世态炎凉。

　　“转眼到圣诞节了啊。”
　　陈鸷交接好病人情况，换完衣服出来，听到科室的护士和医生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杭城入冬晚，往年圣诞节这会儿也冷到五六度了，今天竟然回暖了。”
　　“气温反反复复的，病人也容易多起来。”护士说完，打了个哈欠。她余光瞥见一副高高正正的身影走过来，眼睛瞬间亮了，“小陈，下小夜班啦！”
　　“是的。”
　　“真辛苦啊。”看陈鸷走远，几个人絮絮叨叨的声音又高起来。
　　“看上去年纪好小，好像上周才到老周那边实习轮岗的吧？现在孩子也太卷了吧。”一手托着热美式的男医生感慨道。
　　“你就不卷啦？上个月刚跟老周合作发了篇SCI的不是你了？那半年你的黑眼圈根本没眼看！”
　　“不过小陈确实年纪小，估计是上学上得早。不过明明在Hopkins读的好好的，怎么就想不开回国实习了。”护士话音刚落，就被人叫走了。闪着信号灯的救护车在急诊楼前停下，两个抬担架的医护人员后面跟着一个神色焦虑的年轻男人，男人脸上也挂了彩，只是比起担架上的女人情况算非常轻的了，迎面从楼内疾步走来两名询问情况的护士，其中一位是刚刚还能和同事聊闲天的徐敏。

　　顾不得惊讶眼前鹅毛大雪飘飞的景象，徐敏帮着医护把病人运进楼里。比起镇静自若与徐敏交接患者情况的医护，男人显然触发了心理应激一路上絮絮叨叨不止，“我们好好在路上开车，谁知道这个鬼天气转眼就下雪，我们可能是开得快了点，雪花又密有大，一时间看不清，就就撞上了。”

　　徐敏没办法制止男人的絮叨，倾诉也是情绪宣泄的一种方式，让他得以从突如其来的灾祸中缓和过来。只不过，徐敏不自觉回头看了眼这雾霾霾大雪狂飞的天空，刚刚仿佛看到了陈鸷还站在楼前，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什么，再回过头看，人已经不见了。

　　大雪来势汹汹，一时半会儿不见停歇，似乎有越下越大的趋势。他点亮手机屏幕，上面是早些时候记下的李勇道的住址和紧急联系人。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还会送生病的邻居来医院看病，甚至于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
　　可还不是下雪了……
　　陈鸷嗤笑了一声，面色如常的精致面孔上，终于露出一丝愤恨和不甘。保时捷在道路中央紧急掉头，不顾后方车辆的辱骂和喇叭，暮色里，朝相反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