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情》谈芥

124、大白 这个世界上

　　崔又生在一开始匡书复在房间里抱住她的时候就有所察觉，只是一直没有挑明。

　　崔又生没有甩开他的手，心里大概有了答案，只是看着他：“那又如何呢？”

　　“你的血，的确在我这。”匡书复见她没有拒绝自己，努力平息下来，“你说的不错。”

　　“那么时候？”崔又生快速发问。

　　“你当年献祭的那一天。”

　　“我献祭的那一天？”崔又生头一偏。

　　“你被那两个蠢子拉进了我的地盘。”匡书复抛出信息提示她，“然后我变成一个少年来引诱你，结果你一心只要你那个师兄。”

　　崔又生垂眸。

　　“最后还是我带你们出去的。”匡书复继续说，“我让你那个师兄先走，而后，我抱住了你。你也没有拒绝。”

　　好像真的有这回事。崔又生唇线抿直，那时候她一心只有师兄，在其他人的身上，基本上不会投入太多目光。

　　可能她真的忘记了吧。

　　“可你是怎么拿走我的血的？”崔又生抬眼问他，就算是再神经大条，也不可能连自己的血被人拿走都不知道。

　　“我说了，我拥抱了你。”匡书复眼神复杂，“看到你，我想到了疏桐。我不明白为什么，在我抱住你的那一刻，我体内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是我的灵脉。”匡书复捂住胸口，“我们心与心的交换，我的灵脉居然被你所唤醒，可是当你离开我的那一刻，它又凉了下去。”

　　“我没明白。”崔又生不解，“你还是没有说我的血为什么会在你的身上。”

　　“我一直待在地底，对于外界的信息接受的并不多。”匡书复低着头，“你走后没过多久，我就感觉有什么东西窜入了我的身体。”

　　“你知道吗？”匡书复呼吸开始急促，像是回想起了当初的那个画面，“我早已死透的心又开始慢慢跳动，我发现，我发现我的身体里面，有一滴不属于我的血。”

　　“那是我的？”崔又生问。

　　“一定是你的。”匡书复斩钉截铁，“这和我们拥抱时候的感觉一样。我能感受到。”

　　“这滴血并不是我主动要给你的。”崔又生眼睫颤动，“要不你还给我吧？”

　　匡书复如遭雷劈：“什么？”

　　“如果你把我的这一滴血还给我，是不是我的灵力也会更快恢复？”崔又生看着他，“那我们之间就可以断了。”

　　这番话丝毫不委婉。

　　但无论是谁知道，对自己很重要的东西莫名出现在一个陌生人的身上，都会选择拿回来的。

　　“我以为……”匡书复怔愣着看着她，“是你喜欢我，才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在临死前交给我。”

　　他声音有些颤抖却极力平息：“我一直觉得我配不上你的这份爱，我极力地美化你，爱上你，结果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我幻想的吗！”

　　“是你想多了。”崔又生很直接地打碎他的幻想，“那个时候就算是你帮了我，我也没必要把我的血给你。还有，那个时候我喜欢的师兄，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上只有一面之缘的你？”

　　“可是，为什么？”匡书复捂住自己的脸，踉跄着后退两步，喃喃自语，“就算是凡人、最低等的修士，那个东西都是不可能不经过自身的同意就被交出去的。”

　　他心疼地看向崔又生:“那是你的心头血啊！要很痛苦很痛苦才能剥离的心头血！那是你最宝贵的东西！”

　　“可是你不会骗我的。”他的声音渐渐带上一点哽咽，“所以我一直在一厢情愿。我还是一个从来没人关心过的人……我以为你是喜欢我的！”

　　崔又生反而有些不忍心，上前两步：“我的确不喜欢你，但我说不上讨厌你。我只是觉得，我们把误会解开了，一切恢复原样，再好不过。”

　　匡书复像是遭受了重创，不断后退，呼吸变乱，跌坐在地上，捂着胸口，他面部狰狞：“啊……”

　　“你怎么了？”崔又生察觉事情变得不对劲，快步上前查看。

　　“求求你，不要，我离开你会死的。”匡书复伸手去拉她，痛哭流涕，“我没有你我会死的，我的心脏已经离不开你了。”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为何而痛苦。

　　是因为离开她便会死，还是死也不愿离开她。

　　是唾弃自己爱上幻想里的少女、深陷其中无法自拔，还是幻想碎裂之后，惊觉从来没有人爱过自己的不甘。

　　崔又生不想在惹出事端，尤其是师无妄还很脆弱的情况下，于是她后退一步。

　　“对不起，我要你的一个保证。”崔又生偏过头，强迫自己无视他的痛苦。

　　匡书复气血翻涌，俯身干呕，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我保证，你要我保证什么？”

　　崔又生蹲下来，看着他低下的头颅：“我们只能是朋友，你不能再对我产生任何的幻想，并且，你不能永远霸占付疏狂的身体。”

　　“我，”匡书复咬着牙，“我，答应你。”

　　“我该怎么做？”崔又生看着他，“你很难受。”

　　匡书复双手都撑在地上，气声从喉咙里溢出来，似笑似哭：“你愿意亲我吗？”

　　崔又生表情瞬间冷漠，唰得一下起身：“看来你并没有很痛。”

　　“诶——”匡书复没想到她真的见死不救，连忙拉住她的衣角，深呼吸，“我不会说这种话了。”

　　“一个月给我一滴血就好。”匡书复看着她有些脏的裙摆，手指摩挲一下，“普通的血就好，点在我的手指上。”

　　崔又生再次蹲下去，咬破自己的手指，把血滴在他的右手中指：“可以了吗？”

　　匡书复只觉得浑身轻松，躺倒在地上，闭上眼睛呢喃：“对……看看你的身体里，灵力是不是回来了一些？”

　　崔又生张开手掌，闭眼念诀，一点微弱的纯白色灵力从掌心慢慢涌动而出。

　　“纯白色的。”匡书复眼睫轻颤，笑着说，“最海纳百川的颜色。”

　　也是最容易被污染的颜色。

　　匡书复看向她的眼睛，假心假意说：“对不起，我是不是给你带来了很大的困扰？需要我和你那位师兄说吗？”

　　崔又生摇头：“不用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会想起来的。”匡书复淡淡道，“春眠也会的。”

　　“你是不是还知道什么？”崔又生问。

　　“我？”匡书复忽地扬起一个笑，“我知道的可多了。很多事情，我都知道，可是，我没办法和你说。你听不到的。”

　　“我有耳朵。”崔又生挑眉。

　　匡书复哑然失笑：“它不会允许我说的。”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崔又生坐在一旁的树墩上，“为什么……那么多的神都堕落成了魔，却还是有人趋之若鹜呢？”

　　“有些未知带来恐惧，他们在真正实现的那一刻会觉得害怕，可是只要成功，他们获得的是众人的称赞和敬仰，还有成为人上人的机会。”

　　匡书复没有起来，只是看着空中飘散的灰尘。

　　“人的野心会成就一个人，也会杀死一个人。他们想要这样东西的期待，已经抵过了无关紧要的害怕。”

　　“如果告诉一群人，只要你到达对岸，就能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厉害，最威风凛凛的人。那么就算前面是悬崖，也会有大把大把的人跳下去，他们赌在那个悬崖下是一条河。”

　　“可……”崔又生想起了林雀和叶蚕，“有些人不是为了名利吧？”

　　匡书复说：“我知道你在说谁。”

　　“这个世界上最难以拒绝的，除了名利的诱惑，还有被仇恨催生出来的执念枷锁。”

　　匡书复手抓住一只小飞虫，看着它在自己手心扑棱。

　　“前者还能权衡利弊，必要的时候舍弃。可是仇恨就未必，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太多的人放不下曾经受到过的伤害，情感一直拉扯着他们跳下去。”

　　“他们宁愿毁了自己，也不愿意让别人好过。”匡书复闭上眼睛，“叶蚕的执念是林雀，他们同归于尽是迟早的事情。”

　　崔又生沉默了。

　　“你很小，很多事情你没办法明白。”匡书复可算想起来自己其实大她好几百岁，猛地坐起身，“代明义也是个傻瓜，居然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不过不必担心了。我就算是魔，也是最厉害的魔。”

　　匡书复耸耸肩，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尘，往远处走，很无所谓地说：“只除了无怨。”

　　“你去哪？”崔又生问。

　　“我要想一想，我要怎么和付疏狂这个小子分配一下占有这具身体的时间，我还想和妹妹多待一会。”匡书复摆摆手，“在此之前，你就和你的师兄好好过几天舒坦日子吧。我等会叫人把春眠带走。”

　　“你会难以接受我的死亡吗？”崔又生叫住他，突然问。

　　匡书复明白她依旧难以忘怀林雀和莫狸的死。如果是崔又生死了，他当然难以接受。

　　但他还是回头和崔又生说：“可以。”

　　“为什么？”

　　“人终有一死，难道我要因为你死了，把我的人生也随同你一起浪费掉吗？”匡书复轻笑一声，“没有谁离不开谁。”

　　他潇洒转身，状似随意地哼起小曲儿。

　　崔又生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