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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成为你的背后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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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死了,泽禹还不知道。
这话听起来像个恶劣的玩笑,或者某部三流虐恋小说的开头。
但它是真的。
致命的钝痛,冰冷的黑暗,然后是……一种奇异的轻盈。
等我再有“感觉”时,我发现自己在飘着,视角很古怪,正对着客厅那盏我曾抱怨过太刺眼的水晶吊灯。
灯没开,午后的光线从落地窗斜射进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然后,我看见了他们。
在客厅那张米白色的羊绒地毯上——那是我挑了许久的,因为泽禹说光脚踩上去很舒服——两个人影正纠缠在一起。
是泽禹,和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年轻男孩。男孩背对着我,衬衫凌乱,露出一段白皙的后颈。泽禹的手正插在他的发间,是一个充满占有欲的、深入的吻。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魂魄状态似乎也有类似的生理反应。死了,心脏不会再痛了,但存在本身却猛地蜷缩起来,像被无形的冰锥刺穿。泽禹……我的泽禹。
不,不对。显然,他已经不是“我的”了。
我飘得低了些,像个最卑劣的窥视者,悬在他们斜上方。地毯上原本摆着的杂志被踢开了,那本财经杂志的封面人物,还是泽禹上周笑着指给我看的。男孩发出一点模糊的呜咽,泽禹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大概是什么情话吧,带着他特有的、有点沙哑的磁性。他曾用这种声音,在我耳边说过无数次“爱你”。
现在,他在对另一个人说。
我忽然想起,这男孩我可能见过。在泽禹手机一闪而过的合影里?在他某次晚归后,衣领上那丝陌生的、甜腻的香水味里?记忆的碎片尖锐地翻腾起来,原来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用“信任”强行压下的疑虑,都不是空穴来风。
原来人死后真的有灵魂。多讽刺。活着的时候,我们争论过无数次灵魂是否存在,他总笑我迷信,我骂他唯物得冷血。现在我知道了答案,却无法告诉他。
——而且,谁也看不见我。
一股强烈的冲动攥住了我。下去!推开他们!质问泽禹!哪怕是用这虚无的形态,哪怕只能制造一阵阴风!我猛地向下“冲”去,目标是他微微汗湿的、熟悉的黑发。我伸出手,用尽全力想去抓扯,想让他停下——
手指,穿了过去。
毫无阻隔,像穿透一团光晕,一片空气。我甚至感觉不到他发丝的硬度或温度,只有一片虚无。我的“手”停留在他的头颅之中,那画面诡异又绝望。他毫无所觉,依旧沉浸在那个吻里,甚至更深入地抚摸着男孩的脊背。
啊。
原来是这样。
魂魄不会流泪,但我感到一种彻底的干涸,一种比死亡更深邃的冰冷,从并不存在的脚底蔓延上来。我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缠绵,看着泽禹眼角眉梢是我许久未见的沉迷与宠溺。那些表情,那些温柔的小动作,曾经都是属于我的。
什么时候变的?是我最后一次住院,抱怨药太苦的时候?是我因为治疗掉光头发,躲着不愿见他的时候?还是更早,早到我们的爱情,已经被病痛和生活的压力磨成了枯燥的相依为命?
原来最痛的,不是死亡。
死亡是一瞬间的撕裂,然后是无尽的空茫。
而此刻的痛,是如刀子划烂心脏。是死后才被强行睁开的眼睛,看清每一个曾经被爱意蒙蔽的细节,看清他早已抽身离去、只留我一人在名为“爱情”的废墟里徘徊的真相。他早就走远了,我却在濒死时还攥着回忆的灰烬,以为那余温能抵御一切寒冷。
我退开了,飘回天花板角落。不想再看,却又无法移开“视线”。像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幽灵,被迫观看自己的爱情如何被践踏、取代。
男孩娇笑着被泽禹抱起来,走向卧室。那扇门关上,隔绝了令人窒息的声音。我留在空旷的客厅,阳光移动,尘埃落定。房间里还残留着我的痕迹:我选的窗帘,我养的(现在已经有些蔫了的)绿植,我和他一起在夜市淘来的丑丑的陶瓷摆件。一切都还在,只有我成了多余的游魂。
也好,既然无处可去,既然连死亡都无法将我从他身边彻底带走。那我就看着吧。看看没有我的生活,他如何“幸福”。
我开始跟随他,如影随形。他上班,我飘在副驾。他开会,我蹲在会议室的书柜顶上。他应酬,我坐在包厢角落。他回家,有时是一个人,对着我的照片发一会儿呆,眼神复杂难辨;更多时候,是那个男孩来,他们吃饭、看电视、在每一处我曾以为属于我们的空间里亲密。每一次,我都看着。最初的剧痛渐渐麻木,变成一种冰冷的、近乎自虐的观测。我记下男孩喜欢吃的菜(泽禹居然学会了做,他以前可是连煎蛋都嫌麻烦),记下他们常听的音乐(不是我爱的古典,是躁动的电音),记下泽禹看他时,那种鲜活的、带着些欲望的眼神。
我看得越多,越觉得那个曾与我耳鬓厮磨的泽禹陌生。他好像……轻松了很多。不再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缠身,不再需要小心翼翼斟酌词汇,不再被一个苍白憔悴的恋人拖拽进绝望的深渊。他的生活,正在迅速抹去“潜清”的痕迹,就像用一块新地毯,覆盖了旧地毯上所有的污渍和记忆。
直到那天——
是个阴沉的周末下午,男孩不在。泽禹独自待在客厅,没开电视,只是坐在沙发上,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个软垫——那是我化疗时抱着止吐的。他低着头,侧影在灰白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寂。
房间里太静了,静得我能“听”见窗外遥远的风声。
忽然,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的虚空,恰好是我飘浮的位置。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得像是从裂缝中挤出来:
“……潜清。”
我的“魂体”骤然一紧。
他眼神空洞,继续对着空气,喃喃道:
“别看了……”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彻底凝固。窗外的风声,远处隐约的车流,甚至尘埃飘落的轨迹,全都消失了。全世界只剩下他这句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如磐石的话。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我在?!
震惊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我,随即而来的是更汹涌的荒谬与刺痛。
荒谬!
他知道我在看?看着他和别人恩爱,看着我们的过去被轻易覆盖?他怎么能……怎么能在明知我魂魄未远的情况下,做出那些事?又怎么能在一切发生后,用这样疲惫而残忍的语气,叫我别再看?
是愧疚?是恐惧?还是……连我的死亡和魂灵,都成了他新生活的困扰,需要被清理的残余?
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泽禹说完那句话,像是用尽了力气,抬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塌了下去。指缝间,漏出一点模糊的、压抑的哽咽。
他在哭?
为我?还是为他自己?
而我,连质问他,甚至触碰他,都做不到。
——
时间并没有真的凝固,只是我的感知被无限拉长、扭曲。
泽禹那句“别看了”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锯割着我早已不存在的神经。他知道。他竟然一直都知道。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重逢的悸动,而是更深、更寒的绝望。
他捂着脸,肩膀的耸动从轻微到剧烈,压抑的呜咽最终变成了破碎的嚎哭。那哭声里充满了痛苦、挣扎,甚至有一丝……疯狂?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泽禹。在我面前,他一直是稳重的,强大的,即使在我病重崩溃时,他也努力维持着支柱的形象。可现在,他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濒临崩溃的野兽。
“对不起……潜清……对不起……”他断断续续地喊着,手指深深插入头发,“我受不了了……我看着你一天天枯萎……我害怕……我怕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守着回忆和满屋子的药味……”
“我找了他……因为他像你……健康时候的你,会笑,会闹,眼里有光……我太想抓住那点光了……”
“可我错了……他不是你……谁都不是你……”
“你在这里,对不对?你一直在这里看着我……惩罚我……”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猩红,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我所在的方向,却又没有真正的焦点。他伸出手,徒劳地在空中抓握,仿佛想触摸什么,却只抓到一片虚无的空气。
“你说话啊!骂我!打我!像以前那样!”他嘶吼着,声音沙哑撕裂,“别这么安静!别只是看着!潜清!”
他的痛苦如此真实,如此剧烈,几乎要让我的魂体也随之震颤。有一瞬间,那熟悉的、属于潜清的心疼几乎要压过魂魄的冰冷。我想象着,如果我还活着,或许会冲过去抱住他,和他一起哭,告诉他没关系,我理解他的恐惧和软弱。
但我死了。
而且,我亲眼目睹了他如何用另一个人的体温,来慰藉这份“恐惧”。
他的忏悔,他的眼泪,此刻在我听来,不仅无法消弭痛苦,反而像是最辛辣的讽刺。他因为承受不住我走向死亡的沉重而逃离,却在逃离后,又因为承受不住背叛的罪恶感和被我“注视”的压力而崩溃。那他当初的“爱”,到底有多脆弱?我们的十年,又算什么?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发泄。哭吧,泽禹。为你失去的,也为你不配再拥有的。
那天之后,泽禹似乎变得更沉默,也更焦躁。他不再带那个男孩回家,甚至不再接他的电话。他有时会长时间地坐在我曾常坐的窗边躺椅上,一动不动,眼神空茫。有时会突然对着空气说话,内容颠三倒四,有时是回忆我们过去的琐事,有时是语无伦次的忏悔,有时是恳求我离开,让他解脱。
“潜清,今天路过我们常去的那家蛋糕店,倒闭了。”
“我把药箱清空了,那些瓶瓶罐罐,看着真难受。”
“求你了……走吧……去你该去的地方……别折磨我了,也别折磨你自己……”
“我买了你最喜欢的向日葵,看,开得多好……”(可花瓶里空空如也)
他好像在两个世界里撕扯:一个是有我魂魄注视的、充满负罪感的现实;一个是他试图逃避进去、却总被我“存在”打破的幻觉。
他开始失眠,眼下乌青浓重,脾气也变得阴晴不定。工作上频频出错,下属看到他都有些战战兢兢。
那个男孩来找过他一次,在门外按了很久门铃,最后隔着门大喊:“泽禹你疯了吗?整天对着空气自言自语!那个潜清已经死了!死了你明白吗?他死了!”
门内的泽禹,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双手抱头,浑身发抖。而我,飘在门厅,听着门外男孩气急败坏又带着恐惧的喊叫,听着门内泽禹压抑的抽泣。看啊,这就是他选择的“光”,照亮的不过是更深的狼狈和不堪。
又过了一阵,我发现泽禹在偷偷查阅一些东西。电脑屏幕上,是各种关于灵魂、执念、超度、阴阳眼的网页,甚至还有一些可疑的所谓“大师”的联系方式。
——他想“送走”我。
一股尖锐的寒意刺穿了我。原来,不仅仅是“别看了”,他是真的希望我彻底消失,连这最后一点无声的“陪伴”(或者说折磨)都不愿再承受。
他想抹去关于我的一切,包括我这不请自来的魂魄。
他尝试了各种方法。在家里烧奇怪的符纸,烟雾呛得他直流泪,我的魂体却毫无感觉。他低声念着从网上抄来的蹩脚经文,语调生涩滑稽。他甚至请回来一尊据说开过光的佛像,放在客厅中央,每天对着它喃喃祈祷,内容无非是请佛祖让我安息,离开他。
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他试图用这些荒诞的方式,驱赶一个因他而lingering不去的魂魄。他的恐惧肉眼可见地增长,因为我从未离去,也从未回应。
我的沉默,成了对他的刑罚。
直到那个雨夜。
雷声轰鸣,闪电一次次撕裂夜空。泽禹蜷缩在沙发上,手里紧紧攥着我的一件旧毛衣,眼神惊恐地四处扫视。每一次雷光闪过,照亮房间,他都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抖一下。他看起来糟糕透了,眼窝深陷,脸颊消瘦,曾经英俊沉稳的男人,如今形销骨立,像个惊弓之鸟。
“潜清……是你吗?是你在恨我吗?”他对着闪电过后更深的黑暗颤声问,“你用这种方式惩罚我……让我不得安宁……”
又是一道刺目的闪电,紧接着是几乎要震碎玻璃的炸雷。
泽禹猛地跳起来,歇斯底里地大喊:“够了!潜清!你出来!有本事你出来杀了我啊!让我去陪你!总好过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
他冲向阳台,暴雨被风斜吹进来,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他对着暴雨倾盆的夜空张开双臂,声音混合着雨声和雷声,凄厉无比:
“我不怕了!我不怕你了!也不怕死了!你带我走!现在就带我走!”
“是我对不起你!我把命还给你!行不行?!”
他半个身子探出了栏杆,雨水浇透了他,闪电映亮了他疯狂而绝望的脸。
那一刻,我心中一片死寂的冰冷。恨吗?或许曾经有过。但更多的,是一种极致的疲惫和虚无。看着他被内疚和恐惧逼到如此境地,我竟感觉不到丝毫快意。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想要的……或许从来只是那份纯粹的爱与陪伴,而不是现在这样相互折磨至死的惨烈结局。
在他几乎要翻越栏杆的瞬间,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或许是残存意识的最后驱动,我集中了所有的“意念”,向他“冲”去。当然,我无法触碰他。但就在我极度接近他的那一刻,异变发生了。
窗台上那盆我一直很喜欢、但死后一直蔫头耷脑的绿萝,突然无风自动,一片肥厚的叶子猛地伸展,“啪”地一声,打在了泽禹正要用力的手背上。
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他猛地一颤,动作僵住。
他愕然低头,看着手背上那片湿漉漉的叶子,又猛地抬头,看向绿萝,再看向四周空无一物的暴雨之夜。他脸上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死灰的茫然。
“是你吗……”他喃喃,声音被雨声吞没大半,“你还是……舍不得我死?”
他踉跄着退回室内,浑身湿透,瘫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个破败的玩偶。他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
“我连死……都要你拦着……潜清,我们到底……谁更狠?”
那一夜后,泽禹似乎“平静”了下来。他不再尝试驱赶我,也不再对着空气说话。他恢复了正常作息,甚至重新开始工作,只是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比我这真正的鬼魂还要空洞。他按时吃饭,却味同嚼蜡;他正常社交,却笑意不达眼底。他把我的照片收了起来,把那盆绿萝挪到了阳光最好的地方,精心照料。他活得像一具精心维护的、行尸走肉的标本。
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死了。不是我的生命,而是我们之间的一切,爱、恨、纠缠、愧疚……都在那个雨夜,被暴雨冲刷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无边无际的荒芜。
又过了很久,一个阳光很好的寻常午后。泽禹坐在窗边,慢慢地翻着一本旧相册。那里面全是我们的合影,从青涩到成熟,笑容灿烂。他看得很慢,手指抚过照片上的脸,神情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翻到最后一页,是我们最后一次旅行,在海边。我那时已经病了,很瘦,但笑得很开心,靠在他肩上。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了相册。
他转过头,如此精准、如此平静地,落在了我飘浮的那个角落。那里其实空无一物,只有阳光和浮尘。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稳,却带着一种彻底心死的疲惫:
“潜清。”
“我累了。”
“你也累了,对吗?”
“走吧。”
“我们都该……解脱了。”
他说完,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任由阳光笼罩全身,仿佛睡着了。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我感到一直束缚着我的、无形的东西,忽然松动了。不是因为他这句话是“超度”,而是因为,我们之间最后的联系——那由不甘、眷恋、痛苦和互相折磨所铸成的锁链,终于在这一刻,被他亲手,也在我无声的默许下,斩断了。
我看着阳光里他平静却再无生气的侧脸,心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寂灭。
也好。
泽禹,如你所愿。
我不看了。
魂体的感觉开始模糊,褪色,像墨水滴入清水,渐渐消散。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他指尖残留的、旧相册封面的温度,和窗外,那一片过于灿烂、却再也照不进彼此世界的阳光。
我们,终于都自由了。
以一种死亡也无法企及的,彻底分离的方式。,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