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情》谈芥

122、心血 我们的血液

　　匡书复应下崔又生的请求，化作一团黑雾窜入地底。

　　只是当他抵达怜姑姑的洞府时，这里已经一片废墟。

　　阵法尽数被毁，四处狼藉不堪。怜姑姑僵僵倒在地上，发丝凌乱炸开，面色枯黄干瘪，双眼圆睁，已然没了声息。

　　当然，匡书复的目的不是她，自然也懒得施舍更多的眼神，

　　他视线一转，落在不远处的两道身影上，正是崔又生嘱托他带出的师无妄与晓春眠。

　　师无妄胸口中箭，粘稠的汁液从里面不断涌出，似乎是已经没有气息。而一旁的晓春眠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听到了有人进来的声响。她以为会是崔又生，结果却令她失望。

　　晓春眠自嘲笑笑，认出他来：“我就知道，你根本就不是付疏狂。怎么？你是来找怜姑姑寻仇的？可惜了，她被我先一步杀了。”

　　匡书复走到她面前，看着师无妄胸口的粉蓝色的花箭，质问：“他是你杀的！”

　　“怎么？”晓春眠嘴角溢出一丝血液，“你喜欢又生这么多年，如今他身死，你本该称心快意才是。这般质问的模样，我倒是看不懂了。”

　　“你还记得我？”匡书复眼神冰冷，“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身上这股劲，像认不出都难吧？”晓春眠似乎是不行了，气若游丝，没有什么威慑力地警告他，“前世今生，沧海桑田，又生早已不是当年你认识的又生，不要再执着，她忘了你才是最好的。”

　　“你根本不知道我和她之前的事情，我们的血液融合在一起，早就分不开了。我能感觉的到。”匡书复不死心，“她们就是一个人。”

　　“呵，又生可感觉不到你。你和付疏狂是一个人吗？”晓春眠讥讽道，“你是前世，付疏狂是今生，你认为你们有共同点吗？”

　　匡书复半蹲下来，清晰感知到箭身萦绕的残魂气息。他眼底一动，冷声道：“你骗我，他根本没死。这根箭矢上有他的魂魄，只要找一个新的宿体，他又复活了。”

　　“所以？”晓春眠侧过头看着他，“所以你打算如何？将这支箭留在此地，让师无妄永远无法出现在又生面前，然后熟练地抹掉又生的记忆，遂了你的心意？”

　　出乎意料的是，匡书复把那根箭矢拔下攥在手心：“我答应她了，我要把他带走。还有，我要又生亲口承认她爱的是我，我不是他死后的替代品。”

　　“呵呵……咳咳咳。”晓春眠压抑着自己的咳嗽，长呼一口气，像是解脱了，“滚吧，这个洞府的主人死了，一刻钟之后就会坍塌，你虽是魔族，但也没做过什么坏事，只是脑子缺根筋，我不害你。”

　　“我还答应她，要把你带出去。”匡书复看着眼前师无妄破破烂烂的身体，不确定崔又生还要不要，只好背他在背上，又要去拉晓春眠。

　　“天雷早已侵入我的五脏六腑，就算出去，也回天乏术。”晓春眠下意识侧身避让，眼底一片死寂。

　　匡书复却直接俯身将她打横抱起，眉眼冷傲：“呵，别忘了，我是魔，我也是成过神的人。你觉得我会怕区区天雷吗？”

　　……

　　崔又生在等候的煎熬里，终究撑不住，在蓝雪花海中昏了过去，恰好被途经的弟子发现。等她再度睁眼，已经躺回原先那间屋子的床榻上。

　　她蜷缩在被褥之间，头痛欲裂，仿佛有刀刃贴着耳骨来回磨刮，持续不断的嗡鸣在脑中翻涌，耳鸣声声不绝。

　　另一边，匡书复回到花海，四下不见崔又生的身影，便直接带着背上的两人，赶往她的居所。一人背着师无妄，怀里揽着晓春眠，两手都不得空闲，干脆抬脚，一脚踹开房门。

　　砰的一声巨响。

　　崔又生吓得浑身猛地一颤，忍着剧痛，费力转头望去。匡书复身上带着两个人，两人皆是脸色惨白，满身血污。最刺目的是师无妄胸口，破开一个狰狞可怖的大洞。

　　崔又生浑身发颤，挣扎着下床，双腿虚软无力，刚落地便是一个踉跄。

　　匡书复见状，立刻将背上、怀中的两人扔在一旁，快步上前扶住她，语气有些慌乱：“你别动！我已经把人给你带回来了。”

　　崔又生压抑着喉间的痒意，低低咳了两声，攥紧他的衣袖。濒临崩溃的绝境里，她竟硬生生逼出了几分力气，声音发颤：“他们……他们到底怎么了？”

　　“如你所见。”匡书复偏头指了指地上一动不动的两人，有些随意地说，“怜荡那个老女人想捧神捧疯了，晓春眠和她同归于尽。至于师无妄是谁下的手，我不清楚。”

　　“我要的是全须全尾、好好活着的人！”崔又生音量陡然拔高，彻底绷不住了，眼眶通红，“我要活的！不是尸首！”

　　匡书复看着她滚落的泪水，心口一阵发闷。

　　他早已和她心绪相通。她有一分难过，他便会跟着一分难忍。

　　可这份莫名的心疼转瞬就被浓烈的酸涩与妒意盖过。她从未为他落过一滴泪，却为师无妄的生死逼得如此崩溃。

　　他语气硬邦邦地顶嘴，带着几分不服：“怎么不算全须全尾？我带回来的是人，又不是骨灰。”

　　崔又生用力一把推开他，踉跄着扑到地上，死死抱住两具冰冷的身躯，失声痛哭。

　　她牙关咬紧，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满心都是无尽的悔恨与自责。

　　又是这样。

　　永远都是这样。

　　是她不够谨慎，是她不够强大，是她永远护不住身边真心待她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人一个个离她而去。

　　滚烫的眼泪不断砸落。她耗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哽咽得破碎难言：“你们明明答应我……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你们骗我……”

　　话音落下，她再也无力出声，只是死死抱着两人，无声垂泪，单薄的脊背一次次起伏。

　　匡书复站在原地，看着她绝望落泪的模样，心口那股闷堵感越来越重，心绪被她彻底牵动，连呼吸都跟着不畅快。

　　他经历了那么多，从不是心软之人，可偏偏对她毫无办法。

　　终究是他先放软了态度，快步上前开口：“别哭了，我有办法。”

　　他抬手取出那支粉蓝色的花箭，递到她眼前：“师无妄的魂魄还完整寄存在这支箭上，只是这具躯体废了。我可以给他重塑一具更好的肉身，让他活过来。如果你真的很想要的话……”

　　顿了顿，他又看向气息断绝的晓春眠：“至于晓春眠，她体内的天雷，不过是怜荡收集来的死雷，我可以引渡到我身上，我不怕这个。”

　　崔又生看向他，语速飞快：“你说真的？”

　　可是他们根本就不认识，而且他还是魔族，为什么要如此帮她？

　　“真真的！”匡书复拍拍胸脯保证，“只要你不抗拒我，留我在你身边，我什么都可以办到。”

　　崔又生闭了闭眼，只能选择相信他。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崔又生克制着自己言语中的颤抖，“我根本不认识你，我不知道我该不该信任你。”

　　“我要你的心，你给吗？”匡书复定定地看着她。
　　-
　　“你要我的命？”崔又生睁开眼睛，听到是这个要求，甚至松了一口气，“你拿去好了。”反正她是死不掉的。

　　“你明知道我在说什么。”匡书复还以为她宁愿死也不愿意接受他，强压着怒气，“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堪？”

　　“我没说什么吧。”崔又生也蹙眉。

　　匡书复手攥成拳垂在身侧：“那为什么从我一出现，你就在抗拒我？”

　　“我不认识你，这几天发生了这么多事，我怀疑你不正常吗？”崔又生被他惹得气性也大了起来，“你莫名其妙出现在付疏狂的身体里，而且你一出现，付疏狂就会沉睡。你还会洗去付疏狂的记忆，这难道不可怕吗？我不应该对你有所戒备吗？”

　　“难不成我看见你，我就必须相信你？”崔又生站起来和他平视着，“你觉得我是傻子吗？一个随随便便的陌生人，都可以轻易地得到我的信任？”

　　“我再说一遍我不是陌生人！”匡书复十分委屈，上前一步，攥住她的一只手按在他的心口，“你感受到了吗？我的这颗心在为你跳动，百年前我就和你——”

　　崔又生挣脱不开，用另一只手又甩了他一个巴掌：“我成亲了！我心里不会有别人！你心里有我，跟我也没关系！”

　　匡书复被打得脸侧到一边，沉默许久，努力平息下来：“我还是先救这两个人吧。我就一个要求！我把他们救回来了，你必须听我的解释！”

　　两个人就像是互通的一样，一个伤心，另一个就跟着伤心。一个生气，另一个就跟着暴怒。

　　崔又生就算知道他是魔族，也只能退步以获得他的帮助，良久才回答：“麻烦你了。”

　　……

　　匡书复不让崔又生看到施法的全过程，崔又生只好在门外等候。

　　匡书复……

　　对方笃定的态度的确动摇了崔又生，可是二人身份实在对立，就算是从前是如何，现在她也不想再沾染上麻烦。

　　更何况，匡书复醒着，那付疏狂怎么办？难道要让疏桐没有哥哥吗？

　　等一下。

　　匡书复……
　　付疏狂……
　　复书匡……

　　匡书复和付疏狂究竟是什么关系？

　　她求证过的，付疏狂没有兄弟。那会是谁？

　　百年前？

　　崔又生脑海又响起当初付疏狂第一次发作时候说的话。

　　他说他不可能是魔，付疏桐终于死而复生，还说对不起崔又生……

　　崔又生再结合之前在藏书阁看到的那张纸条。

　　【同父同母之男女双生，阴阳气脉不相契。亡者若强起复生，历四载方得还世，身恒羸弱，若无神血，终罹双生宿命。】

　　付疏狂和付疏桐就是相差四岁。

　　若无神血，神血，崔又生身上有神血，难道匡书复说他的心脏在为她跳动，说的其实是他的身上有崔又生的神血？！

　　匡书复实际上就是付疏狂的前世？

　　前世……逐云派并无付氏兄妹二位弟子。