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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痴柏 “又生,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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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父亲会变成这样?”崔又生看着父亲苍老的脸,“他不是修仙之人吗?理应来讲,不会如此苍老……”
“那是之前了,”晓春眠灌了口酒,言语中有些唏嘘,“他把所有的灵力都渡给了你母亲,昔日意气风发的凌家少主凌痴柏早就不复存在,现在的只是一个普通而又长生的凡人。”
说着,她视线落在凌痴柏身上,又补了一句:“曾经的天之骄子,现在就是个半梦半醒的疯子。呵,老天就这样不公,老天就这样爱开玩笑。”
崔又生愣愣地看着父亲遍体鳞伤的身体、布满皱纹的脸、呆滞的眼神,还有呢喃着的、干裂的嘴唇。她难以想象一个可以被誉为天之骄子的人会变成这样。
普通,而又长生。
听上去真痛苦。
崔又生想着,或许父亲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会更好,可偏偏事与愿违。天之骄子的过往只会给清醒的父亲带来无止境的痛苦,而精神失常又摧毁了他正常生活的权力。
永生它不再是老天的奖赏,而是变成囚禁,无限拉长了痛苦,终点也不再是死亡。
崔又生不由问出声:“他不可以自杀吗?”
晓春眠闻言,无奈一笑:“他不会的,崔千帆在他心里已经成为了执念,如果等不到崔千帆醒来的那一天,他是不会死的。他和崔千帆已经是一体的了,他死了,灵力的源头没了,崔千帆也就死了。”
他已经是一个疯子了,又怎么会记得呢?崔又生心里有些奇怪,可更多的是不忍。她不知道父亲现在的状态是否能接受她把母亲带走。
崔又生想着,或许把父亲一起带走吗?或许父亲也可以重来……
不对,崔又生瞬间意识到,有一个关键的要素她没有察觉到。那就是在永安镇里,原来的肉身要作为新身体的养料,而母亲的肉身不腐,那新的身体就没有养料,新的身体就长不出来。
要想要母亲的肉身能够腐烂,就要掐断灵力的源头,也就是……父亲。可是父亲又是长生……
为什么他会长生?他已经是个没有灵力的凡人了,按常理来说,他最多只有百年寿命,命数尽了就该离开。
崔又生对晓春眠说:“父亲的灵力已尽,为什么他还会长生,这没道理。”
晓春眠看她一眼:“凌家少主,天生神体,享有无尽的寿命来支撑他的漫漫成神之路,这是天定的,他死不了,天不让他死。”
“天定?”崔又生觉得荒谬,“如果什么都是天定,那还要人做什么?修仙做什么,大家都看命数好了。”
“又生,第一个不认命的早已臭名昭著,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一开始那个人打破命运成了神,确实受了万人敬仰,大家甚至用他的名字作为修仙纪年,可是当修仙届灵力溃散的那一刻,所有人对他的评价就是烂人和骗子,大家不再推崇他为守护神,”晓春眠看着她,“注定没有人能打破命运。”
第一位?崔又生疑惑:“你是说吴愿?还是无怨?”不对,无怨从来没有被用作修仙纪年,被用作修仙纪年的,他是……
元易?!可是她在古籍中看到的,无怨才是第一个自行修仙悟道成神的,那又怎么会是第一个不认命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们二人的条件不同,元易是各路人马精心培育出的神体,算不上是自行悟道。无怨则更加苛刻,只是后来无怨的所作所为让大家所畏惧,所以一直到修仙界灵力溃散之前,大家用的都是元易纪年。”
“那现在……”
“你应该知道了,灵力溃散,元易在大家的心目中成了骗子,又怎么可能容忍一个骗子成为万人敬仰的英雄,甚至用他的名字来命名纪年。”
崔又生:“那他们怎么记录时间?或者说,现在是用谁的名字纪年?”
晓春眠眼神复杂:“这个名字你不会喜欢的。”
崔又生心里发笑,无奈:“只是一个名字,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喜欢?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
晓春眠看了一眼师无妄,崔又生很敏锐地观察到,问:“我在问你,你为什么要看他?”
师无妄温声:“没有什么好不告诉你的,之前师姐让我不要说,想来也只是顾及你我二人记忆尚且没有恢复,现在告诉你,现在的纪年,叫做狂仙,从修仙界灵气复苏开始,现今是狂仙214年。”
“狂仙?”崔又生蹙眉,“我说不上喜欢,但也没有你们想象得那么抗拒。”
“你们掌门原名叫符追,你知道的,那个男人一直都很偏激,后来丧心病狂地改成了符狂仙。”晓春眠歪头,“我记得你们的关系剑拔弩张,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好吧,崔又生这才明白:“我不在乎了,我们的话题扯得够远了。我们还是来谈我母亲和我父亲的事情。”
晓春眠抱臂:“行。”
崔又生对二人说:“原先我以为只要能把母亲的尸体带去永安镇就可以让母亲长出新的身体,可是师兄提醒我了,母亲的肉身需要腐烂,就需要把母亲体内的灵力切断。”
晓春眠:“你的意思就是,要杀了你父亲,切断灵力的来源?”
崔又生摇摇头:“他们两个一个都不准死。”
晓春眠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手臂:“可是凌痴柏的灵力在崔千帆的身体里扎根多年,除了杀掉,我想不到怎么切断这个来源。而且很棘手的是,你的父亲根本没办法被别人杀死。”
崔又生轻叹:“这就是我卡住的地方。”
师无妄坐在她肩头默默思考:“既然这是父亲渡入的灵力,那他应当是有办法取出来的,到时把母亲残识放入魂瓶中,我们再寻机会?”
“你说的轻巧,”晓春眠摇摇头,“他疯了那么久,神志清醒的次数寥寥无几,几十年才见他清醒一次,最近的那次就是你们见到的那回。短时间内,根本没有东西能刺激他再度清醒。”
“又生可是他的女儿。”师无妄不赞同。
晓春眠嗤笑道:“是女儿又怎样,她们有相处过吗?她们之间有什么感情?别忘了,他上次也是清醒的,还不是下了狠心对你们动手。说到底,又生在他心里也只能排到第二位,排名第一的就在他怀里,你看他清醒了吗?”
“但试无妨,”崔又生深深呼出一口气,“如果他见到我,依旧没有反应,那就找别的办法,一直讨论也改变不了什么。”
“你确定?”晓春眠不知道该怎么劝阻,“我都要靠设结界来保证他不做傻事,他灵力尽失,一身武功却还在,真动起杀心能下死手,你碍于身份又没法还手自保。”
“他也不一定就会对我下手。”崔又生下定决心,“让我进去吧。”
晓春眠闭上眼又睁开,无奈松口:“好吧。”她挥一挥手,结界闪动:“进去吧。”
崔又生把师无妄从肩膀上拿下来,放在晓春眠手里。师无妄蹙眉,刚想说自己也要进去,崔又生却已经转身进了结界。
脚尖踏入结界的一瞬间,原本蜷缩在床边,在床沿抱着崔千帆低声哼歌的凌痴柏浑身绷紧,细碎的哼唱戛然而止。
他缓缓抬头,原本浑浑沌沌的眼眸瞬间凝起凛冽寒意,满身戒备和敌意铺散开来。可视线落在崔又生眉眼的一瞬,那层刺骨的冷意飞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茫然。
凌痴柏视线来回游走,先低头望向怀中一动不动的女子,再抬眼端详面前的少女,眼底满是疑惑,嗓子干涩沙哑:“你……是?”
崔又生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大抵已经成功了一半,她走上前,屈膝半跪在他身前,抬眸对上他涣散的目光:“我是又生,您的女儿。”
“女儿?”凌痴柏呼吸急促,拼命摇头,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出去。
“我是崔千帆的女儿,您的女儿啊。”崔又生轻声说着,伸手轻轻握住他露在外头的手腕,目光被他小臂密密麻麻刻下的字迹所吸引。
不准死、千帆。
“千帆……”凌痴柏无意识低低呢喃。
崔又生心思在斑驳刻痕上,没留意身旁之人涣散的瞳仁正一点点聚拢光亮。直到凌痴柏悄然蜷手,默默遮住刻着字迹的手臂,她这才猛然回神。
崔又生抬眸的瞬间,猝不及防对上他的视线。
方才还浑噩麻木的双眼已彻底清亮,褪去了往日疯癫的浑浊。在崔又生的注视下,凌痴柏原本紧绷的肩线渐渐松弛下来。他依旧牢牢抱着怀中一动不动的女子,目光却落在崔又生脸上,温和、酸涩,还有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局促,像是怕惊扰了眼前来之不易的身影。
他看得很专注,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像是在透过她,回望某段早已逝去的旧时光。
良久,凌痴柏干涩的喉结滚动,嗓音沙哑得厉害:“千帆的孩子……千帆,我们的孩子,你看看她,真的好像你。”
凌痴柏的视线重新落在崔千帆苍白的脸上,目光温柔又缱绻:“要是你能睁开眼就好了……”
崔又生压下心中的情绪,镇定开口:“我有办法让母亲活过来,只是,我需要您的配合。”
凌痴柏微微一怔,茫然地看向她。
崔又生继续说:“母亲的肉身和残识和您的灵力密不可分,我需要完全死亡的母亲,用腐烂的身体去滋养一个新身体,新的身体再去承载灵识,但前提是,需要您把母亲体内属于你的灵力取出来,可以做到吗?”
凌痴柏抬起干瘪的手,掌心空空荡荡:“我没有能力把灵力取出来了,我已经是个凡人了,就算神体还在,我也没有力气催动了。”
神体、灵力,这些崔又生都有。
崔又生皱眉:“那我呢?我是您的女儿,我也是神体,我也有足够的灵力,那我能在中间引渡吗?”
凌痴柏摇头:“你不知道凌氏术法,同样做不到。”
崔又生不甘心:“那就是要去找凌氏一族了?你告诉我在哪里,我把人带来。”
凌痴柏犹豫一会,长叹一口气:“青石崖东南方向一直走,找到一棵长满红果的树,把你的血滴进去,找一个叫凌念新的女子,她是你的姑姑。”
崔又生站起身:“好,那我走了。”她看着父母亲,转身离开,穿过结界的最后一刻,她听到父亲说:
“又生,下次来的时候,叫我父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