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情》谈芥

136、犹豫 字卷上的字

　　天色未明，崔又生一早动身出发，直奔慈幼局。

　　门墙上依旧刻着那八字旧言，她目光掠过，懒得多看，直接推门而入。

　　她本以为还会见到熟悉的宋大娘，可踏入院中才发现，整座慈幼局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

　　整个永安镇处处如常、烟火依旧，唯独这里，死寂无人，彻底没了人烟。

　　崔又生踏入门槛，小心翼翼地走入院内。

　　院里唯一的老树早已彻底枯死，干枯枝干光秃秃地立着，零落的残枝碎木散落一地。

　　院的右侧，是从前崔又生闯过的浣衣房。她顺着门缝往里看，屋内白茫茫一片，无数纸页在屋内挂着。

　　她不由自主朝那边走近，脚下不慎踩断一根枯枝。

　　咔嚓——

　　一声轻响落下，狂风席卷而来。崔又生立刻抬袖挡住迎面的风，浣衣房的房门被风彻底吹开，里面飘扬的字卷尽数被狂风卷了出来。

　　整座慈幼局是四方规整的院落，中间空出偌大天井。漫天字卷凌空翻飞，速度极快，贴着院落四周飞速盘旋、流转不息。

　　崔又生脚步一旋，身体戒备，目光冷冽扫遍四周。可入目只剩头顶暗沉的天色，和周遭一片单调的黑白笔墨。

　　漫天纷乱字迹里，她清清楚楚看见两个字——

　　我恨。

　　崔又生伸手去抓，企图撕开一道口子，一张字卷悠悠扬扬，和周围的不同，乖顺地落在她的手心。

　　她看清那上面的字。

　　密密麻麻都是恨，唯有正中间的那一个字，是爱……

　　“爱……”崔又生喃喃出声。

　　呼啸的风忽然沉寂。漫天翻卷的字卷停住了动荡，一片片缓缓下坠，悠悠荡荡。

　　崔又生抬起头。

　　黑白纸影覆落在她脸上，掩去眼前所有光景。

　　崔又生僵立在原地，指尖微颤，慢慢取下贴在脸上的纸。

　　纸上描摹的，正是大师姐。

　　“你是谁啊？”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崔又生正前方传来，语气很是疑惑，又带着惨烈的天真。

　　崔又生闭上双眼，手垂落在身侧，纸张被攥出皱痕。

　　“这位姐姐，我在和你说话呢。”吴愿向她投去好奇的目光，“我从来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吗？”

　　崔又生猛地睁开双眼，有些疲惫：“我，是崔又生。”

　　“是明义让我来找你的。”

　　“姐姐！”吴愿听到这个名字，很雀跃地跑到崔又生身边，“是姐姐让你来找我的，她来了吗？”

　　崔又生垂着眼，看着身高只到自己下巴的女孩，眼神复杂。

　　这张脸，没有疤痕，和明义师姐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唯一不同的，只有身高和气质。

　　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
　　像她，又不像她。

　　“你叫什么名字？”崔又生明知故问，喉咙干涩，“为什么会待在这？”

　　吴愿低头捧着脸，眉眼耷拉下来：“我姐姐今年没有回来，我好想她。我不开心就喜欢来这，你不要告诉别人哦。”

　　“你还没说我姐姐在哪儿呢。”吴愿抬眼看她，眼睛亮亮的，“她是不是在客栈里。”

　　“没。”崔又生摇头，“明义没有来。”

　　“她今年真的不来吗？”吴愿语气很是受伤，“她明明答应过我，每年都要来看我的，她不喜欢我了吗？是不是我又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姐姐生了我的气。”

　　崔又生试探地说：“她以后都不会来了。”结果吴愿的反应比她想象中的更大。

　　吴愿一听，尖叫一声蹲下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越说越委屈：“姐姐是骗子，姐姐不爱我了。”她一边说，一边扣着脚下的泥土。

　　崔又生还要说些什么，天就下了雨，将地下的字卷淋了个彻底。

　　字卷上的字交融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吴愿没管这场突如其来的雨会把自己淋湿，只是把自己埋进臂弯，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哭腔：“姐姐你是大骗子，说话不算话。我不喜欢姐姐了。”

　　眼看雨越下越大，崔又生蹲下来，说：“别哭了，我们到廊下躲雨。”

　　吴愿没有理会崔又生，只是哭自己的。

　　崔又生强硬地把人抱去廊下，吴愿靠在柱子上哭得伤心欲绝。

　　“够了，别哭了！”

　　崔又生不明白自己为何心软，就算眼前之人并非无怨本人，也一定和无怨脱不了干系，抱着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的想法，她掌中凝起长剑。

　　崔又生闭上双眼，强迫自己举起长剑对准吴愿。

　　吴愿却被她这一声吓坏了，像是想到了什么很不好的回忆，抱着头，浑身颤抖，一个劲地说：“不要打我，不要打我。我会乖的，宋妈妈求求你别打我。”

　　天空轰响一声，闪电划破天际。

　　吴愿尖叫一声：“不要，不要卖了我，不要！我不要去！”她睁大眼睛，竟不顾一切伸手来夺崔又生手里的长剑。

　　两只手死死攥住锋利的剑刃，鲜血顺着掌纹缓缓渗出来，染红剑身。

　　就在吴愿触上剑刃的刹那，崔又生猛地睁眼。望见她鲜血淋漓的掌心，下意识收剑后撤。

　　灵光一闪，长剑消散，仿佛方才根本不曾出现。

　　崔又生咬牙切齿：“你干什么！”

　　“姐姐，是姐姐的味道。”吴愿像是疯魔了，上前抱住崔又生的腿，声音尖锐，“那把剑上面有姐姐的味道，我要那把剑，我要那把剑！”

　　血迹不断渗透，被擦在崔又生的衣裳。吴愿似乎感受不到痛，举起手闻着手心的气味，不断地呢喃：“是姐姐的味道，你是姐姐。”

　　吴愿跪坐在地上，歪着仰着头，眼泪从眼角涌出来，痴痴地笑着：“姐姐，是你啊。原来你是变了一个样子来看我，嘻嘻，是觉得之前的脸不好看吗……”

　　“我就知道姐姐不会不来看我的。”吴愿膝行两步，抱住崔又生的大腿，将脸贴在崔又生的小腹，闭着眼一脸满足，“是妹妹不好，居然没认出姐姐的味道，姐姐不要生我的气好吗？”

　　风止雨停，乌云散去，晨光斜斜撒入廊下。

　　“姐姐，带我回家吧……”吴愿睁开双眼，眼睫颤动，“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想和你在一起，跟你说这一年里的好玩事，明年好远好远……”

　　“带我回家吧……”

　　“摸摸我的头，抱我回家好不好……”吴愿的声音很轻，饱含的情感却很重。

　　崔又生的手始终垂在身侧，没有动作。

　　“姐姐，回家，我想回家……”

　　“姐姐，我们回家好不好……”

　　眼前女孩的声音和脑中弟弟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地下的那一摊血迹，和医院病房中的重合。

　　分不清虚实。

　　……

　　付疏狂乖乖听了崔又生的话，找了个空旷的角落躲了起来，手里边拿着一串糖葫芦。

　　只是他等了许久都没有消息，眼看着影子不再倾斜，估摸着时间已到了正午。

　　付疏狂吃掉最后一个山楂，站了起来，随手拍了拍身上的灰，打算是客栈会合。

　　刚走出巷子，迎面碰上两个人。

　　不是吧？运气这么背？

　　付疏狂趁着对方二人还没发现他，转身就要走。

　　好死不死，转身太过突然，撞倒了一个老人家的小推车。付疏狂也不能弃车离去，只好蹲下来帮老人家捡地上的橘子，同时祈祷自己没有发现。

　　但……事与愿违。

　　“哟，这不是我们大名鼎鼎的付疏狂师弟吗？”曾语抱臂嘲笑，“怎么？变成卖橘子的小贩了？”

　　洛诗很不赞同地看着曾语，但碍于他是师兄，保留一些尊敬，并未呵斥，而是提醒：“曾师兄，我们还是赶紧去那个地方。师姐交代的事情我们还没有做到，不要浪费时间。”

　　“城门口就是地图，找个地方不是片刻的事情？”曾语很是不耐烦，“闭上你的嘴，我是师兄，你是师妹，你就得听我的。”

　　付疏狂一声不吭地帮老伯捡起了所有的橘子，又放了一个银锭在老伯手中以表赔罪。

　　老伯很是欣喜，从袋子里拿了几个橘子表示感谢。

　　付疏狂将橘子塞到钱袋里，这才慢悠悠看向曾语：“一边去，我没时间跟你在这耗着。”

　　曾语最讨厌的就是他这副桀骜的样子，在见春阁的时候大师姐就偏爱他，大比的时候甚至还为了这个男人打伤了他的腿，这个仇他非报不可。

　　曾语眯着眼，对老伯说：“老伯，你最好看看你的东西有没有什么遗漏，这儿地方人这么多，他怎么就偏偏撞到你了？这小子做贼做惯了，可得长个心眼。”

　　付疏狂听了，心里直冒火，但还有要事在身，还是强忍下来：“呵，我懒得和你计较。”说罢，付疏狂转身就走。

　　曾语还以为自己占了上风，得意洋洋地和身边的洛诗炫耀：“师妹你看，不过是被我说了几句就落荒而逃，真不知道师姐喜欢他哪儿。亏得逐云派重建之后就再无瓜葛，否则我真是要吐血三升。”

　　洛诗像是在看傻子一样，强忍着暴打他一顿的冲动，说：“曾师兄，你不要再口不择言。大师姐对谁都很好，你不要再随意揣测师姐与其他男子的关系！”

　　“你！”

　　“我什么我？”洛诗也不惯着他，厉声道，“你是师兄不错，可见春阁一向以实力为尊，按照你这个多管闲事，不好好修炼的路数，我看你明年的评级大会，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曾语没想到连自家师妹都不站在自己这边，顿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甩袖往前走：“我告诉你，我迟早报了这个付疏狂这个仇。还有，我一日是你师兄，一辈子都会是你的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